眼下見許大茂竟自己置辦了一輛,閻解成心裏酸得直冒泡。
許大茂立刻揚起下巴,得意之色溢於言表:“解成,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們家有車,你也成了家,我怎麽就不能買一輛?我下鄉給老鄉放電影,有輛車方便,這是為公。
再說,我馬上要去相親了,眼瞅著也要成家,有輛車也是為私。
於公於私,我買輛車有什麽錯?我看你啊,就是眼紅。”
人群外沿,何玉竹沒往前湊。
上午許大茂就在他眼前炫耀過要買車的事,所以他並不驚訝。
倒是許大茂要去相親的訊息,讓他略微挑了挑眉。
他瞥了一眼那個被眾人圍在中間、滿麵春風的身影,許大茂此刻確實一副誌得意滿的模樣。
何玉竹緊跟著開口:“一大爺,許大茂那小子張羅著相親呢,您聽說了嗎?”
易中海緩緩落座,眉頭擰著。
賈張氏那老婆子真會給院裏惹事,鬧到派出所去,整個院子的臉麵都得丟光。
為這些破事他沒少費神,此刻嗓音裏透著倦意:“你倒問著了。
老許前些日子提過一嘴,說他兩口子早年在軋鋼廠婁董事家幫過工,盤算著把婁家那位姑娘說給許大茂。
別的就不清楚了,反正有這麽個風聲。”
何玉竹心裏一動。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這說的準是婁曉娥。
看來這院裏的戲碼還沒唱全,但也快了。
在他記憶裏,婁曉娥總歸是頭一個跟他過日子的女人,還給他留了血脈,這份情他記著。
他暗自盤算,絕不能讓許大茂那混賬搶在前頭。
可轉念又生出疑惑。
眼下工人身份是金貴,但婁家畢竟當過軋鋼廠的董事,再落魄的架子也比尋常人家厚實。
眼下還沒到起風的時候,許大茂怎麽就攀上這門親了?
何雨水這丫頭怕是玩野了,王主任帶著人離開後,糧本的事就算翻篇,她才從同學家晃回來。
一進院子就聽說許大茂添了輛自行車——這可是全院第二輛。
小姑娘眼裏頓時冒出光,衝進屋看見兄長癱在躺椅上,聲音都揚高了:“哥!許大茂家買了自行車,我瞧見了,可氣派了!”
何玉竹眼皮懶懶掀開一條縫,瞥了妹妹一眼,鼻子裏哼出聲:“還知道回來?我以為你住外頭了。”
“我總不能真在海棠家過夜呀。”
何雨水湊近些,語氣裏壓不住羨慕,“哥,那車真不賴,全院就這一輛呢。”
何玉竹嗤笑出聲,眼神裏帶著不屑:“瞧你這點見識。
許大茂那小子也配稱全院第二輛?有輛車就恨不得敲鑼打鼓。
我的車纔是正經第二輛。
我買回來可沒像他那樣滿院子招搖。”
何雨水愣住了。
買自行車不是小事,將近兩百塊錢還得搭上工業券,家裏這光景哪掏得出?她遲疑著打量兄長:“哥,你別唬我……咱家哪買得起?”
到現在她仍覺得這事不真。
何玉竹胸口那股火蹭地冒上來。
小丫頭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整天圍著寡婦轉,還能有餘錢買車?連親妹妹都這般想,可見原先那個自己在院裏活得多窩囊。
更憋屈的是,倒貼了那麽久,半點好處沒落著,反倒讓人看輕了。
他嗓門不由得硬了幾分:“怎麽,瞧不上你哥?車就在裏屋鎖著,自己看去。”
你不信就親眼去瞧瞧。
我晌午找位老師傅借了票證,緊跟著才推回這輛車。
論先後,總歸是趕在許大茂前頭——他是日頭偏西才把車弄進院的。
所以說,咱家這輛纔是院裏添的第二輛,許大茂那輛,排第三罷了。
何雨水仍帶著幾分困惑,可歡喜已湧了上來,轉身便往隔間裏去——那是從大屋裏隔出的小間,歸她獨自住著。
果然,一輛鳳凰牌自行車靜靜立在屋角。
她心頭那點疑慮霎時散了,滿腦子隻想讓大夥兒都瞧瞧,伸手就把車推了出去。
何玉竹在背後瞧著,暗暗發愁:這丫頭真會騎嗎?
得,躺也躺不成了,還是跟出去盯著吧。
他搬起那張舊藤椅,又回到院中坐下。
這時候鄰居們已經聚過來了。
何雨水並沒騎,隻將車停在當院,臉上掩不住的神氣——雖不是她的,可哥哥的,便如同自己的一般。
何玉竹靠在椅背上看著,倒覺出些欣慰來。
能讓妹妹這麽高興,費那些周折也值了。
院裏的人確實驚訝。
前腳許大茂推回一輛,後腳何家竟也有了。
二大媽撂下手裏納的鞋底,探身問:“雨水,你家也置上車啦?”
何雨水把車往前推了半步,聲調揚得高高的:“二大媽,是我哥買的。
咱家這纔是院裏第二輛,許大茂那輛得排第三。
我哥晌午就辦妥了,比他早好些呢。”
先前她想摸摸許大茂那輛車,許大茂卻摳搜地不肯,彷彿一碰就要壞似的。
此刻她目光往那邊一掃——許大茂正低頭擦著他的車——聲音更亮了幾分:“瞧見沒?我哥晌午就騎回來了,比你早。
院裏第二輛,是我們家的。”
許大茂手裏抹布頓住了。
他原以為這回總算搶了先,縱不是全院頭一輛,在年輕一輩裏也是獨一份的體麵。
哪知道何玉竹竟悄沒聲趕在了前頭。
他扔下抹布,扯著嗓子道:“雨水,你哥買的?不能吧。
他哪來那麽多票證?就他那點薪水,攢到猴年馬月也不夠。
我可是得了我爸幫襯才湊齊的。
該不會……是哪兒順來的?”
藤椅吱呀一響,何玉竹剛要起身——這混賬東西,每回照麵不過三句,準要往他身上潑髒水,不刺撓幾句就不舒坦似的。
但有人先開了口。
一大爺從人堆裏走出來,沉著臉道:“許大茂,嘴上積點德。
什麽順不順的?話忒難聽。
旁人就不能置辦輛車了?偷車可是大罪名,由得你胡唚?傻柱那票證是我晌午借他的,一頓飯的工夫就定了。”
時間上算,他確實比你早些買下那輛車。
如今人家好歹是後廚管事的,每月領三十五塊五的工資。
院裏難道隻許你一人添置自行車不成?
長者畢竟在院中有些威望,幾句話壓得許大茂臉上青紅交錯,引得四周響起一片低笑。
何玉竹胸口那團悶氣這才緩緩散去——敵人要少,朋友要多,動手終究是最末的選擇。
他依舊歪在躺椅裏,懶洋洋地瞥向許大茂,聲音拖得長長的:“許大茂,你這人是不是見不得別人好?尤其見不得我好?”
“可惜啊,這院裏頭一輛自行車是我先推回來的,你那輛,排第三罷了。”
許大茂被那眼神刺得腳底發燙。
剛捱了訓,又遭一番奚落,整張臉漲得通紅。
他猛地一推車把,咬牙道:“傻柱,你等著,這事沒完!我遲早比你早成家,有自行車又怎樣?我媽已經托人張羅相親了。”
“你就繼續圍著那小寡婦轉吧,你這輩子也就配當個……廚房王嵐說的那詞兒叫什麽來著?”
“舔狗。”
說完,他昂著頭推車往外走,背影挺得筆直,彷彿打了勝仗。
秦淮茹站在一旁,話裏那根刺她聽得明明白白,卻不能站出來。
院裏不少人都知道何家那點事兒——父子倆似乎都對寡婦格外上心。
她臉上微微發燙,可若真衝出去罵,不就等於認了那聲“小寡婦”
麽?
隻能硬生生忍著。
何玉竹卻因那句話怔了怔。
昨天在廚房隨口一提,竟被王嵐那張嘴傳得人盡皆知。
真是……長舌婦。
但他心裏也警醒起來。
婁曉娥——許大茂指的肯定是她。
得想個法子,絕不能讓他搶在前頭。
何玉竹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思緒翻騰。
就在這時,院門被哐當一聲撞開。
一個高壯的青年領著五六個人闖進來,架勢洶洶,眉眼帶著戾氣。
領頭的青年扯著嗓子喊:“棒梗家在哪?有喘氣的沒有?敢偷我哥家的糧,當吳家沒人了是吧?”
何玉竹眯起眼,覺得這人有些麵熟,卻想不起名字。
街頭混子模樣,來找賈家麻煩的……先看看情形。
他心裏清楚,再過兩年,這類人一個都跑不掉。
如今這世道,該橫的時候橫,該縮的時候也得縮。
苟著纔是上策。
像眼前這種小錯不斷、卻難抓把柄的混混,眼下還真管得不嚴。
他靜靜看著,等那青年又吼了兩聲,才慢悠悠從躺椅上支起身子。
街角偶爾晃過這類人並不稀奇,顯然這位也是其中一員。
何玉竹立在暗處看得分明,卻未挪動半分,隻將視線釘在門邊那根棗木棍子上。
那物件足有半人多高,表麵泛著經年摩挲出的暗光。
從他祖父傳到父親何大清手裏,再落至他掌中,歲月少說也碾過七八十載了。
木紋早被磨得溫潤透亮。
此刻他瞥見輕快如臉色刷地失了血色。
想必是明白債主尋上門了。
院裏最年長的男人疾步上前喝道:“怎麽回事?敢闖我們院子,你哪來的?報上單位!”
那愣頭青梗著脖子嚷:“老東西滾邊去!我找爆更的,找賈家算賬!再多管閑事,連你一塊收拾!”
何玉竹瞧見老師傅麵色驟然沉下——廠裏誰不敬他八級手藝?連長說話都壓著聲氣。
可眼下這光景,老師傅怕是忘了:廠裏敬的是技術,街邊混子眼裏哪認這個?
老師傅聲音發顫:“你究竟什麽人?再胡鬧就報警了!”
年輕人反倒扯開嗓子:“我叫吳老三!吳老二是我親哥!報警?老東西,你不報我還想報呢!我家遭了賊,討債天經地義,警察來了我也占理!”
老師傅氣勢頓時萎了半截。
本想出頭,可苦主親弟找上門,硬攔理虧;但若不管,難道任外人欺到院裏頭?
正僵持著,何玉竹緩緩起身,順手撈起那根棗木棍。
“吳老三是吧?”
他腕子一翻,木棍斜點地麵,“耍橫也得看地方。
你哥家糧本那樁事,派出所早結了案。
你不如先問問你哥,看他敢不敢這時候來鬧?”
吳老三額角青筋突地暴起。
對老頭他還留兩分顧忌,可眼前這同齡人竟敢這般說話,火氣騰地竄上腦門。
他拳頭剛攥緊,院門外猛地衝進一人死死拽住他胳膊。
來人朝何玉竹連連躬身:“柱子哥,誤會!全是誤會!都怪我事先沒交代清楚,您千萬別跟這渾人計較!”
吳老三瞪圓眼睛:“二哥你怕他作甚?有我撐腰呢!”
來人正是隔壁吳老二。
他聽見弟弟這番蠢話,抬腿就踹:“滾回去!我家的事輪不到你插手!再廢話打斷你的腿!”
吳老三還想爭辯,又被兩腳踹得踉蹌後退。
吳老二再不看弟弟,隻堆著笑湊近:“柱子哥,真對不住。
我這弟弟早年過繼給叔父家了,不住這片,壓根不知裏頭彎繞……”
吳老二拽著人出了院門,巷子裏的穿堂風颳得急,捲起幾片枯葉子打旋兒。
被扯著胳膊的弟弟掙了一下,嘴裏嘟囔:“哥,你至於麽?瞧他那副懶散樣兒……”
“懶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