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鼻腔裏哼出一聲:“我要是北邊的,能站在這兒?貨給誰都一樣,今天我來了,就得帶著東西回去。
別的少問,規矩你忘了?”
蛇頭這才點頭:“不是北邊的就行。
我們老大交代過,隻要不是北邊的人,生意照做。
九龍城寨做生意,信譽排第一,說一不二。
賣給你還是賣給龍五,沒差別。
錢帶夠,貨就是你的,公平買賣,不欺生客。”
阮大山半步不退:“錢備好了,但得先驗貨。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規矩你總懂吧?”
蛇頭站在那兒,神色從容。
畢竟這是他的地盤,諒這幫越南人不敢亂來。
貨給誰不重要,收到錢纔是正經。
生意人,圖利而已,跟誰交易不是交易?
他幹脆地揚了揚下巴:“行,讓你看一眼。”
一個越南手下走過去。
蛇頭的人拎來兩隻合金箱,掀開箱蓋,裏頭塞滿藥品。
那人仔細翻查一遍,回頭對阮大山點頭:“大哥,沒錯,是這批。”
阮大山忽然笑起來:“謝了蛇頭,辛苦你把貨帶來。”
這話聽著不對。
蛇頭眯起眼,抬手示意:“阮大山,別來這套。
貨你驗過了,錢呢?”
直到這時,蛇頭才察覺異常——對方竟想玩空手套白狼。
可這兒是九龍城寨,他的地盤。
阮大山哪來的膽子?
隻見阮大山手臂一揮,身後手下並沒掏錢,反而亮出了刀。
箱子裏的東西比預想的要少。
阮大山的手下清點完,抬起眼皮搖了搖頭。
空氣裏飄著黴味和鐵鏽味,遠處水管漏水的滴答聲忽然變得很響。
蛇頭感覺到自己後背的汗正在往下淌。
“越南人,”
他扯開嘴角,試圖讓聲音聽起來硬氣些,“這裏不是你能亂來的地方。”
但對方根本沒在聽。
阮大山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那節奏讓蛇頭想起戰場上聽過的機槍點射——短促、幹脆,不帶半點猶豫。
“貨少了一半。”
阮大山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以為藏在哪兒,我就挖不出來?”
蛇頭喉結動了動。
他身後那些弟兄雖然站得挺直,可他能聽見有人在小幅度地挪腳,布料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窚,像一群受驚的老鼠。
這些人打群架可以,真見血就難說了。
而對麵那些沉默的身影,連呼吸都壓得很平。
“我拿到手的就是這些。”
蛇頭抬高聲音,手指向頭頂某處,“對著關二爺說,要是昧下半件貨,讓我橫著出城寨。”
阮大山笑了。
那笑聲不高,卻讓滴水的聲響都停了片刻。
“鬼佬撐腰?”
他慢慢舉起槍口,“他們現在在哪兒?”
槍管在昏暗裏泛著冷光。
蛇頭盯著那點光,腦子裏飛快地轉——硬拚肯定不行,可要是認下這罪名,往後就別想在這片地方抬頭。
他眼角瞥見阮大山的一個手下正悄悄往側麵挪,手指已經摸向腰間。
“等等!”
蛇頭脫口而出,“貨……可能根本就沒全交出來。”
阮大山的動作頓住了。
“什麽意思?”
“我是說,”
蛇頭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鬼佬給我的時候,箱子就是這樣的。
但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整批貨出手……”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攤在空氣裏。
遠處傳來模糊的喧嘩,像是哪家孩子在哭鬧。
但這片角落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阮大山的槍口緩緩垂低了幾寸,那雙眼睛卻仍舊釘在蛇頭臉上,像在掂量這話裏有幾分真。
“你是說,”
阮大山慢慢道,“我們都被擺了一道?”
蛇頭沒接話,隻是重重撥出一口氣。
白汽在昏黃的光裏散開,很快就不見了。
兩個箱子還擱在阮大山腳邊,鎖扣鬆開著,露出裏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盒。
隻有一半。
另一半在哪兒,現在成了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
阮大山忽然收起槍,轉身對手下打了個手勢。
“搜。”
他隻說了一個字。
那些沉默的身影立刻動了起來,像水滲進磚縫,迅速散向四周。
蛇頭站在原地,感覺到冷汗已經浸透了裏衣。
他知道,這事還沒完——甚至,可能才剛剛開始。
阮大山顯然不是個能商量的主兒。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後幾支槍管已經齊刷刷抬起,冰冷地指向蛇頭一夥。
空氣裏繃緊的弦,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
一聲短促尖銳的口哨從他唇邊擠出。
不遠處,兩輛越野車碾過碎石,車燈像野獸的眼睛般撕開昏暗。
這種聯絡的法子,帶著山野裏鑽慣了的粗糲與直接。
他壓根沒打算付錢。
從踏出第一步起,黑吃黑的念頭就已釘死在計劃裏。
哪怕蛇頭真把貨全數帶來,結局也不會改變。
那兩輛車,本就是為搶完即走準備的。
何玉竹站在稍後的陰影裏,鼻腔裏鑽進塵土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他暗自搖頭。
蛇頭是不是仗著九龍城寨的名頭太久,忘了這行當裏血淋淋的規矩?出來碰頭,身上竟連個防身的鐵家夥都不帶。
他能嗅到阮大山身上那股氣味——那是真正從彈雨和死人堆裏爬出來纔有的、褪盡了所有約束的凶悍。
他們早不是兵了。
某些東西一旦丟掉,人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一群握緊了武器的野獸。
這群野獸沒打算留活口。
東西要搶得幹淨,尾巴就得斬得徹底。
滅了口,鑽進莽莽山林,誰還追得進去?九龍城寨上頭的人會為了幾個底下跑腿的爛仔,鑽進深山老林,去和那些不要命的越南仔拚個你死我活?不值當。
何玉竹想起許家那些金子的分量——那纔是值得出手、值得暫時擱下恩怨的理由。
至於幾條人命?在權衡的天平上,輕得如同草芥。
所以阮大山有恃無恐。
他的準備像齒輪一樣嚴密咬合。
反觀蛇頭那邊,幾張臉在車燈慘白的光裏,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在家門口踩進鬼門關,這變故讓他們腦子一片空白。
蛇頭的手指顫巍巍地抬起來,指向阮大山,聲音發飄:“後生仔……你、你不講規矩……”
他身邊一個剃著平頭的年輕仔卻梗著脖子踏前半步,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麵臉上:“阮大山!你算什麽東西!敢在這裏黑吃黑?看清地方!這是九龍城寨!你想過後果嗎?”
為什麽拚殺時最先倒下的總是新麵孔?熱血衝昏了頭,便看不見刀鋒已經抵到喉頭。
這年輕仔不過多吼了兩句。
阮大山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槍聲炸響,短促,幹脆。
像摔碎一個瓦罐。
平頭的身子向後一仰,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小團塵土。
何玉竹眼角餘光掃向雷洛可能藏身的方向,又瞥向龍五那邊——靜悄悄的,按兵不動。
兩撥人都打著坐收漁利的好算盤。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便宜,恐怕沒那麽好撿。
何玉竹撥出一口長氣,邁步向前,隨手從旁邊扯過一件劇組用的厚鬥篷。
他走得不緊不慢,彷彿隻是穿過自家院落。
伸手將蛇頭推到一邊,他聲音裏帶著冷意:“都這時候了,還指望對方講規矩?看不出來人家打定主意要把你們全收拾掉麽。”
他掃了一眼周圍那些僵住的人,接著道:“在自己地盤上連命都保不住,也配說是在道上行走。
換作是我,寧可找塊豆腐了結算了,省得在這兒現眼。
九龍城寨要是淨出你們這樣的貨色,早該被人踏平了。”
阮大山一時怔住。
他這次帶了槍,原本盤算著就算蛇頭領來二三十個手下也能擺平。
可眼前這個衣著體麵、模樣斯文的年輕人,竟敢在這當口站出來——難道不怕死?
何玉竹瞥了阮大山一眼,鼻腔裏輕輕一哼:“隻會揮刀動槍的蠢腦子。”
說完,他不再看阮大山的反應,轉而朝遠處揚聲道:“雷洛探長,戲看到現在還不肯露麵?莫非等著別人請你出來收拾殘局?”
他的聲音在空地上蕩開:“這兒終歸是你的地界。
九龍城寨的人就算再不入流,好歹也算你治下的百姓。
他們犯了事,該抓該判,總該由你這探長說話,總該走一趟法庭的程式吧?你倒好,躲在暗處看熱鬧?”
他頓了頓,語氣裏添了幾分譏誚:“出來吧,別藏了。
堂堂港島總探長當縮頭烏龜——這話傳出去,往後你還怎麽在江湖上立足?”
樹林深處,雷洛臉色鐵青。
他本打算坐收漁利——在他眼裏,九龍城寨那幫人和越南仔這群亡命徒打起來,不過是狗咬狗,最後得利的隻會是自己。
至於旁邊那個龍五,既然是洋行請來的,隻要不礙事,他大可睜隻眼閉隻眼;若真礙事,順手收拾了也不難。
這裏是港島,是他的地盤。
雷洛不信龍五那夥人敢明著和代表“正義”
的警方硬碰。
可他萬萬沒料到,竟有個不知輕重的年輕人,毫不遮掩地把他藏在暗處的事捅了出來,字字句句還像刀子般紮人。
今天要是真縮著不出去,這訊息一旦傳開,他的臉麵也就徹底掃地了。
雷洛胸口憋著一股火,氣得指尖發麻,恨不得立刻把那個多嘴的年輕人給處置了。
但他清楚,不能再躲了——再躲,人心就要散。
他陰沉著臉,從樹林陰影裏一步步走出來,目光釘在何玉竹身上:
“好得很。
長江後浪推前浪……你這後浪,是打算把我這前浪拍死在灘上?”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卻無笑意:“靚仔,混哪條道的?港島什麽時候出了你這號人物,我倒真沒聽說。”
“還有,你剛才說錯了一點——港島確實歸我管,但九龍城寨……可不屬於我的轄區。”
九龍寨城那片地界,向來沒有誰真正管束。
港督府的手伸不進去,對岸的旗子飄不過來,就連洋人的總部也刻意繞開視線。
總之,那是個規矩失效的角落,與鄰近區域都不在我職責範圍之內——這話得說在前頭。
他們也算不得我該庇護的百姓。
就拿眼前這蛇頭來說,懸賞榜前十的名字裏總少不了他。
若是守法良民,我們自然盡力相護。
但榜上有名的重犯?警隊的保護便落不到他們頭上。
尤其是寨城裏的人,三方勢力都睜隻眼閉隻眼的地方,我們這小警局又能如何?
我雷洛在這道上走了十幾年,黑白兩麵多少給些薄麵,憑的就是“公道”
二字。
大家肯抬舉,是信得過我這桿秤。
若真是尋常百姓遭難,我拚上性命也不會袖手旁觀。
可這些人既然是掛了號的逃犯,手上沾著血的,那便另當別論了。
雷先生一開口就把界線劃得清清楚楚。
他心底明鏡似的:這事若處理不當,這些年攢下的名聲怕是要摔個粉碎。
所以得先挑明,寨城周邊本就不歸警局管轄。
事實也的確如此。
那本來就不是雷洛該插手的地盤。
旁邊傳來一聲歎息:“你這人呐,太會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