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不是普通下屬。
楊廠長清楚,那人背後有靠山。
現在人不見了,帶隊領導那邊該怎麽交代?難道直接報告說“參觀港口時走丟了”
四週一片沉寂。
何玉竹清了清嗓子,開口提議:“廠長,要不……咱們找找本地派出所?港城這邊應該也有公安駐點。
咱們這麽亂轉,像沒頭蒼蠅似的,不是辦法。
港口派出所對這兒熟,說不定能問出點線索。
先請他們幫忙查查,實在不行再向上頭匯報。”
楊廠長一愣,隨即拍了下大腿。”對,你說得對!我真是急糊塗了。
走,先去派出所問問情況。”
港口派出所對此事相當重視。
一位國家幹部在參觀期間失蹤,況且還是來參加廣交會的體製內人員,這事關各方顏麵。
作為東道主,客人在自己地界上少了人,總歸是件不光彩的事。
楊廠長從何玉竹看管的包裏取出李主任的工作證,遞了過去。
李主任從不擔心何玉竹會動自己的東西,索性將包留在原地,讓那年輕人幫忙照看。
他自己空著手,沿著碼頭邊緣慢慢踱步。
工作證還躺在皮包夾層裏,人卻不知晃到哪兒去了。
派出所裏,錢所長捏著那張硬質卡片反複看了幾遍,眉頭漸漸擰緊。”楊廠長,”
他聲音壓得有些低,“這事確實棘手。
我可以安排人手去查問,看看有沒有目擊的。
但您也得有心理準備——港口每天吞吐多少人流您也清楚,萬一真是走岔了路……”
他頓了頓,沒把後半句說透,隻搖了搖頭。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鬢角微禿、年約五十的警察小跑著闖進來,額頭上浮著一層汗光。
“老劉,”
錢所長招手叫他,“正好,你手頭的事先放放。
這位是參加廣交會的客人,他們廠裏有人不見了。
你帶人仔細查查,務必上心。”
劉警官卻顧不上擦汗,喘著氣打斷:“所長,我正找您呢!我那邊……也出了點狀況,弄不好要出亂子。”
錢所長神色一凜:“安全事故?昨天不是剛查過?”
“不是安全的事,”
劉警官連連擺手,“可比那個還麻煩。”
空氣驟然沉了沉。
錢所長盯著他,指尖在桌麵上叩了兩下:“別繞彎子。”
劉警官嚥了口唾沫,似乎在斟酌詞句。
幾秒後,他才緩緩開口:“我也是聽來的,真假還不好說——但實在太蹊蹺。
今天我在三號碼頭巡查,有個清潔工告訴我,之前有個生麵孔在岸邊轉悠,看見停著的那艘‘遠航號貨輪’上堆了不少轎車,好像挺感興趣,湊近看了好久。
後來不知怎麽,趁裝卸工沒留神,那人竟溜上船了。
船上的人也沒察覺多了個生人,到點就直接啟航了。
那船……是往香江去的。”
辦公室裏忽然靜得能聽見窗外隱約的汽笛聲。
楊廠長與錢所長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裏讀到了某種不安的猜測。
楊廠長抓起工作證遞過去:“劉警官,您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老劉自然認不得,轉身便讓人去叫那名清潔工。
不過片刻,一個穿著灰藍色工裝的男人被帶了進來。
他隻瞥了一眼證件上的照片,立刻點頭:“對,就是他上了船。”
楊廠長的臉色瞬間白了。”劉警官,”
他聲音有些發顫,“你們能確定嗎?我們廠的老李真的上了那艘船?而且船已經離港了?”
劉警官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基本可以確定了。
我們碼頭負責清潔的工人親眼看見你們廠那位李主任登上了外輪。
那艘船上下客的舷梯隻有一道,他幹活的位置正對著梯口——人上去的畫麵他瞧得真切,可直到他收拾工具離開,都沒見人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那工人活兒多,忙完了才猛然想起這茬。
那時船已經離港……差不多兩個鍾頭了。”
站在一旁的何玉竹心頭一緊,脫口而出:“兩個多鍾頭?那豈不是……”
後半句他沒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時間足夠那船駛向對岸了。
楊廠長擰著眉,額間擠出深深的溝壑。”老李他……還真做得出來。
廠裏年前籌劃新生產線,汽車配件那塊是他牽頭。
看見船上有轎車,他湊近去瞧瞧,倒像他的性子。”
他重重歎了口氣,轉向一直沉默的錢所長,“可總該打聲招呼啊。
老錢,你們能百分之百斷定他就在船上麽?那船什麽來曆?去對岸又是運什麽?這些底細,務必摸清楚。”
錢所長再次核實了清潔工的證詞。
那位工人極其肯定:舷梯是唯一通道,必經他的工作區域。
若有人下船,絕無可能從他眼皮底下溜走。
他反複強調,自己確實沒見到李主任的身影。
人,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事態陡然嚴峻起來。
調查結果很快擺在桌上。
那艘船自澳洲駛來,載著批發的肉類與海產,在港口卸貨。
但船上另有一批汽車,並未列入報關清單——它們靜靜停在底艙,不曾移動。
錢所長憑經驗推斷,這批車來曆恐怕有些曲折,港口方麵未予深究,也是常有的默契。
至於船隻抵達對岸後的去向與接貨方,也有了眉目。
錢所長揉著太陽穴,麵色凝重地看向楊廠長。”老楊,有些話我真不願講。
查出來的結果,反而更讓人頭疼。”
他停頓片刻,才繼續道,“根據記錄和我這些年接觸的情況,那批貨……很可能與對岸的九龍城寨有關聯。
就算不是城寨,也是其他有勢力的團體。
貨主絕非尋常商人。”
會議室裏空氣彷彿凝固了。
錢所長聲音沉了下去:“事情大概率牽扯到對岸的幫派脈絡。
你們得盡快行動。
李主任孤身一人,就算是被動卷進去,人終究是過去了。
時間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大。
那邊江湖有江湖的規矩,若能找到夠分量的人出麵周旋,救個人回來不是沒可能。
但關鍵是要快——趁早,纔有轉圜餘地。”
陽光漸漸西斜,港口的風裹挾著鹹腥氣息撲麵而來。
一行人提著大大小小的紙袋站在碼頭邊,原本輕鬆的氣氛早已蕩然無存。
數來數去,始終少了一個身影。
有人低聲說,恐怕已經跟著那艘遠去的貨輪,漂向對岸那片燈火密集的土地了。
錢姓負責人結束通話電話,眉頭擰得很緊。
船確實抵達了目的地,可船上有沒有那位姓李的主任,誰也說不準。
更大的可能是,他確實隨著船離開了——至於究竟是自願踏上去,還是被什麽力量推著走,此刻已成了一團模糊的陰影。
話裏的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倘若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察覺了車上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為了捂住蓋子,讓一個人永遠沉默,在他們看來或許根本不算什麽。
局麵一下子繃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事情到了這一步,紙終究包不住火。
楊廠長嗓音發幹,還是拜托錢所長繼續想辦法找。
也許,隻是也許,李主任並沒有上船呢?盡管他心裏清楚,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人多半就在船上,叛逃倒不至於,或許是走岔了路誤登了船,又或是被船上那些神秘的汽車吸引了目光——這些猜測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站在一旁的何玉竹看著廠長額角滲出的汗,喉嚨動了動,還是開了口。”楊廠長,錢所長,”
他的聲音在帶著濕氣的風裏顯得很清晰,“依我看,最要緊的是先和那艘貨輪取得聯係。
人是不是在船上?如果在,人在哪個位置?安危如何?這些弄明白了,咱們才能想下一步。
港口這邊能不能再使使勁,直接找船方問問?光靠我們在這兒猜,總不是辦法。”
這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周遭焦灼的空氣。
楊廠長立刻點頭,眼神裏透出讚許。
錢所長也不耽擱,轉身又去撥電話。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格外漫長。
每一秒都像沉重的沙粒,墜在人心上。
楊廠長背著手,來回踱步,目光一次次掃向灰濛濛的海平麵。
不到二十分鍾,電話鈴響了。
港口那邊的回複簡短而冰冷:聯係不上,貨輪沒有任何回應。
“怎麽會?”
楊廠長怔住了,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就算船到了對岸,無線電總該能通吧?這……這不合常理啊。”
錢所長放下聽筒,臉上浮起一絲複雜的苦笑。”您有所不知,”
他壓低了聲音,“那邊有些跑船的,為了夾帶點‘特別’的東西,會有些特別的習慣。
比如……在交易的時候,把所有的通訊裝置統統關掉,無線電、衛星電話,一概切斷。
這樣才安全,不容易被抓住把柄。”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早已看不見的船影,“想想看,那些車上如果真藏著要命的東西,一旦暴露,可不是罰點款就能了事的。
關掉所有聯係,對他們來說,再正常不過了。”
海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
這番話,無疑給先前的猜測落下了一個沉重的注腳。
那艘消失在海霧裏的船,和船上那些神秘的鐵家夥,此刻顯得更加撲朔 了。
楊廠長得到的回應並非他所期待。
即便能夠聯絡上貨輪,船長大抵也不會透露多少實質內容。
最穩妥的方式,是派遣人員親赴現場查探。
這答案讓楊廠長心頭一沉,可時間已不容他再等。
牆上的鍾指向五點四十分,帶隊的負責人早先明確過紀律——六點前必須全員返回招待所集合。
他隻得匆匆招手,領著幾名下屬往招待所趕。
何玉竹跟在隊伍末尾,從得知訊息起,那股隱約的不安便一直壓在胃裏。
他刻意放緩呼吸,讓自己隱沒在人群的陰影中。
他真正懸著心的是另一件事——嶽父的電話。
那位見過風浪的長輩,若按約定抵達,絕不會毫無音訊。
招待所前台搖頭時,何玉竹才感覺堵在胸腔的那團東西稍稍化開些。
沒有訊息,至少說明嶽父一家尚未抵達。
意外?以嶽父的閱曆,應當能從容應對。
楊廠長眉間的紋路始終沒有舒展。
他擔心的自然是李主任。
六點整,帶隊領導踩著時間踏入招待所大廳。
他步履悠閑,嘴角還留著未散的笑意,顯然下晌的訪友頗為順遂。
見到交流團的成員,他甚至還停下腳步,寒暄了幾句。
此刻的領導顯得格外親和。
但楊廠長迎上去時,臉色卻截然相反。
他必須立刻匯報港口的情況,又怕自己敘述不清,轉身便將何玉竹從人群裏喚了出來。
“你跟著,萬一我有漏掉的,提醒兩句。”
楊廠長的語氣不容推拒。
何玉竹無聲地歎了口氣。
這差事落得突然,他卻不能搖頭。
他挪步跟在楊廠長身後半步的位置,垂著眼,打定主意除非被問及,絕不主動出聲。
匯報時,楊廠長的話速比平日快了些:“領導,這事我有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