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對方既然擺出這種態度,他也就不必再費周章。
海風帶著鹹腥氣息拂過碼頭,遠處貨輪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默。
他轉身離開,沒有再多停留一秒。
十點剛過,夜色便沉得如同墨塊。
這年頭,過了這個鍾點,港口便算是入了深夜。
貨輪若無緊急事務,懸梯斷然不會放下。
碼頭上,除了幾個巡夜的人影,工人們早已散去。
鹹濕的風一陣陣撲在臉上。
何玉竹找到了那片白沙灘。
他從係統裏兌出一隻橡皮艇——隻要錢夠,又合乎這時代的物件,係統總能辦到。
他沒耽擱,幾下便劃進了深水區。
調出係統界麵,遊艇的租價跳了出來。
豪華型號,日租竟要一萬美金。
何玉竹扯了扯嘴角。
如今美金可是硬通貨,和金子掛著鉤。
一天一萬,租條船?他腹誹這係統當真會做買賣。
可係統保證,這船一人便能操控,且是世上頂尖的豪華款。
想到嶽父一家的安危,他終究點了頭。
賬戶裏那張千萬美金的支票,被劃走了一萬。
銀光倏然一閃,海麵上憑空多出一艘船。
三十米長的船身,通體銀白,在暗夜裏泛著冷光。
船頭漆著英文:。
時間快到了。
何玉竹登上船,開啟舷燈,將幾隻行李箱拎上甲板——那是他離開嶽父別墅時收好的。
既然應承了要帶往對岸,此刻便先擱在這兒。
船體寬敞,箱子並不礙事。
他重新坐上橡皮艇,朝那片銀色沙灘劃去。
遠處,一點手電光正在晃動,兩明一暗,是約好的訊號。
何玉竹抓起自己的手電,回應了兩組同樣的光。
沙灘上,婁董事望著海麵,心中詫異。
他原已做了另一手準備:若這小子不來,便去找蛇頭,安排 。
對岸有親戚接應,總比尋常路子穩妥些。
沒成想,那小子竟真從漆黑的海上,劃著那隻橡皮艇出現了。
艇子不小,坐下七八個人綽綽有餘,而他們統共才五人。
橡皮艇的槳葉劃開墨色水麵,發出有規律的輕響。
婁先生望著逐漸遠離的岸線燈火,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們就靠這個去對岸?時間怕是耗不起。
依我看,不如找條穩妥的船。”
握著槳的人動作未停,隻搖了搖頭。”那些牽線的人,底細您也清楚。”
他的聲音混在海風裏,顯得很淡,“這行當裏,哪有什麽十足安穩的路。”
“風險我當然明白。”
婁先生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艇沿,“但那邊有接應的人。
上了岸,總歸多一分照應。”
“有人接應,難道就能避開所有意外麽?”
何玉竹停下動作,橡皮艇隨著波浪微微起伏,“我不想讓曉娥,還有您二位,擔任何多餘的心。
所以,我們不走暗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深沉的黑暗。”越是躲藏,越容易惹來注意。
沿岸有巡邏的船,有檢查的崗——萬一撞上,反倒說不清。
不如光明正大地走。”
婁先生眉頭緊鎖:“就憑這艘小艇?大搖大擺過去,人家豈有不查的道理?”
何玉竹沒立刻回答。
他重新劃動船槳,橡皮艇朝某個方向又行了一段,才抬起手臂,指向左前方。
婁先生順著望去,呼吸驟然一滯。
一艘通體流線、泛著冷銀色光澤的大船靜靜泊在夜色中。
駕駛室的燈光溫暖明亮,舷梯已放下,像一道邀請。
橡皮艇靠過去時,甲板上傳來壓抑的低呼。
婁曉娥睜大眼睛,視線從那流暢的船身移到高聳的桅杆,又落回身旁丈夫臉上。”這……這是你準備的?”
何玉竹先一步登上舷梯,伸手將眾人一一拉上來。
他走到控製台前,按下開關。
霎時間,整艘船彷彿從沉睡中蘇醒。
燈光自甲板兩側次第亮起,勾勒出皮質座椅的輪廓,映亮吧檯玻璃器皿的折光。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木蠟與海鹽混合的氣息。
他收回舷梯,轉身看向仍愣在原地的家人。”若是劃著那艘橡皮艇靠岸,任誰看了都會起疑。
但坐這艘‘天使號’過去——”
他拍了拍身旁光潔的欄杆,“就算是岸上職位最高的人,也得客客氣氣。
在那邊,場麵到了,許多事便不成問題。”
婁曉娥走到他身邊,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的金屬船舷。”這船……真是我們的?”
何玉竹笑起來,攬住她的肩。”想什麽呢。
租來的。”
他望向遠處海平麵上隱約浮現的燈火,“但它能帶我們平安抵達,這就夠了。”
遊艇是租來的,我哪來這麽多錢買它?朋友那兒借的,得按天算租金。
這筆開銷不小,但圖個安穩還是值得。
你們在這兒得守規矩。
客房和公共區域隨意進出,駕駛區不行——那邊有他們的規矩,外人未經允許不能靠近。
我會和駕駛員打好招呼,你們隻管在房間裏休息。
房間自己選,天亮前應該能到香江。
不必半夜急著下船,等明天早晨再說。
船先泊在碼頭,不會有人來打擾。
天亮後,我們再堂堂正正上岸。
香江那邊若有親戚需要聯係,船上有衛星電話可用。
現在大家先歇著,別的晚點再談。
“嶽父,您看還有什麽要補充的?”
安排已十分周全,甚至超出了婁董事的預期。
他點點頭,沒再多言。
眾人各自散去休息。
駕駛員老徐無聲地跟在婁董事身後,像一道影子——看來不光是開車,或許還兼著護衛的職責。
何玉竹在一旁默默看著,心想:終究是底子厚,有錢人的排場瘦了骨架也還在。
他轉身走向駕駛室,伸手按下啟動鈕。
智慧係統響應迅速,天使號燈火通明,獨自破開夜色朝香江駛去。
香江中環,皇後碼頭。
值班室裏還有人沒睡。
雖然碼頭入夜後人跡稀少,但崗哨始終留著眼睛。
年輕的值守員舉起望遠鏡,海麵遠處有個光點正在靠近。
“隊長,那邊好像有船……要上報嗎?”
被稱作隊長的男人接過望遠鏡,眯眼看了片刻。
“像是本地富人的遊艇。
以前近處見過,就那種有錢人拿來消遣的玩意兒。”
他放下鏡子,彈了彈煙灰。
“多管閑事幹嘛?一看就是那幫閑人夜裏出來兜風的。
跟我們老家的烏篷船沒兩樣,不過大點兒、亮點兒。
真要有什麽事,航管中心會通知。
不是還有水警嗎?咱們就看看場子,別自找麻煩。”
訓完手下,他叼著煙坐回椅子裏,不再理會海上的動靜。
何玉竹的判斷沒錯:隻要你把場麵撐足,把架勢擺開,一般人確實不敢輕易來找茬。
此刻的天使號正以近乎橫行的姿態切開水麵,燈火通明,像艘縮小版的航母,浩浩蕩蕩逼近香江沿岸。
深夜的水麵上並非沒有巡邏的警艇,但這個時間還在外麵跑的,多半是剛入行的新人,或是得罪了上司被派來值夜班的邊緣人。
巡邏艇的燈光在漆黑的海麵上劃出幾道短暫的光弧,很快便熄滅了。
那艘三十餘米長的白色遊艇以近乎蠻橫的姿態破浪前行時,遠處的 船隻便悄然改變了航向,如同受驚的魚群般散入更深的夜色裏。
艇上的人清楚規矩——能在午夜駕馭這種尺寸鋼鐵造物的,絕非他們應當上前盤問的物件。
多看一眼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更糟的結局。
於是,“天使號”
毫無阻礙地犁開波浪,徑直駛向皇後碼頭閃爍的輪廓。
無線電裏傳來碼頭管理處的應答,語氣裏帶著程式化的恭敬。
何玉竹放下話筒,遊艇便如同歸巢的巨獸,緩緩泊入指定的位置。
鋼鐵船身摩擦纜樁的悶響在寂靜的碼頭上傳得很遠,驚動了幾個倚在貨箱旁打盹的工人。
他們眯著眼望向那龐然大物,心裏揣測著又是哪位富豪結束了夜航。
沒人上前,更沒人試圖登船。
在這裏討生活的人都明白,有些界限踏過了便無法回頭。
值夜的警察靠在崗亭邊,目光掠過那艘船,隨即轉向別處。
他想起前輩的告誡:身上的製服是借來的,唯有性命屬於自己。
遇到這種場麵,最聰明的做法便是當作什麽也沒看見。
既然管理處已經接洽,他便沒有理由再去探查。
得罪上司或許隻是調去閑職,可若招惹了不該惹的人,腳下的土地恐怕再無立錐之處。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口茶,將視線投向遠處稀疏的燈火。
遊艇穩穩停靠後,舷窗透出暖黃色的光。
一個身影出現在甲板欄杆旁,靜靜凝視著對岸那片璀璨的樓宇森林。
那是婁曉娥。
她望著蔓延至山頂的燈火,低聲歎道:“原來這裏的夜晚是這樣的。”
何玉竹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些許倦意:“看久了也就那樣。
去歇著吧。”
她又在風中站了片刻,才轉身走進艙內。
此刻的順利抵達並未在另一處激起同樣的漣漪。
楊廠長捏著剛剛送來的紙條,指節有些發白。
他匆匆穿過走廊,敲開了帶隊領導的房門。
屋內的燈光照亮他額角細密的汗珠。
“情況有變,”
他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原本的安排出了岔子。
我們通知何玉竹去港口找‘北極星號’,那邊會有人接應他去 ,之後與當地同行交流廚藝——這交流本是計劃好的,他的技藝足以服眾,哪怕隻是走個過場也得進行。
可現在聯絡線斷了,接應的人沒出現。”
領導從檔案上抬起頭,眉頭慢慢蹙緊。
窗外,夜色正濃。
楊廠長匯報完情況,領導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說說看,你是怎麽具體安排小何同誌的?每一個步驟。”
於是楊廠長將如何反複交代注意事項、需要聯絡的關鍵人物以及行動的具體方式,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他最後歎了口氣:“安排便是如此。
可誰能料到,中途會橫生枝節。
原本‘北極星’號的大副是我們的人,這次卻臨時換成了一個洋人,溝通上出了岔子,事情便卡住了。”
領導聽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下想找到何玉竹同誌,恐怕不現實。
等天亮吧。
你不是交代過他,抵達之後要盡快報平安嗎?那時自然能聯係上。
若到時仍無音訊……我們再作打算。”
晨光漫過海麵,照亮了皇後碼頭。
何玉竹站在岸邊,鹹濕的風拂過臉頰。
船隻靜靜泊在灣內,昨夜璀璨的燈火已然熄滅,隻留下水麵晃動的碎光。
他想起老羅或許也曾在此駐足,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感觸。
這片被許多人稱作“東方之珠”
的土地,在白晝的審視下露出了另一種麵貌。
婁曉娥走到他身側,望著略顯雜亂的碼頭與遠處參差的屋宇,語氣裏帶著些許失望:“白天的樣子,倒是普通了許多,甚至有些地方顯得破舊。
和昨晚看到的,不太一樣。”
何玉竹笑出了聲:“昨晚你看的是燈,是這片地方最精心佈置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