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這裏的繁華底下，藏著不少粗糙的角落。
不過，機會和財富也確實在這裏湧動。”
他轉身，示意該離開了。
婁曉娥卻停下腳步，目光掃向甲板：“我們的行李怎麽辦？”
“要緊的東西，不都在你們自己拎著的箱子裏麽？”
何玉竹語氣平靜，“至於甲板上那些，我已經托人直接送往你二叔住處了。”
婁曉娥點了點頭，轉身去取自己的手提包。
何玉竹略一思索，走向路邊的公用電話。
聽筒裏傳來楊廠長的聲音，緊繃的語調在聽到何玉竹開口的瞬間鬆弛下來。”柱子！昨天接到訊息，說‘北極星’號那邊出了變故，沒讓你登船。
我問了那邊的人，才知道船上臨時換了個洋人大副，把事情給攔下了。
你現在人在哪兒？是否平安？”
楊廠長覺得這幾日運氣實在不佳，麻煩事一樁接一樁。
“廠長，我這兒一切安好。”
何玉竹語速平穩，“到了碼頭，‘北極星’確實沒讓我上去。
但我另找了門路，通過本地人幫忙，搭上了另一條貨船。
現在人已經在 了。”
電話亭的玻璃蒙著層薄灰。
硬幣落進投幣口時發出沉悶的哢噠聲。
聽筒貼在耳邊，能聽見電流細微的嗡鳴，還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
“到了。”
他說，目光掃過街對麵霓虹閃爍的招牌，“這邊……一切順利。
告訴家裏，不用記掛。”
線路那頭傳來明顯的吐氣聲，像是緊繃的弦忽然鬆開了。”人沒事就行，人沒事就行。”
楊廠長的聲音透過電流，帶著種如釋重負的遲緩，“別的都不打緊，你自己全須全尾回來最要緊。
大鵬那邊會有人接應，都是信得過的同誌。
負責人姓劉，思想很進步，有拿不準的事多問問他。
聽著，我隻給你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一到，不管有沒有眉目，立刻動身返回，一分鍾都不許多留。”
指節無意識地叩著電話機冰涼的金屬外殼。
何玉竹聽著，眼前卻彷彿看見楊廠長在辦公室裏踱步的樣子。
廣交會本是樁尋常差事，誰料得到會橫生枝節？港口那一趟，現在想來確是多餘。
“一定按時回來。”
他重複道，語氣加重幾分。
又說了幾句，那邊才終於結束通話。
聽筒裏隻剩忙音，嘟嘟地響著。
何玉竹擱下話筒，推開電話亭的門。
潮濕溫熱的空氣立刻湧上來，裹住麵板。
陌生的街景，陌生的氣味，陌生的人潮聲浪。
雖說有同誌照應，可這地方他畢竟頭一回來，腳下踩的每一寸地都是生的。
事情能辦成什麽樣，他心裏其實沒譜。
楊廠長放下電話，手心裏一層薄汗。
剛把懸著的心往下放了放，門軸吱呀一響。
一個人影晃了進來。
辦公室裏幾個正低聲議論的代表團成員同時噤了聲，目光齊刷刷投過去，像是看見了什麽不該出現的東西。
楊廠長愣在那兒，眼睛睜得老大，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李主任被這一屋子人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後腦勺。”廠長，您這……怎麽這麽看著我？”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隻有牆上掛鍾的秒針在哢哢地走。
楊廠長胸口那股氣猛地頂了上來。
一整夜的焦灼，無數糟糕的設想，此刻全化成了壓不住的火。”老李！”
他手指點過去，聲音繃得發緊，“參觀碼頭前我怎麽強調的？紀律！不許單獨行動！你倒好，一轉身人就沒了！我們翻來覆去把你可能去的地方找了個遍，領導那邊也驚動了，一晚上沒閤眼！你呢？你倒清閑，逛夠了纔想起回來？今天你必須把話說清楚，說不清楚，你自己去跟領導解釋！”
李主任被這一連串話砸得有些發懵，臉上難得地泛起一層窘迫的紅。”廠長，您先別急，這……這純屬意外。
在碼頭參觀的時候，碰巧遇著個老同學，好多年前大學裏的同窗，現在在南邊一個兄弟廠工作。
聊起來才知道，他們廠也在籌備汽車零件的專案。
這不正是咱們廠眼下要抓的事嗎？我想著他們經驗或許更足，就多問了幾句，一時忘了時間……”
碼頭的風裹著鹹腥氣鑽進衣領時，我才從老同學閃爍的眼神裏拚湊出 。
他不知從哪條暗線弄來幾箱貼著外文標簽的金屬部件，趁著交易會的混亂，讓那些鐵疙瘩悄悄泊進了廠區倉庫的陰影裏。”總得瞧瞧別人是怎麽把鋼銑出花來的。”
他搓著手，指關節沾著機油，“反著推，興許能摸出門道。”
貨艙彌漫著鐵鏽與海水的澀味。
木箱撬開一角，露出鋥亮的曲軸和齒輪。
他壓低嗓音說這些見不得光，我便把湧到嘴邊的匯報嚥了回去。
規矩是橫在明處的線，跨過去的人都知道要踮著腳走。
領導們的眼睛有時會恰好望向別處——隻要別敲鑼打鼓地把線踩進泥裏。
所以我跟著他上了那輛灰撲撲的轎車，後座堆著用麻布裹緊的零件。
老友重逢總需要酒精點綴，幾杯下肚，時間便溶成了黏稠的漿糊。
該撥電話的時辰被醉意淹沒了，醒來時晨光已經爬過窗欞，將宿醉敲成額角悶痛。
“急什麽？”
我對著空氣裏看不見的質問攤開手，“明天纔是正日子，今天本就該各自探路。
我人在這兒，東西也在這兒，誤不了事。”
檢討書可以補，但機會不會等人。
舌尖還殘留著昨夜劣質白酒的灼燒感。
楊廠長把搪瓷缸重重頓在桌上，茶水濺出焦褐的圈。”找了你一整夜！”
他聲音裏繃著後怕的弦，“港口每個角落都翻遍了，清潔工說你鑽進那條載著小汽車的貨船再沒下來——我們都以為你被連人帶船拐到對岸去了！”
我怔住。
記憶的碎片緩緩拚合：自己獨自穿過堆場時鹹濕的風，後來鑽進老同學那輛引擎聲悶響的轎車，輪胎碾過積水坑駛離碼頭。
一個掃地的老人怎麽可能留意車窗後模糊的人影？他的視線大概隻停留在需要清掃的垃圾與積水之上。
李主任垂下視線，聲音壓得很低：“實在對不住，驚動大家了。”
辦公桌後的男人沒接話，手指在木質桌麵上敲了兩下。
窗外的光線斜切進來，把他眉心的褶皺照得格外深。”跟我賠不是沒用。”
他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你得想清楚怎麽跟上麵交代。
昨夜為了你，差點捅破天。”
他頓了頓，目光像釘子一樣紮過來。”差一點就要把你失蹤的事寫成報告遞上去。
是上頭有人伸手按住了，直接聯係了香江那邊，讓何玉竹過去——去那艘據說你登上的貨輪找你的影子。
港口給的迴音是，那條船根本聯係不上。
我們以為你出了事。”
男人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何玉竹現在人已經在維多利亞港那頭了。
你要是早出現五分鍾，就能聽見他打電話過來的聲音。
那樣至少能叫他立刻掉頭。
可電話剛結束通話五分鍾——你就站在這裏了。”
他轉回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場誤會。
你人在這兒，證明沒事。
但何玉竹呢？他已經在海對岸了。
你說，現在這局麵該怎麽收場？”
李主任覺得喉嚨發幹。
他沒想到會鬧出這樣的動靜。
如果真報了上去，他的路就算走到頭了。
沒有哪個位置坐得穩的人，會容忍手下這樣無視規矩。
“廠長，”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那……現在能不能再打個電話，讓何玉竹同誌趕緊回來？既然我人在這兒，他也沒必要在那邊空找，對不對？”
站在窗邊的男人搖了搖頭，動作很慢。”聯係不上。
至少眼下不行。
他剛才用的是街邊的公用電話，隻說已經到了地方，正準備去找大鵬影視的劉大鵬。”
他走回桌前，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台麵上。”劉大鵬是我們這邊在香江的自己人。
本來是想托他動用關係，看能不能找到你。
現在倒好——你沒去，何玉竹卻已
他吸了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我會把電話打到大鵬影視去。
讓他們的人如果見到何玉竹，務必告訴他立刻返程。”
維多利亞港畔，皇後碼頭。
海風裹著鹹腥的氣味撲過來，混著機油和遠處街市飄來的食物氣息。
何玉竹站在船舷邊，身上那套剪裁利落的西裝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他眯起眼，望向逐漸嘈雜的碼頭。
趕工的人流像潮水一樣漫過堤岸，各自奔向謀生的角落。
雖然不少目光偷偷瞟向這艘停泊的白色遊輪，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誰都明白，能擁有這樣船隻的，絕不是尋常人家。
靠得太近，隻怕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何玉竹抬起手臂，朝遠處一個年紀稍長的警員勾了勾手指。
那警員愣了愣，左右張望一下，才遲疑地指向自己。
“對，就是你。”
何玉竹的聲音裏透出明顯的不耐，“別看了，過來。
雷洛平時就是這麽教你們做事的？連點眼力見都沒有？”
警員這才小跑著靠近，踏上甲板時腳步有些虛浮。”這位先生，您有什麽吩咐？”
他問得小心翼翼。
能直呼雷洛名字的人，背景絕不是他能揣測的。
中年警員垂著手站在那兒，連呼吸都放輕了。
海風裹挾著鹹腥氣息拂過碼頭。
男人從衣袋裏抽出幾張紙幣，遞向製服皺巴巴的警員。”給弟兄們添杯茶。”
他聲音平穩，目光投向甲板上堆疊的箱籠，“按這地址，找幾個人把東西送過去。
別的不用多問，隻說是婁家大爺的舊物。”
一張折起的紙片隨之落入對方掌心。
警員瞥了眼遊艇，腰立刻彎了幾分。”您放心，我們這就交班。”
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大夥兒都叫我田雞，這一片歸我照看。
東西肯定安穩送到。”
紙幣與紙條迅速消失在警服口袋深處。
男人不再多言，轉身向船艙方向抬了抬手。
羅董事一家踏著晃動的舷梯走下。
沒走出十步，一輛黑色轎車靜默地泊在石階旁。
男人拉開車門，皮革摩擦聲短促而清晰。”先上車吧，送你們到二叔那兒。
我還有些旁的事要處理，晚些再敘。”
引擎低鳴著蘇醒。
羅董事坐進後座，指尖觸到冰涼的真皮紋路。
他看向駕駛座上熟練操縱方向盤的年輕人——皇後碼頭、隨時待命的轎車，這些安排顯然超出了他對一個軋鋼廠廚子的認知。
疑問在喉間翻滾，最終被他嚥了回去。
有些事不必深究，既然是一家人，信得過便是了。
車輪碾過潮濕的柏油路麵。
婁曉娥撫摸著座椅上細膩的紋理，眼裏泛起光亮。”這車真舒坦，比家裏那輛強。”
“最新款的，安靜又穩當。”
男人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車子記在你名下了。
往後在街上轉轉也方便，有它傍身，尋常人不敢輕易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