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就被印表機的新響動打斷。
紙頁吐出來,是總公司加急件,要求轉告某個姓名——何玉竹,三個字印得又黑又重。
而此刻這個名字的主人正踩下刹車。
前方巷口堆著廢棄的傢俱,幾個少年蹲在彈簧床墊上抽煙。
他關掉引擎,寂靜立刻包裹上來。
儀表盤的熒光漸漸暗下去,最後隻剩鑰匙孔邊緣一圈極淡的綠。
辦公室裏的煙霧緩慢地盤旋上升。
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指尖的雪茄已經燃了半截。
他身形有些發福,短發,方臉,混入街市便再難辨認——唯獨偶爾抬眼的瞬間,目光裏會掠過一絲極冷的銳意,像冬夜猝然劃亮的刀鋒。
華人總探長呂樂,人們更習慣稱他雷洛。
“洛哥。”
戴眼鏡的男子站在桌前,分頭梳得整齊,胡須修成八字。
他穿著警服,姿態卻透著舊時師爺的恭謹,“九龍城寨那邊,有批貨沒打招呼就要交易。
汽車零件,走水路來的。”
雷洛沒立刻回應。
他吸了口煙,讓灰白的霧從唇間逸出,看著它融進昏暗的光線裏。”規矩立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種倦怠的平穩,“就是讓人守的。
誰不守,敲掉便是。”
“那我派人去辦。”
“不必。”
雷洛將雪茄擱在煙灰缸邊緣,緩緩直起身,“城寨裏那幾個老的,脾氣臭得很。
你手下過去,他們未必買賬。
我親自走一趟吧,也有些日子沒見那些老骨頭了。”
師爺立刻點頭,腰彎得更低些:“洛哥出麵,自然穩妥。”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還有件事。
越南幫那邊新來了個人,叫龍五。
聽說以前是特種兵,帶了幾個弟兄,昨天剛入境。”
“龍五……”
雷洛重複這個名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先放著。
我聽說他和洋行那些鬼佬有點牽扯,不然也不敢這麽大搖大擺上岸。
隻要他們安分,我們隻當沒看見。
但要是伸手——”
他停住,抬眼看向師爺。
“明白。”
師爺接話,“絕不會客氣。”
房間裏靜了片刻,隻有雪茄無聲燃燒的細微嘶響。
“對了。”
師爺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翻了兩頁,“皇後碼頭那邊,田雞報了件小事。
今天靠岸一艘遊艇,叫‘天使號’。
香江從沒見過這船,登記是在倫敦。”
雷洛挑了挑眉,隨即又恢複那副平淡的神情。”碼頭的人都沒吭聲,八成又是哪個鬼佬的關係。
別碰,倫敦那邊水太深。”
他重新拿起雪茄,送到嘴邊,“讓弟兄們遠遠盯著就行。
真要鬧出動靜,直接報給上頭那些洋人,讓他們自己收拾去。”
師爺合上本子:“那我先去安排城寨的事。”
“去吧。”
門被輕輕帶上。
雷洛獨自坐在逐漸濃稠的煙霧裏,目光投向窗外。
遠處樓宇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灰,而更遠處,九龍城寨那片擁擠的屋頂正漸漸沉入漸暗的天光之中。
港島區的華人探長雷洛清楚自己的許可權邊界。
當得知那艘名為天使號的船掛著倫敦方麵的名頭,他立刻示意手下人別去沾邊。
隨後他翻了翻記事本,今天再沒什麽要緊事了。
雷洛起身披上風衣,朝門口揚了揚下巴:“叫上幾個人,跟我去九龍城寨轉轉。
那幫人才安分幾天,又在暗地裏折騰了。”
他走出警署時,街上的空氣彷彿凝住了。
行人匆匆低頭,連那些常在街角晃蕩的身影也悄無聲息地退進了巷子陰影裏。
與此同時,何玉竹正握著地圖在香江的街道間繞行。
他方向感不差,但對這裏的路網實在陌生,車子走走停停,費了好些工夫才抵達目的地。
結果撲了個空——要找的人根本不在。
他轉向附近的管理亭,遞過去一張十元美鈔:“阿伯,今天是不是有劇組在這兒拍戲?知不知道他們挪到哪兒去了?”
管理員打量著他一身不菲的衣著,沒敢敷衍,抬手指向南邊:“確實有,但十分鍾前收工往小溪那邊去了。
順著這條路開五百米左右就能看見。
不過年輕人,這一帶靠近城寨,眼睛別亂看,腳步別亂走,免得惹上麻煩。”
“我心裏有數。”
何玉竹又遞了支煙,嘴角帶了點笑,“多謝提醒。
真有人找茬,倒黴的不會是我。”
車子沿小路駛了五百米,果然看見溪邊聚著一群人。
那輛勞斯萊斯停下時,拍攝現場忽然靜了下來。
這種車即使在香江也不常見,它沉默地停在那裏,像一頭闖入街市的巨獸。
劇組人員互相遞著眼色,不明白這車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何玉竹推門下車,不緊不慢地走向人群:“請問,哪位是大鵬導演?”
一個留著短須、身形精瘦的男人從折疊椅上彈起來,小跑著湊近,目光在何玉竹身上掃了幾個來回:“何玉竹?從內地來的那位?可那邊通知說來的是個廚師啊……是來交流廚藝的。
難道——”
他頓了頓,語氣裏透著不確定:“難道還有別人和你一道?”
在導演眼裏,這位更像是一位雇得起名廚的少爺。
何玉竹點了點頭:“如果今天沒有第二個叫何玉竹的人來找你,那應該就是我了。”
小鬍子神經確實夠粗,認出對方是何玉竹後立刻伸手迎上去。”何同誌你好,我是大鵬導演。
楊廠長提過你,譚家菜和川菜都很拿手,改天一定討教。”
他咧嘴一笑,“導演是我的職業,但骨子裏我是個饞嘴的人——被拍電影耽誤的廚子。”
搞藝術的人,思路總跟常人不同。
何玉竹握了握手:“客氣了,正事要緊。”
大鵬卻擺擺手:“正事也得找個能說話的地方,總不能在這兒談吧?”
他朝不遠處揚了揚下巴,“九龍寨城邊上,這地方可大可小,萬一冒出個人說你不會做事,你不怵?”
在許多人的印象裏,那座城寨始終蒙著層霧。
何玉竹抬起眼,望向遠處那片盤踞不動的輪廓。
山若聳立便稱良山,水若浩蕩則叫八百裏泊。
無論其中藏著多少被遺忘的角落、多少不見光的汙濁,有一件事該被記住:在被外人管治的百餘年裏,那片土地始終刻著華夏的名字。
是的,即便整座島被割走,條約白紙黑字卻寫明,城寨從來都屬於故土。
它像一根紮進地底的根,告訴所有人這裏從未低頭。
哪怕後來它成了無人收拾的泥潭,可月有陰晴,人有瑕疵,誰又能苛責一個幾乎被遺棄的角落?那片土地,自古便是華夏的。
再破敗的巷子,也是自家的地盤。
大鵬顯然沒這些念頭。
他樂嗬嗬地拍拍何玉竹的肩:“兄弟放心,咱們來拍戲,早就打點過了。
敢到這附近開機,肯定是拜過碼頭的。
老大不點頭,我們哪敢來?嫌命長嗎?”
他壓低聲音,“別把這兒想得太亂。
這兒有這兒的規矩,幫派雖多,但隻要香燒到位、佛拜得好,就算港督門口也能架機器。
不守規矩的人,在這兒待不久。”
拍戲這一行,除非背後自己就有靠山,否則像大鵬這樣拉隊出外景的,都得先找地頭蛇點頭,打點妥當纔敢動工。
尤其眼前是九龍寨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帶,裏頭不知埋著多少秘密。
若沒當地有分量的人開口,戲根本拍不下去。
反過來想,大鵬既然敢來,便是已經打點好了。
何玉竹心裏有些沒底。
這接頭的場麵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眼前這位導演,究竟靠不靠譜?
離劇組拍攝點約五十步的路邊涼亭裏,坐著五個麵目陰沉的男人。
為首的那個不到三十,清瘦,臉上沒什麽表情,一身緊繃的肌肉卻透著力道。
眼神像淬過冰,彷彿從深淵裏爬出來的人,見過血與火也不會眨一下眼。
那目光像鷹盯住獵物,隨時能撕碎什麽。
龍五站在山道旁,樹影斜斜地壓在他黑色的衣肩上。
周圍四個身影無聲地立著,風從林隙間穿過,帶起枯葉摩擦的細響。
左側那個體態寬厚的男人向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五哥,訊息沒錯。
貨確實混在汽車零件的集裝箱裏進來了。
中間接手的人想私吞,把東 進這批零件,打算趁今天和本地幫派碰頭時悄悄運走。”
他頓了頓,指向山下隱約可見的一角灰瓦涼亭,“地點就在九龍城寨北麵那條溪水邊,時間定在今天,但具體鍾點……沒探出來。”
黑衣男人沒動,隻微微頷首。
他是這群人的頭領,年輕,眉眼間卻凝著經年的冷硬。
片刻,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按了按:“在香江能查到這一步,夠了。
時間早晚不重要——我們等。
既然敢伸手截我們的東西,就得準備好把命賠上。”
他目光掃過其餘三人,“但都警醒些。
雇我們來的那些洋人,錢給得爽快,心卻未必幹淨。
提防他們最後連人帶貨一口吞了。”
胖子忽然挺直脊背,視線釘向遠處蜿蜒的土路:“五哥,有警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訊息會不會漏了?這次過來的兄弟不少,萬一有人和條子通了氣……”
話音未落,另外三人已經將手探入衣內,指節觸上金屬的冷。
幹這行,命是掛在刀尖上的,誰也沒指望能全身而退。
龍五卻搖了搖頭。”收手。”
他的聲音像磨過的鐵,“先看清局麵。
動不動就拔槍,那是沒腦子的人幹的事。”
他嘴角扯出極淡的弧度,“我們和那些吃大鍋飯的不一樣。
他們是靠人多,我們靠的是這裏。”
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光知道拚殺的人,活不長。”
他頓了頓,望向土路上漸近的 輪廓,“何況這次是洋行雇我們來的。
那些穿製服的,多少要顧忌我們背後的勢力。
否則我何必和那些洋鬼子搭夥?他們翻臉捅刀子的本事,諸位不是沒見過。”
他側身退入更深的樹影中,“先藏好。
貨沒到手前,別惹麻煩。”
幾人瞬間醒悟過來——是了,這次背後站著洋行的招牌。
在這地方,那層關係有時候比 還硬。
身影無聲散開,沒入灌木與亂石之間,彷彿從未出現過。
土路上,幾輛 停在百米開外。
雷洛推門下車,皮鞋碾過碎石。
他眯眼望向溪邊的涼亭,山風把他額前的發吹得有些亂。
一個戴眼鏡的瘦削男人小跑著湊近,壓低聲音:“洛哥,剛收到風,這附近有個劇組在拍戲。”
雷洛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搞電影的?”
他彈了彈袖口並不存在的灰,“要錢不要命了。
哪家公司的?”
師爺推了推眼鏡:“註冊名字叫大鵬影視,小公司。
但背後……是長城影業的人。”
雷諾揉了揉太陽穴,指尖在眉骨處停頓片刻。”先別管那個。
等等——該不會是長城那邊的手伸過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