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二猛地刹住腳，回頭瞪他，壓低的嗓音裏摻著後怕，“我那是救你！你當那是誰？何玉竹——早幾年提起這名字，這條街的混子哪個不縮脖子？”
弟弟將信將疑地撇撇嘴。
遠處傳來廠區午休的汽笛聲，悠長又沉悶。
吳老二鬆開手，從兜裏摸出半截皺巴巴的煙，劃了幾次火柴才點著。
青煙被風吹散，他的聲音也像蒙了層霧：“你是沒見識過。
就前年冬天，西頭倉庫那兒，十來個帶家夥的圍他一個。
結果呢？送醫院的排著隊去。
那時候他纔多大？也就十七八的半大小子。
從那以後，這片地界清淨多了，那些溜門 的、扒兜摸包的，繞著這四合院方圓半裏地走——不是不想來，是不敢。”
弟弟聽得愣住，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
“這兩年他進了廠，算是收了性子。”
吳老二狠狠吸了口煙，煙頭明滅不定，“換成早先，就你剛才那陣仗，闖進人家院裏大呼小叫的……他能讓你橫著出去，信不信？打了也是白打，理兒全在他那兒。”
“可……看著挺麵善一人啊。”
弟弟嘀咕，眼前浮起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還有那人慢條斯理放回擀麵杖的動作。
“麵善？”
吳老二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把煙蒂扔地上，用鞋底碾了又碾，“那都是糊弄外人的皮相。
知道他外號怎麽來的不？”
弟弟遲疑著搖頭。
“都說是因為小時候賣饅頭，收了假票子。”
吳老二左右看看，巷子空蕩蕩的，隻有風穿過磚縫的嗚咽，“那隻是其一。
坊才曉得另一樁——舊社會那會兒，他還是個半大孩子，跟著他爹擺攤。
有一回，幾個敗兵吃了饅頭不給錢，他愣是攥著根扁擔，追著那幫人跑了三條街。
就為幾個銅子兒。”
弟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正常人能幹出這事兒？”
吳老二拍拍他肩膀，力道有些重，“所以他爹罵他傻柱。
這綽號就這麽跟了一輩子。
行了，陳年舊事，提它沒意思。
你記著，往後見著他，繞道走。
今天這事兒，咱沒吃虧，揭過去算了。”
院裏的人漸漸散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沒動，等人都 了，才踱到何玉竹跟前。
他上下打量這個年輕人——還是那副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姿態，眼皮耷拉著，彷彿剛才抄起家夥的不是他。
“柱子。”
易中海開口，聲音沉緩，“今兒個，謝了。
給院裏省了麻煩。”
何玉竹掀了掀眼皮，沒接話。
“不過，”
易中海話鋒一轉，語氣裏摻進長輩特有的、沉重的關切，“你也得留神。
如今不是從前了。
四九城裏論打架不要命，你年輕時是數得上號的。
雖說進了廠，性子磨平不少，可那些舊關係、舊做派，該斷就斷幹淨。
沾上沒好處。”
何玉竹聽著，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指關節處有陳年的、淡淡的疤痕。
他蜷起手指，又鬆開。
秦淮茹沒走遠，就倚在自家門框邊，手裏假裝擇著豆角，眼角餘光卻一直往那邊瞟。
她心裏亂糟糟的——兒子不爭氣，丟人現眼；再看何玉竹，還是那副模樣，可又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具體哪兒不同，她說不上來，隻覺得那人身上那股子懶散勁兒底下，似乎沉著些別的東西，像河床底下的石頭，水淺了才露出來。
何玉竹察覺到了那視線。
他偏過頭，正好撞上秦淮茹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慌忙低頭，手裏的豆角掐斷了一截。
他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
午後的陽光透過棗樹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光斑。
幫忙幫出錯了嗎？他腦子裏掠過這個念頭，很快又像水麵的浮沫，散了。
院裏徹底靜下來。
隻有晾衣繩上那根擀麵杖，還在風裏輕輕打著轉，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細長，安靜。
何玉竹怔了怔——原來這副身子的舊主並非全無用處，當年竟也是四九城頑主圈裏戰神榜上頭一號的人物。
他當即開口：“一大爺您放寬心，如今我吃喝不愁，再討一房媳婦纔是正經事，哪還有閑工夫去動手？這些年早就不碰那些了。
至於許大茂那回……頂多算鬧著玩，不作數。”
老人這才鬆了神色：“成，有你這句話我就踏實了。”
正說著，秦淮茹快步走過來向何玉竹道了謝，轉身便要去管教棒梗。
剛抄起掃帚，賈張氏立刻尖著嗓子嚷起來：“秦淮茹！你這是當媽的樣子嗎？敢碰我孫子一下試試！”
女人狠狠摔下掃帚，躲到牆角獨自生悶氣。
家裏近來事事不順——先是何玉竹因著婆婆和兒子的緣故不再借錢，如今更是明顯疏遠了自己。
為何疏遠？她心裏隱約明白，卻又摸不準關竅。
再加上賠給吳老二那五塊錢和二斤多白麵，本就緊巴巴的日子更似雪上添霜。
她咬著嘴唇盤算：何玉竹這張長期飯票，終究不能放手。
許大茂那廝昨日還想占便宜，分明是個不見實利不肯鬆口的主。
不像何玉竹，給些甜頭便能哄得他團團轉，出力養家。
這四合院裏，再找不出比他更易拿捏的老實人了。
念頭既起，她便決心行動。
秦淮茹向來是個利落人。
次日天未亮透，她已經守在水龍頭旁。
等那個身影提著牙缸出現時，她湊近兩步：“傻柱，昨兒個多謝你幫忙。”
何玉竹刷著牙，含混應道：“秦姐客氣了，街坊鄰居互相搭把手應該的。
那幾個混子連頑主都算不上，不必放在心上。”
女人話鋒一轉：“對了，聽說你升了後廚組長？還沒賀你呢。”
何玉竹動作頓了頓。
聽見“傻柱”
這稱呼從秦寡婦嘴裏冒出來，他忽然覺得刺耳——原來在眾人眼裏，自己早已被釘死在這個諢名上了。
連巷子裏的孩子都跟著喊，往後還怎麽娶媳婦？誰家姑娘願意嫁個被叫“傻子”
的人？
他掬水漱了口，正色道：“秦姐，各位鄰居，今兒咱把話說明白——往後別再喊我傻柱了。
我這眼看要成家的人，整天被這麽叫著，親事還怎麽說？叫柱子、何師傅都成。
大夥兒聽仔細了，誰再喊錯我可要急眼的。
耽誤我娶媳婦，這責任誰擔得起？”
話音帶笑，卻裹著不容錯辨的警告。
院裏的人都聽懂了。
院裏的人這纔回過味來——何玉竹確實到了該成家的歲數，是該留神些了。
易師傅從旁邊走過，接話道：“柱子這話在理。
咱們柱子總歸是要娶媳婦的人，往後大夥兒說話都注意著點。”
何玉竹自己也察覺到，院裏人對他的態度漸漸有了變化。
畢竟他如今提了職，雖隻是後廚的小組長，可大小也是個頭兒。
這身份一換，他在院裏的位置便無聲無息挪動了幾分。
去廠裏的路上，秦淮茹快步追上來，一偏身就坐上了他的自行車後座。
動作熟稔得像是坐慣了的。
她湊近些便開口：“柱子，秦姐跟你商量個事兒。
你現在不是管著後廚了嗎？你看我們家老的老、小的小，日子實在緊巴。
往後廠裏要是有什麽剩下的飯菜，你順手帶些出來，就當幫襯我們一把了。”
這事何玉竹心裏有數。
易師傅先前也提過，被他一口回絕了。
估摸著這寡婦還沒死心，非要親自來磨。
車軲轆壓過不平的路麵，微微的顛簸裏，他能感覺到後背傳來的溫熱與柔軟。
難怪從前那個自己會那般殷勤。
何玉竹定了定神，把那股躁動壓下去，語氣放得沉：“嫂子，您說您家困難，可誰家寬裕呢？就說隔壁吳家，要不是真揭不開鍋，丟了糧本補辦一個便是，何至於鬧到派出所去？這年景，家家都是湊合著熬。”
他頓了頓，車輪碾過一塊石子，車身輕晃。”再說廠裏那些剩的，也不是我個人的東西。
我雖是個組長，總不能天天往家拿——這是要犯錯誤的。
您先前欠的那些，看在街坊麵上，每月還上一點，慢慢來，我都認了。
可這帶剩菜的事，真不成。”
風刮過耳畔，他的聲音混在風裏，顯得格外清晰：“天上不掉餡餅。
想得著什麽，總得自己先伸手。
具體的……要不晚上您來我家細說？就憑咱們眼下這情分，還沒到讓我白忙活的地步。”
秦淮茹眼睛倏地亮了：“那得什麽情分才夠？鄰裏之間，互相搭把手不是應當的？”
“打住。”
何玉竹截住她的話，“秦姐，院裏這麽多戶，我幫得過來嗎？您嘛……至少也得是管仲鮑叔牙那樣的交情，我纔好白出力。”
秦淮茹怔了怔：“管鮑之交？那是什麽交情？”
何玉竹笑起來，腳下蹬得快了些。”回頭再給您慢慢講。
該上班了，再耽擱要遲到了。”
握個手、洗件衣裳就想占便宜？哪有這般輕巧的事。
就眼下這來往，莫說管鮑之交，便是“二十四橋明月夜”
那樣的風雅都沒有，空口白話頂什麽用？
他暗自掂量自己：模樣周正，廠裏多少女工偷眼瞧過；身子骨結實，底氣足；每月工資加補貼也有三十七塊五，不算寒酸；脾氣如今也斂著，有的是工夫。
這麽一琢磨，他何玉竹要樣貌有樣貌，要本錢有本錢，要閑有閑——到底差在哪兒呢？
秦家那位年輕寡婦確實惹人憐惜，可這世上命苦的 兒難道還少麽？我哪有那份閑心個個都照應。
何玉竹的目光掠過身旁那道熟透的身形，喉結無聲地滑動了一下。
曲線是夠惹眼的，隻是這女人心思太活絡，逢場作戲尚可，真要論及婚嫁還是免了。
前人當了一輩子 ，臨了什麽都沒落下，換作我這兒，可就得按真章來了。
秦淮茹心裏也犯起了嘀咕：這傻柱子如今像是開了竅，不給些實在好處，怕是再難像從前那般糊弄過去。
想把這張長期飯票攥牢，路還長著呢。
車輪碾過路麵，何玉竹沒放過任何能挨近的機會。
遇見熟人便刹住車搭幾句話，這類小把戲他早已用得順手。
秋意尚未濃重，衣衫仍舊單薄。
即便隔著寬大的工裝，那豐盈的輪廓依然隱約可辨。
此刻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從前那個自己會那般癡纏——這女人確有讓人昏頭的本錢。
軋鋼廠很快出現在視野裏。
滿牆標語都透著時代特有的氣息，“全力保障生產”
的字樣最為醒目。
一麵紅旗在最高處獵獵作響，彷彿昭示著某種蓬勃的未來。
正值上工時分，人流車馬絡繹不絕。
一踏進後廚，何玉竹整個人便活泛起來。
這裏是他的地盤。
油煙的氣息鑽進鼻腔，竟讓他生出幾分舒坦，彷彿天生就該待在灶台邊似的。
剛坐下，馬華便遞來泡得正好的茶。
他抿了一口，朝眾人揚了揚下巴：“都忙去吧。
馬華，把蘿卜白菜處理了。
胖子——”
他視線轉向那個圓臉青年，“你去把地掃了。
昨天就數你躲懶，今天再讓我瞧見，仔細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