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有一部分零件是我們廠負責加工的，我就想著趁這次機會，帶人去現場看看兄弟單位的工藝，順便觀察一下實際磨損狀況。
我們不是去閑逛，是帶著學習任務去的。”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可我一時沒留意，李主任獨自離開了隊伍。
等我們發覺不對，港口的工作人員說，他上了一艘貨輪，像是去檢視上麵的汽車裝置……之後船便離港了。
從我們注意到他可能被帶走到現在，已
“李主任在廠裏分管汽車零部件生產，他上船考察，動機是說得通的。”
港口值班員提到，補給淡水與物資期間舷梯確實開放過。
無人值守的間隙，老李或許就是那時登船的。
更棘手的是貨輪失聯了。
港區派出所的錢所長推測，那條船可能涉及違規交易，主動切斷了所有通訊。
錢所長建議，要想掌握確切動向，最好派人親赴香江確認——老李若在船上，如今究竟處境如何？
帶隊領導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能肯定小李就在那艘船上？”
他壓低了嗓音問。
活生生的人憑空消失，追究起來帶隊者難辭其咎。
他的不悅幾乎凝成實質。
楊廠長欲言又止，目光轉向何玉竹。
何玉竹立刻接話：“領導，我直接問過港務人員。
當時上下船隻有一條通道，清潔工全程在場作業。
如果李主任離船，絕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
他稍作停頓，“那名清潔工確認，至少在他當值期間未見李主任下船。
因此李主任極可能隨船離開了。
至今沒有尋獲的訊息，反而佐證了這個推測——當然，港區也未排除其他可能，搜尋仍在繼續。”
話不能說滿，他隻強調這是最大概率的情形。
領導揉了揉眉心。”就算要派人去香江，以什麽名義申請？難道直接說我們的人在你們船上失蹤了，要求登船搜查？”
他搖頭，“何況若那船真涉嫌走私，我們貿然行動反而可能害了小李。
打草驚蛇的後果，不得不慎。”
空氣驟然繃緊。
何玉竹縮在角落，彷彿成了背景裏一件沉默的擺設。
風雨欲來時，他向來習慣把自己藏進陰影裏，此刻更不願發出半點聲響。
靜默中，領導忽然抬了抬手。”或許情況沒那麽糟。”
他語氣緩和了些，“倫敦畢竟是西方大國裏第一個承認我們的。
從官方往來角度看，雙方關係總歸比別處多幾分餘地。”
楊廠長感到肩頭一沉。
他熟悉車間裏每一台機器的脾氣，可眼下這事卻像一團纏亂的線。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茶杯邊緣升起的熱氣在緩慢扭動。
“不能聲張，”
坐在對麵的人指尖點了點桌麵，“但必須弄清楚。”
老楊搓了搓指節上的繭。
他從戰火裏走出來，習慣直麵問題，可這次需要的是迂迴。”要不……派個人，換個由頭過去探探路？”
對麵的人頷首，目光卻轉向窗外。”去是一定要去的。
但不能掛著牌子去。”
他停頓片刻，“最好是個不起眼的身份，比如……切磋手藝的廚子。”
“廚子？”
老楊怔了怔，隨即搖頭，“這藉口站不住。
我們廠和那邊沒有往來，突然過去，人家會起疑。”
他說話直，此刻也想不出更圓融的法子。
空氣凝滯間，領導忽然轉了視線，落在一直安靜站在門邊的年輕人身上。
“中午那桌菜，是你掌勺吧？”
領導語氣緩和下來，“我嚐過不少名廚的手藝，在你這個年紀能有這般火候的，不多見。”
何玉竹沒料到話題會突然繞到自己身上，背脊微微繃直。
老楊立刻接過話頭：“他是我們廠後勤的副主任，也是食堂的主廚。
譚家菜和川菜都拿手，這次是主動跟來，怕大家在南方吃不慣。”
被點名並非好事。
何玉竹欠了欠身，聲音放得低：“都是老師們教得好，我還得繼續練。”
領導卻笑了，擺擺手：“好就是好，不必過謙。”
他重新看向老楊，神色恢複嚴肅，“這事我們先自己處理。
上報容易讓事情變複雜。”
他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劃，“官方身份不合適，容易引人注意。
若是民間交流……比如廚藝切磋，倒是個不起眼的法子。”
老楊還在琢磨，領導的目光已落回何玉竹身上。”小何同誌，你覺得呢？若是讓你以交流廚藝的名義走一趟，是否妥當？”
房間裏隻剩下窗縫鑽進來的風聲。
何玉竹感到兩道視線落在自己肩上，沉甸甸的。
他抬起眼，看見老楊緊鎖的眉頭，又看見領導平靜卻不容迴避的眼神。
窗外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遠處食堂飄來隱約的油煙氣。
他吸了口氣，喉結動了動。
“隻要組織需要，”
他說，“我去試試。”
小何被派往香江的訊息來得突然。
原本隻是旁聽會議，轉眼任務就落到自己肩上。
領導說得懇切：兩地廚師交流合情合理，借著切磋菜係的名義過去，既能掩人耳目，又能順道尋人。
“組織信任你。”
領導的掌心按在他肩頭，力道沉實，“去了主要是確認情況，找人自有那邊的同誌配合。
你代表的是我們的態度。”
何玉竹垂下眼，臉上浮起慣常的憨厚神情。”我聽安排。
就是……我到底隻是個做飯的，怕辦不好，反倒添亂。”
“放寬心。”
領導收回手，語氣轉緩，“盡力就行。
手續會盡快辦妥，你準備動身。”
回到住處，何玉竹關上門，靜立片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遠處傳來食堂收工的嘈雜聲。
他需要理清頭緒——嶽父一家此刻應當已在南下的路上，若自己突然因公赴港，兩邊的行程恐怕會交錯。
正思量間，電話響了。
聽筒裏傳來嶽父壓低的聲音，說他們已抵達羊城。
何玉竹心頭一鬆，隨即又繃緊。
他轉身去找楊廠長，推開辦公室門時，臉上已換上為難的神色。
“廠長，我這身打扮……到了那邊，一看就是從內地去的。
總得換身行頭，才方便走動吧？”
楊廠長稍作思慮，覺得確實該讓何玉竹換身行頭。
這副模樣踏上香江街頭，任誰都能一眼認出是從內地來的，反倒可能妨礙他尋人的任務。
他領著何玉竹去向領隊請示。
領隊似乎也考慮到即將前往陌生之地，沒多猶豫便點了頭，準許何玉竹離隊一個鍾頭去置辦些個人物品，還頗為大方地表示開銷可以報銷。
能省下自己的錢總是好的。
何玉竹走出駐地，在街巷間轉了片刻，隨即從係統裏兌換出一套純黑色的頂級西裝。
係統給出的東西向來無可挑剔，即便放在西方，這身行頭也絕對稱得上頂尖。
不得不說，係統在這方麵從未讓人失望。
選購時，界麵還浮現一行提示：若不確定該選何種顏色，黑色永遠是最穩妥的選擇。
何玉竹最終選擇了黑色——看起來更持重些。
這是普拉達，一個創立於一九一三年的品牌，在西方被譽為最具曆史底蘊的奢侈西裝之一。
即便在這個六十年代，它仍是上流社交圈中備受青睞的選擇。
見到婁董事時，婁小娥正站在一旁不住地抹眼淚，彷彿分別已不止一日兩日。
何玉竹輕聲安撫了她幾句，這才轉向婁董事開口：
“嶽父，情況有些變動。
原本我計劃到了羊城便直接安排你們前往香江，由我親自護送。
但我們廠裏的李主任前些日子去碼頭散心，竟誤上了一艘貨輪——那船是往香江去的，眼下恐怕人已經到那邊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李主任失蹤，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搭那班貨輪去了香江。
所以廠領導決定讓我借技術交流的名義過去尋他。
找不找得到另說，但總得走這一趟。”
“這樣，你們先去碼頭稍候。
我這邊處理完手頭的事，大約一個鍾頭後應當能接到赴港考察的通知。
十一點前，請你們務必趕到碼頭東側——那兒有一片很顯眼的銀白色沙灘，就在那附近等著。
我會準時派人去接應，我們一起乘船過去。”
婁董事眉頭微蹙，語氣透著擔憂：“柱子，這會不會耽誤你的正事？要不我還是另找門路？香江那邊我也有親戚接應，總歸能想辦法過去。”
何玉竹立刻抬手止住他的話。
“嶽父，別說了。
交給旁人我不放心。”
他語氣很穩，“既然說了十一點送你們走，就一定會做到。
這事我早先就安排妥了。
李主任那邊隻是個意外，我去香江尋他不過是順帶——送你們過去纔是要緊的。”
他看向遠處碼頭的方向，聲音壓低了些：“不會出什麽岔子。
你們隻要在銀沙灘等到十一點，我必定把你們平安送到對岸。”
何玉竹心裏明白，一小時是領導給出的明確時限。
香江那邊通過廚師協會或美術家協會發一份邀請函，向來不是什麽難事。
某些戰線的能量往往超出常人想象，因此一小時內完成這些安排應當不成問題。
加上後續的準備時間，十一點前出發是可以確定的。
所以他讓嶽父一家人在十一點前到碼頭附近的銀色沙灘等候。
夜晚行動更為隱蔽，而那片沙灘此刻仍算荒僻。
碼頭本身已經偏離鬧市，沙灘更是少有人跡。
狹窄的沙地實用價值有限，平時幾乎無人留意。
即便存在走私活動，也不會有人反複在同一片灘塗出沒——這裏正是最合適的地點。
回到酒店時，楊廠長告知一切已安排妥當。
沒有更多選擇的餘地，何玉竹帶上介紹信等檔案徑直前往港口。
可當他找到約定的北極星號貨輪時，卻發現事情並未按計劃進行。
原本說好的懸梯並未放下，本該迎他上船的通道並未開啟。
這個細節讓他立刻警覺起來。
雙方明明已經達成約定，此刻貨輪卻收起舷梯——這隻能說明船上有人不願見他登船。
他轉念一想，倫敦方麵與我們的關係遠不如外界傳言那般融洽。
那些自詡紳士的階層，骨子裏仍帶著舊日的傲慢。
盡管他們是西方大國中首個承認新東方政權的國家，但那份刻在血脈裏的優越感從未消散。
若不是前兩年我軍在北線將聯軍推回三八線以南、打出了赫赫威名，倫敦的代表恐怕連表麵功夫都懶得維持。
國際交往中，尊嚴終究要靠實力爭取。
弱小的國度何來外交話語權？即便是鷹醬帶領十多個堂口聯手，最終也不得不正視這隻兔子的力量。
然而這並不代表那些眼高於頂的紳士們真心願意平等相待。
此刻，即便是民間層麵的約定，北極星號竟也敢單方麵毀約，直接收起舷梯——這已是明確的拒絕姿態。
船上必然有人臨時改變了主意。
何玉竹站在原地思索片刻。
既然還要帶上嶽父一家人同行，或許該換個方式了。
原本他還打算登船轉一圈，給廠長那邊一個交代，順便看看船上是否有自己人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