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歎了口氣,那氣息裏帶著灶台間常年熏染的煙火味,“我不是駁您二位的麵子。
這事好比走夜路——前頭是坑是坎,看不清的時候,腳就不能輕易踩下去。”
屋裏靜了片刻。
窗外的晾衣繩在風裏微微顫動,投下的影子在水泥地上來回劃著淺痕。
“我是去跟同行學手藝的,”
何玉竹繼續說,聲音低了些,“順便看看別處的灶台怎麽砌,菜式怎麽配。
手錶櫃台在哪個方位我都不知道,更別說裏頭的門道了。”
他搖搖頭,“一個顛勺的,訊息哪能比您二位靈通?您讓我打包票,我這心裏實在沒底。”
二大爺皺起眉頭:“可都說那邊東西便宜……”
“聽說的事,”
何玉竹截住話頭,“就像隔著牆聽戲——調子能傳過來,扮相卻瞧不見。”
他頓了頓,“我隻能這麽說:要是碰巧遇上了,價錢也確實合適,我肯定不推辭。
但要是情況相反——價格不低,甚至更高,那這東西帶回來,不就是白費車票錢,還落個裏外不是人?”
風從門縫鑽進來,捲起地上一點灰塵。
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柱裏打著旋,最後落在門檻邊的陰影裏。
二大爺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
他盯著何玉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嘟囔道:“怎麽會更貴呢……都說便宜啊。”
何玉竹沒接話。
他重新端起茶缸,看著水麵上的茶葉慢慢沉到底部。
二大爺顯然不是空手來的。
他提前找廠裏去過廣交會的人打聽過,沒全信何玉竹那套說辭。
“二大爺,您這訊息可能不夠準。”
何玉竹立刻接上話,“我說的情況不是沒可能。
廣交會上有些貨是專供出口的——就拿手錶來說,您想想,往外銷的和國內賣的,能是一個標準嗎?價錢能一樣嗎?”
他頓了頓,讓問題懸在空氣裏。”肯定不一樣。
出口的要求嚴,做工細,這您也明白。
真要碰上出口型號,那就難講了。
價要是高上去,我怎麽辦?不如就在公交公司這邊想辦法弄票,雖然票麻煩點,但至少價錢明白。”
秋雨從窗外飄進來,帶著股濕冷的鐵鏽味。
何玉竹搓了搓手,聲音壓低了些:“出口的東西得賺外匯,質量自然沒話說。
我這麽解釋,兩位應該懂了——萬一我碰上的是出口貨呢?而且概率不小。
能上廣交會的都是各廠壓箱底的精品,最好的東西,價錢差一截不奇怪。”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所以啊,帶點吃的喝的,行,我應了。
但手錶這類……頭一樁,廠裏紀律允不允許?沒明文規定,大家靠的是心照不宣的規矩。
再一樁,價錢到底多少,我也說不準。
您二位聽說的比供銷社便宜,可萬一反而貴出一大截呢?到時候怎麽算?”
何玉竹攤開手掌,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這忙我真不敢隨便應。
不是不想幫,是沒法幫。”
不管兩位老人怎麽等,他始終沒鬆口。
話在嘴邊繞來繞去,就是不給準信。
雨漸漸密了。
二大爺扯了扯舊外套的領子,悶聲抱怨:“瞧見沒?我就說是這樣。
手錶不是小東西,那是從前的老物件。
你倒好,還想讓人先墊錢,說免得我們吃虧。
可你不想想,換成你,你能墊嗎?兩塊表抵得上人大半年工資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的大爺,搖搖頭。”現在這小子精明瞭,不上套。
我看呐,他是真開竅了。”
屋裏隻剩下雨點敲打玻璃的細響。
明天吃什麽還沒著落,這個月的糧票也緊巴巴的。
家家都有幾張要吃飯的嘴,各有各的難處。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三大爺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講這些虛的有什麽用?最早提這主意,你不也點頭了嗎?誰料得到柱子現在變得這麽難對付……要不,咱們去尋老易說說?他和柱子向來走得近,他開口,事情興許能有轉機。”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我可聽真了,廣交會上有些表,價錢比咱們這兒低一截,還不用那勞什子票證。
這機會錯過了,往後未必再有。
廠裏旁人就算去了,肯不肯替你捎東西還兩說。
就算孩子婚事用不上,自己戴出去也體麵。
想想咱們這歲數、這身份,配塊表不算出格吧?那是好大一筆錢,能省一點是一點。
真要成了,省下的恐怕不止一點半點。
我原想著值得試一試,哪知道柱子壓根不接這茬……眼下隻能找老易,看他願不願意幫這個腔,探探柱子的口風。”
屋裏燈暈黃,一大爺剛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窩。
年紀到底上來了,不過忙活一陣,倦意就漫到骨頭縫裏。
他扶著腰慢慢直起身,聽見關節發出細微的響動。
這幾天,院裏知道柱子要去南邊,陸陸續續都有人找上門。
話裏話外,都是想托他遞個話,讓柱子幫忙捎點東西回來。
何玉竹那脾氣,院裏誰不清楚?除了賈家和許大茂,就數他最不給人留情麵。
大夥兒不敢直接去碰釘子,便不約而同繞了彎,找到他這兒來。
身為院裏管事的,推脫似乎也不合適。
門簾就在這時被掀開了。
二大爺和三大爺一前一後進來,臉上都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鬱色。
三大爺沒等坐下,嗓子眼就擠出埋怨:“老易,你給評評理。
讓傻柱順道捎點東西,他左推右擋的。
街坊鄰居住著,犯得著把事做這麽絕?這事你得管管——他去一趟廣州,連這點情麵都不講?”
一大爺合上手邊的本子,緩緩搖頭。”這事,你們真覺得是柱子的不是?”
他看向三大爺,聲音平緩卻沉,“老閻,別的先不論,單說這墊錢帶貨——按你們的意思,是讓柱子先掏錢把東西買回來,再照價給你們,是不是?一塊表,就算便宜,不用票,少說也得一百三十多塊吧?柱子如今當了副主任,月錢也就四十出頭。
好,你們二位這一張口,他大半年的薪水就墊出去了。
大老遠從羊城揹回來,一點好處沒有,他圖什麽?你們說,他憑什麽?”
二大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三叔,兩人眼神裏都藏著點尷尬。
屋裏的光線從西窗斜進來,把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我們哪知道具體數目呢?”
二叔的聲音低了下去,“都說南邊便宜,可柱子那孩子說……說可能反而貴些,因為是出口的貨。
這錢給多給少,我們心裏實在沒譜,這才來請你拿個主意。”
一大爺端起搪瓷缸子,吹開水麵上的茶葉沫。
水汽糊了他的眼鏡片,他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柱子這回是跟著廠裏領導去的,”
他說,聲音平得像冬天的冰麵,“他既然說了是出口的,那就錯不了。
出口的東西,價碼高些也是常理。”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掃過麵前兩張侷促的臉。”真要買,就按市價先給。
柱子那孩子實誠,多退少補的事,他不會糊弄人。”
柱子那孩子,你們也是瞧著他從院裏跑著長大的。
一百三十一塊三毛,這數目,一分都動不得。
就算手錶最後沒捎回來,錢也絕不會少你們的——這話,你們總該信得過吧?
三大爺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錢這回事,他連自家兒子都揣著三分疑,更別說旁人了。
就連枕邊人,他心底也未必全信。
可一大爺把話遞到這兒,要是搖頭,便等於當場撕破了臉。
二大爺倒是沒繞彎子:
“不是信不過柱子。
那小子嘴是貧了點,可辦事還算牢靠。
但價錢上——我原先就說,能便宜最好。
要是高過這數,表就算了。”
三大爺這纔跟著接話:
“是這理兒。
找柱子幫忙,不就圖個實惠麽。”
一大爺點點頭:
“這麽著吧,你們要是真想要,又不好直接找他,就把錢先擱虎頭那兒。
我吃過飯去找柱子,把事兒跟他交代清楚。
能帶回來的,他盡量帶。
要是圖便宜,超過這價的就別讓他買;要是想挑好點的,就給他個價錢範圍,讓他看著辦。
聽說那邊有些出口的貨,價碼可能確實高些。”
(一大爺站在門口,手裏提著那袋東西,臉上有些掛不住。”你這是做什麽?我和你一大媽還能讓老太太餓著不成?”
他的聲音裏帶著長輩慣有的那種不容置疑。
何玉竹沒鬆手,語氣卻放得更緩了些。”您和一大媽的心意,老太太自然明白。
可這是我做晚輩的一點念想,您就讓我盡這份心吧。”
他話說得輕,手上的勁兒卻沒減。
推讓了幾個來回,一大爺終究是拗不過,歎了口氣,把那袋子接了過去。
何玉竹又從口袋裏摸出幾張疊得整齊的票子,遞了過去。”雨水這陣子,還得麻煩您家照應著。
禮拜天的飯,就讓她過去吃。”
一大爺這回沒推辭,把錢收下了。
他心裏盤算著,回頭得去割點肉,給那丫頭做頓好的補補。
老何走得早,這當哥哥的能 妹顧到這份上,在他眼裏,算是撐起了門戶。
等一大爺的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沒過多久,劉光天和閻解放就前後腳地溜了進來。
兩個半大小子耷拉著腦袋,臉上還殘留著幾分不情願,像是剛挨過數落。
他們手裏各自攥著兩個雞蛋,小心翼翼地擱在桌上。
何玉竹瞥了一眼,心裏跟明鏡似的。
準是一大爺去透了話,那兩位精打細算的爺才肯拿出這點東西。
尤其是閻家那位,平日裏一個銅板都恨不能掰成八瓣花,今晚怕是要為這兩個雞蛋翻來覆去睡不著了。
他沒多說什麽,隻揮揮手讓兩人走了。
屋子裏靜下來,隻剩下爐子上水壺細微的嘶嘶聲。
這廂的動靜,隔著幾道牆,還是隱隱約約傳到了賈家屋裏。
賈張氏盤腿坐在炕沿,手裏納著的鞋底停了針。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外頭的安靜,轉過臉,壓低了嗓子對正在縫補衣裳的秦淮茹說:“淮茹,你聽說沒?柱子明兒個要出遠門,去南邊那個什麽城……院裏好些人都托他捎東西回來,說是那兒便宜。”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裏摻進一絲急切:“棒梗這些日子,眼見著下巴都尖了。
我瞧著心裏揪得慌。
要不……咱們也讓柱子幫著帶點奶粉?給孩子墊補墊補?”
秦淮茹頭也沒抬,針線穿過舊布,發出細密的窸窣聲。”媽,”
她語氣 的,“棒梗都多高了?半大小子了還喝奶粉,傳出去不得讓人笑掉大牙?”
她停了手,抬眼看向正在桌邊擺弄彈弓的兒子:“棒梗,你奶說要給你買奶粉喝,你喝不喝?”
棒梗像被火燙了似的,猛地抬起頭,臉漲得有些紅。”我纔不喝!”
他聲音拔高了,“我們班王六子偷喝他妹的奶粉,被笑話到現在!丟死人了!”
秦淮茹重新低下頭,繼續手裏的活計。”您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