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婆婆說,“不是我不想法子。
托人辦事,總得有點表示。
別人家是既出了錢,又送了雞蛋果子。
咱們家眼下,錢在哪兒?能拿出手的東西又在哪兒?要是這兩樣都有,我立馬就過去說。
奶粉是不成了,沒人喝。
可要是麥乳精……興許還能張個口。”
屋裏一時沒了話,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一點細微的劈啪聲,將牆上的人影晃得忽長忽短。
婁董事接過那幾條煙時,指尖觸到光滑的包裝紙,鼻尖飄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香氣。
他認得這煙——不是尋常人能弄到手的。
友誼商店的櫃台後麵才擺著它,要用外匯券去換,或者得托海外的關係。
普通人連見都少見。
他抬起眼,看向對麵站著的年輕人。
這人把自己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帶走了,現在又遞來這幾條煙。
煙比錢沉——有時候錢敲不開的門,一盒這樣的煙悄悄塞過去,門縫就開了。
人情比證件管用,規矩是規矩,情麵是情麵,現管的人手指鬆一鬆,路就通了。
“那我就不推了。”
婁董事將煙收進隨身帶的提包裏,拉鏈合上的聲音很輕。”隻是那些行李……你真能帶出去?萬一有麻煩,扔了也行,都不是要緊物件。
別為了這些拖累你。”
年輕人臉上沒什麽波動,聲音倒是穩:“您放心。
破船還有三斤釘,何況您家這些家當。
我有辦法讓它們 安安到地方。
我們廠的車,路上一般不查——直屬京裏的單位,牌子硬。”
正說著,裏屋門開了。
婁小娥走出來,眼睛已經腫了,臉上濕漉漉的,抽泣聲斷斷續續。
她平時總是樂嗬嗬的,這會兒卻像被抽掉了魂。
這一走,什麽時候能回來?她母親從後麵跟出來,攬住她的肩,半扶半推地將人帶向門外停著的汽車。
沒辦法。
又不是再也見不著。
年輕人走到車窗邊,隔著玻璃說:“過幾天我到羊城送你們。
用不了多久就能見。
聽話。”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很快,沒回頭。
車子發動後,婁夫人坐在後座,從後視鏡裏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這人……我看不明白。”
她低聲說,“你就那麽信他?”
婁董事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幾秒。”不信又能怎樣?他之前提醒的那些事,一件件都應了。
要不是他,咱們大半家底都帶不走。”
他頓了頓,“他能知道那些訊息,說明上麵有人。
我看不透,你就看得透嗎?”
車子拐過一個彎,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了。
婁董事收回目光,接著說:“這次就是個試金石。
他說能帶走行李——你們娘倆那些箱子,一般人可運不動。
要是他真辦成了……”
他沒把話說完,隻是搖了搖頭,“走吧。”
車輪碾過積水,路麵泛起細碎的光斑。
雨絲斜織成網,路燈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裏一圈圈暈開。
何玉竹弓著背,握緊車把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風吹透單衣,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想起出門前妻子站在門口的樣子——沒說話,隻是把圍巾又繞了一圈。
原來人到了某些時刻,是笑不出來的。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告別。
站台鍾表的指標走得格外慢。
報紙翻到第三遍時,遠處才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楊廠長走在前麵,身後跟著幾位麵生的領導。
點名,列隊,綠皮車廂吞沒了整支隊伍。
車廂裏彌漫著煙草與皮革混合的氣味。
隨行幹部站在過道 講話,聲音平板得像在念 碼。”一切行動聽指揮”
這句話重複了四遍。
何玉竹靠著車窗,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李副主任在廠裏那些舉動的底氣——有些關係不需要擺在明麵上,就像鐵軌下的枕木,看不見,但整列火車的重量都壓在上麵。
硬臥鋪位的彈簧已經塌陷,隨著車輪節奏發出規律的 。
對麵鋪位的老先生從開車起就麵如死灰,此刻正對著搪瓷缸幹嘔。
何玉竹閉上眼,感受胃袋隨著車廂搖擺的頻率輕輕抽搐。
他想起妻子醃的酸黃瓜,想起去年冬天她坐在爐邊織毛衣時手指翻動的弧度。
這些畫麵比暈車更讓人難受。
羊城的空氣是黏稠的。
走出車廂的瞬間,熱浪像毯子般裹上來。
何玉竹解開領口紐扣,看見月台上有人穿著汗衫搖蒲扇。
昨夜北京站台還飄著細雪,此刻鐵軌縫隙裏卻蒸騰著水汽。
賓館走廊彌漫著黴味與消毒水的氣息。
秘書挨個房間分發日程表時,帶隊領導站在樓梯口補充了一句:“後天放風。”
幾個年輕人交換了眼神。
何玉竹接過鑰匙,金屬牌在手心留下冰涼的觸感。
他推開328號房門,看見窗外陌生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雨水打濕的糖葫蘆。
展廳的佈置沒費多少工夫,半個上午便收尾了。
何玉竹作為年輕代表,幹活格外賣力,領隊看在眼裏,當眾誇了幾句,說他手腳勤快、態度積極。
撤場時得留兩個人值守,名單裏沒有他——剛被表揚過,誰這時候支使他,等於駁領隊的麵子。
何玉竹心裏清楚,若非如此,自己必定是留下看場子的那個。
領隊抬腕瞥了眼表,宣佈下午開始自由活動,明天也全天自行安排,隻強調一條紀律:晚飯前必須回到住處。
他自己也有舊友要拜訪,說完便先離開了。
領導一走,氣氛頓時鬆快了些。
楊廠長把本廠的人攏到一塊,開口道:“羊城這季節可比京城舒服多了。
咱們那兒前些日子還飄雨夾雪呢,這兒的人還穿著短衫。
下午咱們集體行動,去幾個有名的地方轉轉。
明天各位再自己逛逛,買點紀念品什麽的。
但紀律不能忘——明天傍晚六點前,今晚也是六點前,都得準時回到賓館。”
多數人沒怎麽來過南方,對羊城的景緻充滿好奇。
何玉竹卻興致寥寥——他記憶裏的珠江兩岸燈火如晝,小蠻腰矗立雲端,眼前這六十年代的風貌,實在勾不起太多興致。
倒是聽說港口一帶的海灘還幹淨,讓他生出幾分念頭。
楊廠長似乎猜到大家想看海,果真領著隊伍往碼頭方向去。
港口的風光,初看尚有幾分新鮮。
陽光鋪在沙灘上,浪頭一遍遍拍岸,遠處泊著舊船,甲板上晃著人影。
可待久了,也不過是濤聲重複,景色單調。
何玉竹早就想找機會歇腳。
一下午走了不少地方,他趁大家在碼頭邊流連,獨自走到椰攤旁坐下。
同行人買的東西塞滿兩隻大包,自然就擱在他腳邊——這一行人裏,不是資曆比他深,就是職務比他高。
他是臨時添進名單的,本就排在末尾。
展廳已留過兩人,眼下看行李的差事,落在他頭上再合適不過。
何況是他自己主動應下的。
楊廠長幾位領導見狀,都覺得這年輕人得了表揚也不飄,踏實得很。
守著一堆包裹確實無聊,何玉竹倒不覺得難受。
他眯眼望著海麵,鹹濕的風一陣陣撲在臉上。
碼頭的景緻在何玉竹眼裏掀不起什麽波瀾。
洋山港那樣的國際樞紐他見識過,眼前這片水岸便顯得平淡了。
隊伍裏其他人倒是興致勃勃——難得來羊城一趟,誰不想多逛逛呢。
他自己其實也走乏了,腿腳發沉,即便不開口,多半也會留下來歇腳。
他提議歇息的話正撞在大家心坎上。
楊廠長見他主動說要照看行李,便囑咐他就地等著,回頭若遇見像樣的紀念品,給他捎上一兩件。
何玉竹應了聲,在椰汁攤旁坐下。
玻璃杯沁著水珠,五分錢就能換一杯,實在便宜。
他啜著微甜的汁水,海風拂過來,不涼不熱,恰到好處地舒散著疲憊。
這攤子可別小瞧。
不是後來那些走街串巷的個體戶——六十年代哪容私人擺攤?那是要扣上投機倒把帽子的。
海濱這一帶所有賣吃食的,都歸羊城百貨公司管。
閑聊間得知,他們原先隸屬供銷社,不知怎的後來劃到了百貨公司。
反正都一樣,在哪個單位都是領工資。
售貨員自己也覺得沒什麽分別。
何玉竹正和那售貨員聊得興起,遠遠就見黃主任腳步淩亂地朝這邊趕。
人還沒到跟前,喊聲已經劈了過來:“柱子!快,快過來!出事了!”
何玉竹一怔。
在港口歇個腳也能出事?他撂下五分錢,拎起兩隻包趕過去:“黃主任,怎麽了?慌成這樣?”
黃主任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外拖:“邊走邊說!快點兒,廠長急壞了!”
兩人一路小跑趕到碼頭。
楊廠長和另外兩位領導正在原地打轉,額頭上都是汗。
一見何玉竹,楊廠長立刻抓住他胳膊:“柱子,你跟老李在一塊兒沒有?見到他人了嗎?”
何玉竹愣了:“不對啊廠長,不是說好了我留在那兒看行李,等大夥兒參觀完回來嗎?我還納悶你們怎麽去這麽久,在東頭椰汁攤那兒跟售貨員聊了半天,連人家祖上哪兒來的都快問出來了。”
楊廠長一拍腦門:“是了是了,我忘了你在守行李——別扯這些!老李不見了!剛才我們還一道走著,轉個彎他人就沒了。
我們找了好一陣,影子都沒瞧見,還以為他找你去了!”
何玉竹頓住了。
李主任那麽大個人,總不能憑空蒸發。
他想了想:“廠長,會不會是走岔了道?這地方咱們都是頭一回來,人生地不熟的,迷路也正常。”
楊廠長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頭。”你說得對。
那就這麽辦——抓緊時間找,半小時後,無論結果如何,所有人必須回到這裏集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聲音壓得更沉,“記住,是所有人。
一個都不能少。”
老李的失蹤已經夠讓人焦頭爛額了。
要是再丟幾個,回去之後處分恐怕就躲不掉了。
楊廠長反複強調集合時間和地點,生怕又有人不見蹤影。
何玉竹這回沒敢懈怠。
領導就在眼前佈置任務,這時候偷懶,簡直是給自己找麻煩。
他轉身紮進港區,在堆滿貨物的碼頭與泊位間穿梭。
港口太大,人影在起重機和集裝箱的陰影裏顯得渺小,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
二十分鍾很快過去。
他什麽也沒發現。
何玉竹停下腳步,抹了把額頭的汗。
主任到底去哪兒了?叛逃?不可能。
這是港城,能往哪兒逃?再說老李也沒理由走那條路——他在軋鋼廠裏地位穩固,雖不能說呼風喚雨,但再過兩年,局麵恐怕就大不一樣了。
正是順風順水的時候,半點委屈都沒受過,何必冒險?
可人到底在哪兒?迷路?一個成年男子在港區迷路,這話說出去連自己都不信。
但廠長有令,半小時一到必須集合。
何玉竹看了眼表,加快腳步朝約定地點趕去。
果然,和何玉竹預料的一樣,誰都沒找到老李。
楊廠長的眉頭鎖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