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咒罵一句,若真是對岸也攪進這潭水,局麵可就複雜了。”讓底下的人都警醒些,盯緊風向,別撞上槍口。”
他忽然改口:“不,去催那幫人趕緊撤。
再磨蹭下去,河對岸的炮口可不會等人。”
他語氣轉冷,“真要出了事,別指望有人收屍。”
區區一個空殼子影視公司,他原本沒放在眼裏。
可若大鵬背後站著長城……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長城的名號他聽過,根基深厚,旗幟鮮明。
更麻煩的是,那麵旗幟如今就在對岸飄揚,隨時可能壓過來。
他不得不更謹慎些。
身旁戴眼鏡的男人立刻側身吩咐:“去個人,叫拍戲的那群趕緊散。”
一名穿製服的警員應聲小跑離開。
眼鏡男又湊近些,壓低聲音:“我們的人剛纔在涼亭瞥見龍五了。
我們一露麵,他們便閃進暗處,估計還在附近藏著。”
雷諾咬住雪茄的濾嘴,齒間發力,煙草碎屑混著唾沫被狠狠吐在地上。”淨會添亂。”
他抹了抹嘴角,“但交易地點應該沒錯。
調兩輛車靠近點,別驚動。
其餘人分散隱蔽。”
他眯起眼睛,“我倒要瞧瞧,這灘水究竟有多渾——連長城、鬼佬、九龍城寨,還有龍五那夥人都蹚進來了。”
他聲音裏壓著火:“真當這裏是隨便進出的菜市場麽?”
另一邊,何玉竹掃視著所謂劇組——滿打滿算不到二十人,搬運器材的雜工也算在內。
大鵬導演搓著手,語氣熱絡:“別看我們規模不大,該有的部門一樣不缺。
出片的品質您絕對放心,收了錢一定按約定完成。”
何玉竹卻望向遠處,眉頭微蹙。”片子不是我投的,您不必向我保證。”
他收回視線,語氣轉沉,“但導演,這一帶不太平。
剛才我看見附近有人影晃,恐怕要出事。
換作是我,會立刻換個地方——等麻煩找上門,想脫身就難了。”
遠處閃過的那道身影令他心頭一緊。
龍五。
若記憶沒錯,該是那位人物。
隻是眼前這位似乎更年輕些。
與此同時,一隊警察正從街角轉出。
其中幾人試圖借地形遮掩,動作卻生硬得可笑——藏與不藏,差別實在有限。
何玉竹暗自搖頭:果然又是這般,總在一切結束後纔出現。
領頭那人有些麵熟。
體態微豐,相貌尋常。
可正是這個看似普通的男人,日後將有一個響徹兩岸的名號。
溪水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斑,岸邊的蘆葦叢微微晃動。
何玉竹眯起眼睛——他的視力向來很好,能看清對岸樹影裏那個穿著舊式西裝的男人。
是龍五。
這個名字在江湖上意味著某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出現在這裏,本身已足夠令人揣測。
更讓何玉竹感到意外的是另一側。
幾個穿著便服的人影正悄無聲息地隱入廢棄的磚窯後方,動作熟練得像排練過無數次。
他認出了領頭那人的側臉輪廓:雷洛。
這位探長的名字常與某種龐大的數字聯係在一起,出現在報紙頭條或街頭巷尾的低聲議論裏。
一個本應站在明處的人,此刻卻選擇將自己藏進陰影。
何玉竹收回目光,轉向身旁的大鵬導演。”我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談?”
他壓低聲音問。
導演正檢查著手中的香爐,頭也沒抬。”放心。”
他的語氣裏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該打點的都打點了,該拜的也都拜過了。
收了錢,就得按規矩辦事。
這地方安全得很。”
他朝九龍城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隻要我們不越界,那邊的人也不會來找麻煩。
這是道上的鐵律。”
話音未落,腳步聲就從土坡後響了起來。
一個穿著製服的警察轉出來,帽簷壓得很低。”誰是管事的?”
他的視線掃過劇組眾人,最後落在大鵬臉上,“這地方能隨便拍?”
導演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去。
何玉竹看見他手指間夾著幾張紙幣,動作自然得像遞一支煙。
警察接過,紙幣消失在袖口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阿放心,我們都懂規矩。”
導演的聲音裏摻著恰到好處的討好,“拍完這幾個鏡頭馬上撤,絕不添亂。”
警察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洛哥交代了,這片兒最近不太平。”
他目光掃過眾人,像在清點貨物,“早點收工,命是自己的。
聽懂了嗎?”
他沒等回答就轉身離開,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漸漸遠去。
何玉竹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見過電影裏這樣的場景,但親眼目睹時,那種行雲流水的熟練感還是讓他喉嚨發緊。
整個劇組對此毫無反應,彷彿剛才發生的隻是有人來收了張門票。
給錢,收錢,然後各自繼續——這套程式已經刻進了他們的日常肌理裏。
他再次望向磚窯的方向。
雷洛和他的人依舊沒有現身的意思,像潛伏在草叢深處的捕食者。
何玉竹忽然想起那個關於五億的傳聞。
也許那並非誇張的數字,他想。
在這片土地上,有些規則早已長成了盤根錯節的樹,而金錢隻是其中最顯眼的果實。
風從溪麵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遠處城寨飄來的煤煙味。
蘆葦叢又晃動了一下,龍五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隻有水麵上的金斑還在跳躍,刺得人眼睛發疼。
天色將晚時,劇組大部分鏡頭已經完成。
導演大鵬望著所剩無幾的戲份,盤算著若改日再補拍這處外景,免不了又是一筆開銷。
他揮揮手,示意眾人抓緊最後二十分鍾。
何玉竹退到一旁,尋了塊石頭坐下。
遠處那片密集的樓影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那是九龍城寨。
關於那地方的傳言他聽過不少:三股勢力在此微妙地僵持著,誰也不願輕易打破平衡。
對岸的旗幟在風裏隱約可見,像一道無聲的界碑。
他望著那片雜亂無章的屋頂,心裏並無多少鄙夷。
有些東西爛了,終究是爛在自家院子裏。
溪水聲忽然被雜亂的腳步蓋過。
對岸林子裏鑽出三十來個精瘦的漢子,膚色深得像抹了炭,眼神卻亮得駭人。
他們腰間衣物被什麽硬物撐出突兀的輪廓。
大鵬導演手裏的劇本啪嗒掉在地上。”收東西!”
他壓低聲音喊。
幾乎同時,溪這邊也冒出二十餘人。
為首那人顴骨高聳,脖頸上蜿蜒著青黑色的刺青——是蛇哥。
這人早就在警署掛了名號,躲進城寨後便成了牆裏牆外心照不宣的禁忌。
那堵斑駁的城牆彷彿劃開了兩個世界:裏頭的人不輕易出來,外頭的人也不輕易進去。
暗處,龍五身側的胖子忽然吸了口氣。
他眯起眼睛,手指微微發顫:“五哥,看見了。
領頭那個就是阮大山。”
他喉結滾動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在同門裏算是個能打的。
要不要我現在就去……”
胖子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龍五鼻腔裏擠出短促的嗤聲。
那幫洋人傳過來的訊息分毫不差。
他盯著碼頭暗處晃動的影子,齒縫間磨出低語:“一鍋飯裏撈食的,倒學會從自家碗裏搶了。”
他身後有人啐了一口,壓著嗓子:“沒長腦子的東西……專挑軟柿子捏。
有能耐,怎麽不朝北邊伸手?”
“阮大山那條瘋狗,”
龍五聲音裏聽不出起伏,隻指節捏得發白,“想踩著人往上爬,我不攔著。
可他爪子伸到我這兒——”
話尾斷在夜風裏,像刀收進鞘。
海腥氣混著鐵鏽味鑽進鼻腔。
他頓了頓,話鋒轉向自己身後:“可咱們這兒,也有人壞了規矩。
貨堆在哪兒,什麽時候動,那幫雜碎怎麽摸得一清二楚?”
沒人接話。
隻有潮水拍打木樁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回去查。”
龍五最後三個字落得很輕,卻讓周圍幾個人同時縮了縮脖子,“誰漏的風,我送誰去海底醒醒腦子。”
他目光掃過碼頭另一側零星的燈火,“自己人捅的刀子,比外人更疼。”
若不是早先搭上銀行那條暗線,這批貨就算沉進海裏也濺不起半點水花。
弟兄們等著救急的錢,現在倒成了別人兜裏的籌碼,轉手還能賣給那幫瘋狗。
爛泥終究糊不上牆。
遠處,蛇頭那夥人的動靜明顯得多。
金屬刮擦水泥地的銳響斷斷續續傳來,幾道反光在昏暗裏劃過——是開了刃的 ,還有纏著布條的鋼管,頂端磨得尖利。
沒見槍。
大概蛇頭覺得這是自家地盤,那幫越南人不敢真撕破臉。
帶刀出來,巡邏的或許還能裝作沒看見;要是動了火器,洋人上司眼皮底下,警局想裝糊塗也難。
另一邊,攝影機後的男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大鵬導演朝劇組眾人打手勢,示意慢慢往後退。
可這時候想走,未免太天真。
“腦子進水了?”
蛇頭的聲音橫插過來,帶著煙熏過的沙啞。
他沒往這邊看,隻朝地上吐了口痰,“這種時辰也敢來拍戲?嫌命長?”
大鵬立刻弓著腰小跑過去,從口袋裏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遞上:“蛇頭哥,我們是長城公司下麵的……過來前跟上麵打過招呼。
真不知道您這兒有要緊事,我們這就——”
話沒說完,蛇頭身旁的小弟劃亮火柴。
火光跳動的瞬間,蛇頭就著那 吸了一口,煙霧直噴在大鵬臉上。”長城?”
他眯起眼,煙頭在指間轉了轉,“要不是知道你們背後是誰,你們這堆人,早該躺在水裏了。”
他抬下巴指了指碼頭深處:“看見沒有?今晚誰也別想挪窩。
放你們走,轉頭招來不該來的人,我找誰哭去?”
煙蒂被彈進黑暗,劃出一道暗紅的弧線。”既然是長城的人,滾到邊上蹲著。
別礙事。
不然——”
他拍了拍腰側硬物的輪廓,“江裏的魚該開葷了。”
蛇頭轉過身,不再看他們。
他粗莽,但不蠢。
有些線不能踩,有些人不能動。
長城就是那條線。
換作別的劇組,今晚這片碼頭,多幾具浮屍也不算稀奇。
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初,不知多少人因此喪命,許多警察對此也一無所知。
能讓大鵬導演的劇組退到一旁,蛇頭已經算留了情麵。
沒辦法,雖然雙方明顯是道上交易,但蛇頭這邊終究算自己人。
大鵬隻得示意工作人員收起裝置,躲到蛇頭那夥人的後方。
越南幫領頭的叫阮大山,個子精瘦矮小。
可身形雖小,氣勢卻半分不弱。
他獨自走上前,像匹離群的狼,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盡管身後跟著不少兄弟,他卻彷彿與那些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這種氣質,註定獨來獨往。
兩撥人靠近後,阮大山先開口:“貨呢?”
蛇頭慢悠悠吸了口煙,才說:“聽說來接貨的是龍五,怎麽換人了?你該不會是北邊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