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與玻璃構築的移動空間裏彌漫著新皮革特有的氣味。
在這個城市,某些標誌確實能省去許多麻煩。
他早將種種瑣碎考慮周全——包括妻子的安危。
係統提供的便利悄無聲息地抹去了關稅與手續,所有權檔案上早已印好了婁曉娥的名字。
她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一輛車,尤其是一輛這樣的車,意味著什麽她很清楚。
那些少女時代朦朧的幻想裏,從未出現過圍著灶台轉的身影,卻總勾勒著頂天立地的輪廓。
如今看來,自己沒選錯。
遊艇、轎車、還有那些她尚未完全明白的安排,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同一個事實:她的丈夫,遠比表麵看起來複雜得多。
田雞站在逐漸昏暗的碼頭邊,看著黑色轎車匯入車流。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紙幣,轉身吹了聲口哨。
幾個蹲在貨箱陰影裏的身影聞聲站了起來。
何玉竹身上藏著許多旁人看不透的東西。
軋鋼廠後廚那把菜刀解釋不了他的全部。
女人對男人生出探究的念頭,往往便是陷落的開端。
雖然何玉竹早已登上了這艘船,但能讓婁曉娥再度投來那樣的目光,終究需要些不尋常的本事。
賓士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田雞的一個手下纔敢湊近。
他壓著嗓子問:“頭兒,那車什麽時候停這兒的?我竟一點沒察覺。”
田雞立刻板起臉:“管好你自己!什麽事都讓你瞧見了,你當自己是哪位爺?洛哥嗎?精神頭不濟就少往小桃紅那兒鑽幾回,遲早栽在那頭。”
手下咧著嘴笑:“總得找點樂子不是?您別動氣。
我光棍一條,不過是去給人送點溫暖。”
田雞鼻腔裏哼出一聲:“自己掂量清楚。
去,叫弟兄們打起精神,今天有差事。
咱們也能上那遊艇開開眼了——方纔那位少爺吩咐了,甲板上那堆箱子,瞧見沒?就是咱們身後這些,得送到他說的地方去。
今兒帶你們上去長長見識,都把招子放亮。
誰的手要是管不住,我就替他剁了。”
手下忙不迭點頭:“您放心,弟兄們都懂規矩。
哪個敢亂來,不用您動手,我先廢了他。
不過……還是頭兒您門路硬,這種氣派的船都能上去。”
田雞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少廢話,趕緊招呼人幹活。
今兒早飯,老地方,有人結賬,不用給我省。”
手下頓時明白了。
給那位少爺辦事,賞錢定然是少不了的,看樣子數目還頗讓人滿意。
年輕力壯的漢子們一下子勁頭就湧了上來。
正如何玉竹所言,某些界限在這裏模糊得很。
他們一行確是從對岸來的,卻來得毫無遮掩。”天使號”
徑直泊進碼頭時,連警察都隻敢遠遠望著。
寶馬轎車駛過街道。
這年頭,誰會無緣無故去盤查一輛寶馬裏坐著什麽人?即便真有人疑心,知曉了,也多半會移開視線。
能坐進這種車裏的過客,是尋常角色麽?沒人願意自找麻煩。
方向盤在何玉竹手中轉過半圈。
他側過臉問:“嶽父,碼頭上的人我已經打過招呼,行李會直接送到二叔府上。
您在這邊不是也有產業?為何不讓他們送到您自己的住處?”
婁董事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緩緩道:“不急。
我那屋子許久沒住人,這次走得倉促,也沒讓老二提前派人收拾。
暫且在他那兒住下,回頭找幾個得力的人手,把別墅裏外清掃幹淨了,再讓人把東西運過去便是。
這回我們動身早,家裏值錢的物件,金條什麽的,大抵都帶過來了。
手頭還算寬裕,所以提前置辦了一處宅子。”
車子在香江的街道上緩緩停下時,天色已經染上了傍晚的灰藍。
婁董事推開車門,轉身對站在路邊的何玉竹又叮囑了一句:“該說的都說了,你心裏有數就行。
這邊不比家裏,凡事多留個心眼。”
何玉竹點了點頭。
路燈的光落在他肩頭,將那身剪裁合體的西裝襯得愈發挺括。”您放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我過來隻為確認一件事,找到李主任那條船的訊息就回。
這邊也有人接應,不會往是非地裏闖。”
他將婁家一行人送進那棟簇新的別墅門內。
婁家老二就站在門廊的陰影下,目光從兄長身上移到門外那輛光潔的轎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記得前些日子兄長才置下這處產業,轉眼連車也換了,還是這樣的牌子。
原以為內地日子清苦,如今看來,倒比自己預想中從容得多。
何玉竹跟著走進光暈裏。
婁老二的視線掠過老陳——那張熟悉的臉,是家族配給長兄的老人,他自己身邊也有這樣一位——隨即定在何玉竹身上。
年輕人身上的衣料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鞋麵一塵不染。
婁老二喉結動了動,話到了嘴邊又打了個轉:“大哥,這位……便是曉娥的那位?”
他印象裏,長兄提過女婿是個廚師,在廠裏掌勺的。
可眼前這人,舉止氣度,哪有半點煙火氣?
婁董事像是沒瞧見弟弟臉上的怔忡,笑嗬嗬地拍了拍何玉竹的背,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天氣:“老二,你眼神倒準。
柱子,這是曉娥的二叔,你跟著叫便是,不必拘禮。”
何玉竹上前半步,微微欠身。”二叔,”
他開口,聲音溫和,“常聽嶽父提起您。
能在香江這般錯綜的地界站穩腳跟,遊刃有餘,果然還是前輩手腕高明。”
這話飄進耳中,婁老二眉梢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他抬手抹了把下巴,歎道:“站穩腳跟?談不上。
這地方魚龍混雜,能勉強存續,已是托祖上餘蔭。”
他目光掃過兄長,又落回何玉竹臉上,“如今大哥來了,兄弟合力,總歸能多幾分把握。
往後的風浪,一起闖便是。”
兩人一來一往,話裏都裹著層軟襯。
婁老二麵上笑著,心裏卻轉了個彎:這年輕人,話說得漂亮,臉皮也夠厚,倒有幾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小狐狸崽子。
何玉竹心底冷笑一聲,麵上卻未顯露分毫。
他清楚有人正窺伺著何家的東西,隻是此刻不便發作。
與婁曉娥孃家人這頭一回碰麵,談不上輸贏,勉強算是各退一步。
那位婁二叔的圓滑老練,著實讓他暗自警惕——此人言談間滴水不漏,麵對他這個所謂工廠廚子,竟無半分輕視神色,彷彿真當他是至親晚輩一般熱情相待,甚至張羅著要留他用飯。
婁董事卻擺了擺手,截住話頭:“老二,不用忙活。
他這趟過來另有正事,吃飯往後再說。”
轉頭又對何玉竹道,“你先去辦你的事,別耽擱了。”
何玉竹順勢告辭。
待他身影消失在門外,婁二叔才湊近兄長,壓低聲音問:“大哥,你這女婿……究竟什麽來路?我看他那架勢,可不單單是個掌勺的。
方纔你說他有正事,莫非不是專程送你們來的?”
婁董事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語氣卻平淡:“能有什麽來路?就是我們廠裏食堂的廚師。
不過嘛……他這趟過來確實另有公幹,聽說是上頭派下來,要聯係什麽電影公司的事務。”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補充道,“對了,他留了個聯絡處,說若有急事,可以往大鵬影視那兒打電話尋他。”
“大鵬影視?”
婁二叔眼神一動,隨即搖頭失笑,“大哥,你連我也信不過?我這嘴最嚴實。
咱們家娥子挑的人,那氣度哪是普通廚子能有的?我在香江這些年不是白待的,看人總有幾分眼力。
你這女婿,絕非尋常角色。
再說那大鵬影視……我隱約聽過,背景可不簡單。
大哥,你透個底,他到底是做什麽的?”
“真就是個廚子,我沒誆你。”
婁董事端起茶杯,語氣裏摻了點若有若無的慨歎,“他來香江,明麵上是交流廚藝,暗地裏有沒有別的任務,我就不清楚了。
不過這孩子確實爭氣,沒讓人失望。
這回要不是他提前遞訊息,讓我們把能挪動的家當早些轉出來,咱們家現在恐怕就難了。
雖說不至於流落街頭,但手頭絕不會像眼下這麽寬裕。”
他放下茶杯,繼續道:“這幾日先叨擾你,等我那房子收拾妥當就搬過去。
往後咱們兄弟再慢慢合計,看看能做點什麽營生。”
婁二叔立刻擺手:“大哥這話就見外了。
家裏空房一直留著,你們安心住著,住多久都行,千萬別客氣。”
他想了想,又說,“要不先去看看車?在香江沒輛車,出門總歸不便。”
“車倒不必看了。”
婁董事朝窗外揚了揚下巴,“柱子已經給娥子置辦了一輛,就停在你門口那輛賓士。
前兩 新買的,落在娥子名下。
這幾日都是他開車接送我們。
初來乍到,有一輛先將就用著就好,買多了反倒紮眼。
等日後真有需要,再添置也不遲。”
婁老二望著窗外,指尖的煙灰無聲斷裂。
他想起那年南下的貨船,甲板上散落的銀元在月光下像死魚的眼睛。
大哥留在北邊的宅子,青磚縫裏的苔蘚應當還活著——而自己那些被潰兵撬開的樟木箱,連銅鎖扣都被掰成了扭曲的形狀。
早知如此,當年該多等一場雨。
何玉竹的腳步在柏油路上拖出潮濕的印子。
他拐進電話亭時,鐵皮棚頂正滴著昨夜的積水。
聽筒裏傳來女聲,說導演在九龍拍酒樓戲份,地址報得像暗號。
掛上話筒時,硬幣退出的叮當聲讓他想起係統提示音——今早那道銀光落在掌心,變成車鑰匙冰涼的齒痕。
停車場角落停著那輛灰殼轎車。
他拉開車門,皮革味混著機油的氣息湧出來。
地圖在副駕駛座上攤開,紙頁邊緣已經起了毛邊,但每條巷名都清晰得可疑。
係統要價從不手軟,換來的東西也確實挑不出毛病。
車輪碾過積水區時,他忽然記起還沒確認簽到。
念頭剛起,儀表盤便浮起一層極淡的銀暈,轉瞬即逝。
也好,這地方連霓虹燈影裏都藏著刀鋒。
與此同時,寫字樓裏的傳真機正在吐紙。
穿套裙的姑娘撕下那頁紙,對著光看了兩遍。”北邊來的訊息,”
她對茶水間裏補妝的同事說,“姓李的找到了。”
口紅停在唇線外半毫米處。
玲玲端著咖啡杯她掃過那些列印字,忽然想起剛才那通電話——對方隻說找導演,聲音裏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沙沙聲,像隔著雨季說話。
她沒問名字,對方也沒提。
茶水間的掛鍾指向十點十七分,秒針每次跳動都帶起極輕的嗡鳴。
何玉竹的車已經穿過三個街區。
地圖上九龍城寨被紅圈標注,墨跡在潮濕空氣裏微微暈開。
他搖下車窗,海腥味和油炸味立刻湧進來。
街邊攤販的煤爐正冒著青煙,那煙氣貼著地麵爬行,纏上輪胎又散開。
電話亭裏的姑娘終於補好口紅。
她對著小鏡子抿了抿嘴,忽然說:“要是那人再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