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在老太太眼裏，他們這沒爹沒媽的孩子，格外需要多看顧些吧。
何玉竹尋到那位耳背的老太太跟前，耐著性子將事情老太太聽罷，歎了口氣：“張家那姑娘，總是不叫人安生。
領我去瞧瞧吧。”
何玉竹心裏不由得一樂。
轉念一想，在這院裏，乃至整條衚衕，能喚賈張氏一聲“小張”
的，恐怕也隻有眼前這位了。
老太太年歲雖高，卻未曾纏足，識得字讀過書，是位新派的、心思敞亮的人。
她素來覺得女子也該是完整的、能撐起半邊天的。
因此招呼賈張氏時，從不隨旁人那般稱呼，要麽叫“小張”
若是被惹惱了，便直呼“丫頭片子”
了事。
何玉竹趕忙小心攙起老太太的胳膊，往外走去。
這位老人待他們兄妹是真心實意的好，如同對待自家孫輩一般。
後來她走了，留下的屋子也歸了他，雖然後來讓賈家那窩白眼狼占了便宜，可那是原先的何玉竹自己糊塗，對老太太的恩情，他總是記著的。
院子那頭，王主任和穿製服的同誌正要將賈張氏帶走。
易中海、劉海中，連同秦淮茹，都在一旁說著好話，懇求能給個機會。
許大茂倒是格外活絡，掏出煙來讓了一圈。
何玉竹瞧著有些納悶：這家夥向來不是個愛管閑事的，素來隻掃自家門前雪。
從小一塊兒長大，他太清楚許大茂的性子了——沒點好處，這人絕不會往前湊。
莫非是自己近來冷落了秦淮茹，這寡婦便同他搭上了線？又或是許大茂還沒成家，心裏對秦淮茹存了些念頭？
許大茂嘴上抹蜜，又是遞煙又是說情，卻被那位姓秦的同誌擺手擋了回去。
等老太太讓何玉竹攙著，慢悠悠走到近前，院子裏霎時靜了下來。
連最活泛的許大茂也收了聲，縮到一邊。
方纔還哭天搶地、滾了一身灰土的賈張氏，一見老太太，竟立刻爬起身，拍打著衣褲躲到人後去了。
三位管事的爺們都到齊了，說盡好話也不頂用。
老太太一來，卻直接開了口：“小王啊，這是鬧的哪一齣，還要動公家的人？”
那一聲“小王”
讓滿院子的人都怔了怔，半晌才明白是在叫王主任。
何玉竹敏銳地察覺到，王主任身形微微一頓，整個人透出些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心裏忽然覺著，這事或許能有轉機。
早先王主任帶著人進來時，那架勢是端得十足的，同誰說話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這本也是她一貫的作風，大夥兒都熟悉。
可自打老太太出現，那股子氣勢便像是矮下去一截。
王主任趕忙上前一步，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恭敬：“隊長，您怎麽……”
老太太擺了擺手，神色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可別這麽叫了，”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早不是什麽隊長，就是個普通老百姓，一個討人嫌的老太婆罷了。”
“看您說的，”
王主任立刻接話，態度十分客氣，“誰敢這麽想，我頭一個不答應。
您怎麽親自過來了？這點小事，本不該驚動您的。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隔壁老吳家的糧摺子讓棒梗那孩子撿著了，他沒交上去。”
棒梗那孩子跟在賈張氏身後，糧店櫃台後的工作人員按著本子把糧食一樣樣點出來。
隔了兩天，吳老二家裏發現糧本不見，派出所的年輕同誌被請到院裏時，太陽已經斜到西牆根了。
“本子是在糧店登記的，”
穿製服的年輕人聲音清晰，“領走糧食的是這位老太太。”
秦淮茹從屋裏快步出來，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同誌，我媽一個字也不認識，”
她語速有些快，“那本子長什麽模樣她根本分不清。
是誤會，真的。”
院角那把舊藤椅被易中海搬到了當院。
聾老太太的手輕輕按在秦淮茹肩上，掌心粗糙卻帶著溫度。”難為你了。”
老人的話音落下，秦淮茹覺得眼眶一熱，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老太太在藤椅上坐穩，目光掃過眾人。”吳家丟了本子，不是咱們院裏人拿的。
孩子撿了東西，法律上不算錯。
張妹子去領了糧，這事做得不妥當——可她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眼下這情形，夠不上往派出所帶人吧？”
年輕的警官眉頭皺起來。”糧食實實在在領走了，數目不小。
這不算大事？”
王主任低聲插了句：“這是派出所新來的秦同誌。”
老太太看向那身製服。”年輕人，違不違法，得看條文。
婚姻法討論的時候，我在會場坐著。
別的條文我也聽過不少。”
她頓了頓，“第一，本子是孩子撿的；第二，張妹子不識字，左鄰右舍都能作證。
所以這事，他們家做得不占理，該罰就罰。
但要說她犯了法，那就言重了。”
四周忽然靜了靜。
何玉竹站在水槽邊，心裏咯噔一下——婚姻法製訂時就在場？這分量可不一樣了。
院裏其他人互相交換著眼神。
都知道老太太有些來頭，卻沒料到深到這個地步。
轉念一想，那些真正經曆過風浪的人，往往最不起眼。
何玉竹清了清嗓子接話：“王主任，我看這樣：讓賈家把領的糧食全數退回，再賠吳家五塊錢損失。
該批評教育就批評教育，人就不用帶走了。
您二位看行不行？”
秦警官別過臉，從鼻子裏撥出一口氣。”怎麽辦案，咱們得按規矩來。”
話音未落，一個蒼老的聲音便從人群後麵響了起來。
那老太太掛著柺杖，臉上帶著笑，可話裏的分量卻讓空氣都沉了沉。”我這孫子講得在理。
小張那事，辦岔了就是辦岔了，認罰，天經地義。
這事兒輪不到旁人插嘴。
年輕人，便是你們頭兒站在這兒，他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說小張那丫頭沒犯糊塗？”
何玉竹站在一旁，心裏暗暗吃驚。
他平日見慣了老人和和氣氣的模樣，此刻那不急不緩的語調，卻像塊石頭壓在人胸口。
被稱作秦警官的年輕人臉色變了變，嘴唇剛動，就被旁邊的王主任一把拽住了胳膊。
王主任壓低了嗓子，語速很快：“少說兩句！他們所長當年都是老太太從炮火裏拽出來的命。
局裏頭兒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喊聲前輩。
你較什麽勁？”
秦警官喉結滾動了一下，把衝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接到吳家報案，順著線索摸到賈家，本想借這事開個頭，沒成想在這老院子裏碰了壁。
他不再吭聲，隻是繃緊了嘴角。
工作總有機會，犯不上跟個來曆不凡的老輩人頂牛。
何玉竹瞧見王主任臉上又堆起了笑，幾步走上前，心裏不由得歎服。
這人能繃能鬆，到底是做調解工作的。
果然，王主任轉向老太太，語氣放得又軟又緩：“您老都發話了，咱們就照您的意思辦。
賈張氏這事，做得是不太光彩。
讓她把多領的糧退回去，再交五塊錢，算是小懲，這事便了了，您看行不？”
站在角落的秦淮茹，聽著“五塊錢”
幾個字，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
領回來的白麵，家裏已經吃下去不少，這五塊錢，更是能頂好些天的嚼用。
可她能說什麽？自己婆婆手腳不幹淨，能這樣收場，已是老太太出麵轉圜的結果。
不然，人可能就直接被帶走了。
她咬著牙，從懷裏摸出卷得緊緊的票子，又指使人把屋裏剩下的糧袋搬了出來。
賈張氏的臉皺得像顆幹棗，眼睜睜看著糧和錢被拿走，心裏疼得直抽抽。
這個月本指望能寬裕些，這下全落了空，往後日子又得掐著指頭算了。
等穿製服的人影消失在院門外，賈張氏從鼻子裏擠出不滿的哼哼。
柺杖頭不輕不重地磕了下地麵。
老太太瞥她一眼，聲音不高，卻帶著刺：“小張，你還別覺著委屈。
就你幹的這事，真把你弄進去，也不是安不上個名頭。
說到底，是你們自家沒教好。
你那兒子，要不是他爹管得嚴，早不知歪到哪兒去了。
往後，家裏那個叫棒梗的小子，好生管著，別一味慣著。
哼，你要是不服，再鬧出些沒皮沒臉的事，我這柺棍可不認人。”
她頓了頓，轉向旁邊：“柱子，扶我回去。
乏了。”
賈張氏縮了縮脖子，把到了嘴邊的嘟囔全嚥了回去。
她在別處敢撒潑打滾，在這位老太太跟前，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根柺杖，她是真怕。
老太太的話像冷水澆頭，讓她後怕之餘，臉上又 辣地燒。
她沒敢再多留，扭身匆匆鑽回了自家屋門，木門合上時發出“哐當”
一聲響。
賈張氏推開家門，秦懷茹緊跟著進了屋，聲音壓得低低的：“媽，這回您做得確實欠考慮。
糧本不是咱們家的，您怎麽就敢去領糧食？這要真追究起來，可是犯法的事。
今天要不是老太太出麵擋著，您看警察會不會把您帶走。”
聾老太太之所以被全院人尊為老祖宗、當作鎮山石，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身份特殊，處事又向來公道熱心。
誰家遇上理字占先的難處，找她評斷，她總能給出讓人服氣的說法。
倒不是她格外偏疼何玉竹兄弟倆——單憑這點，可成不了四合院的定海神針。
不涉及自身利害時，有幾個人會真心敬重一個尋常老太太呢？可聾老太太偏偏就不是尋常人。
連街道的王主任見著她，也得規規矩矩問聲好。
這院子裏，哪一戶沒受過她的照拂？哪一家的麻煩沒經她手化解過？所以說，老太太纔是盛和苑裏真正的老祖宗、穩當的鎮山石。
賈張氏雖被聾老太太當眾訓了一通，麵上稍收斂了些，可一回到家，那股不服氣的勁頭又竄了上來。
她擰著眉頭，嗓音尖利：“我圖什麽？我還不是為這個家操心？還不是想讓我孫子吃上口好的？這倒成我的錯了？吳老二家自己把糧本弄丟了，怨得著我嗎？”
秦懷茹聽得心頭冒火，語氣也硬了：“咱家的本子和他家的本子能是一回事嗎？罷了，這事您做得不光彩，自己心裏清楚就行。
往後少幹這種勾當。
老太太真要動手收拾您，院裏誰攔得住？”
賈張氏聽到這裏，喉嚨裏的話噎住了。
她想起聾老太太那層身份，到底沒敢再吭聲。
是啊，老太太要是真掄起棍子抽她，這院裏恐怕真沒人敢上前攔。
賈張氏這樁擺不上台麵的糊塗事，經聾老太太一頓教訓，便算揭過去了。
她耷拉著腦袋溜回屋裏不久，院中卻忽地熱鬧起來——原來是許大茂推回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
這年頭，自行車可是稀罕物，想弄到一張票都不容易。
許大茂頓時被左鄰右舍圍在了 。
閻解成繞著那鋥亮的車架轉了兩圈，咂咂嘴：“許大茂，你可真能顯擺。
買輛車，燒包不是？”
其實他父親三大爺也有輛自行車，可那車閻解成摸都難摸到。
別說他了，家裏其他人想借來騎一遭，也比登天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