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紮眼的是街道辦的王主任,麵沉似水站在當中,身後跟著兩位穿製服的同誌。
何玉竹一隻腳剛踏進門檻,就被一大爺疾步迎上拽住了胳膊。”柱子!”
一大爺聲音又急又低,往中院方向使了個眼色,“快去後院,把老太太攙過來。
有她老人家坐鎮,王主任說話總歸會留點餘地。
快去,別磨蹭!”
“這陣仗……”
何玉竹一頭霧水,拉住一大爺,“到底哪一齣?您給我透個底。”
一大爺把他扯到山牆後頭,氣息噴在他耳畔:“沒見王主任臉都青了?捅婁子了!賈張氏手腳不幹淨,冒領了隔壁吳老二家的糧票,讓人捅上去了。
街道這是要來查個底兒掉。
全員大會說話就開,你機靈點,先把老太太請來鎮場子。”
何玉竹環顧四周,那些麵孔都帶著看熱鬧的興奮,彷彿隻差手裏抓把瓜子、身下再添張矮凳,就能舒舒服服地瞧上一出好戲。
他怔了怔,眉頭微微擰起:“怪了,秦淮茹人呢?這檔子事說到底該是她家的事,她怎麽反倒不見影?”
站在一旁的易中海立刻接話,語氣裏沒什麽猶豫:“聽說是奔鴿子市買肉去了。
我已經打發許大茂去找人。
賈張氏死活賴在屋裏不肯露臉,可把王主任氣得不輕。”
何玉竹臉上依舊沒什麽好顏色,嘴角撇了撇,話音裏摻著些不以為然:“她們賈家可真行,白麵饃吃著不算,還惦記著買肉。
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家闊了還是怎麽著?瞧,這不把警察都招來了?”
易中海在這院裏向來被視作鎮場的人物,當即沉下臉訓道:“你小子別在這兒說風涼話。
我聽你一大媽提過,好像是秦淮茹那三個孩子饞肉了,她纔想著去鴿子市碰碰運氣。
誰料得到賈張氏會在家裏捅出這種婁子。
也是,你昨兒吃了肉,今天又炸了牛肉醬,滿院子都是香味,那幾個孩子聞著了,能不饞麽?秦淮茹這纔出了門,眼下也不知什麽時候能趕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王主任那脾氣你是知道的,急得很,這事兒絕不會輕易揭過去。
行了,我已經讓人去通知你三大爺,估摸馬上就到。
咱們先過去瞧瞧,王主任今天非得好好治治賈張氏不可。
你待會兒機靈點,主要就是把老太太請過來。
到了節骨眼上,還得靠她老人家一錘定音。”
要去幫賈張氏解圍?何玉竹心裏是一百個不情願。
可易中海那眼神明擺著,自己若不去,往後在這院裏怕是不好交代。
他隻得點了點頭,算是應下。
此刻,賈張氏偷領隔壁吳老二家糧票的事已然敗露,人贓俱獲,正被警察抓了個現行。
何玉竹瞧著,心裏那股滋味,倒像是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鎮蜂蜜水,從喉嚨一路甜到心窩裏。
這老婆子向來隻顧自己,半點不懂念別人的好,根本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原先那個何玉竹,大半輩子替賈家忙前忙後,到頭來落著什麽好了?他來這兒纔不過半天工夫,就打聽出來,賈張氏在這四合院裏,早把左鄰右捨得罪了大半。
誰樂意幫一個白眼狼呢?原先那個何玉竹,怕是昏了頭,眼熱人家秦寡婦,才上趕著讓賈家趴在自己身上吸血。
細想起來,多少也有些自找的意味——錢是你的,吃食是你的,房子也是你的,你若不給,賈家難道還敢動 不成?
所以說,從前那個何玉竹,落得那般下場,也並非全無緣故。
但現在站在這兒的何玉竹,卻是從別處來的。
他像是個開了天眼的看客,隻等著瞧這出戲如何往下演。
不過,院裏的情勢又起了點細微變化。
王主任鐵青著臉立在賈家門前,話音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轉圜餘地:“賈張氏,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我給你個機會,老老實實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否則,有你的苦頭吃。”
不愧是王主任,見過風浪的人物,單是那股子氣勢,就比尋常百姓高出不止一頭。
尤其此刻她堵在賈家門前,眉宇間凝著一股肅殺,彷彿手握千鈞重器,要將一切汙濁蕩滌幹淨。
何玉竹在旁看著,暗暗在心底喝了一聲彩。
王主任,夠威風!賈張氏這號人,還真就得這樣的主兒來收拾。
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由遠及近,許大茂那輛鋥亮的永久牌自行車在院門前刹住。
秦淮茹從後座跨下來,布鞋邊沿還沾著泥。
王主任的解放鞋已經踏進院子。
她沒看許大茂,目光直接釘在秦淮茹臉上:“糧站那邊報上來了。
你婆婆領著棒梗,把吳老二家這個月的定量領走了。”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秤砣落地,“這是要蹲號子的事,你心裏得有數。”
女人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她眼神裏空蕩蕩的,像是剛被從睡夢裏拽出來,還沒找著魂。
周圍幾戶人家的門簾微微晃動著。
何玉竹靠在自家門框上,手裏捏著半截煙。
他看著那張臉——眉頭蹙得恰到好處,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連肩膀微微塌陷的弧度都透著無助。
真是好本事。
一個從鄉下來的女人,遇上這種事竟能連呼吸都不亂。
院裏這些精明人,包括從前那個自己,不就是被這副模樣騙得團團轉麽。
他吐出一口煙,灰白的霧散進初冬的空氣裏。
可惜了,有些路走到頭,是連腳印都留不下的。
“您等等。”
秦淮茹終於出聲,嗓音有些發幹,“王主任,您得容我弄明白。
糧本不是都在各家人手裏攥著麽?沒有那小紅本子,糧站視窗怎麽會放糧?”
“錯不了。”
王主任從口袋裏摸出張皺巴巴的紙,“糧站值班的老李親眼見的。
一老一少,拿著吳老二家的本子。
人家按規章辦事,本子對了就發糧。
現在問題是——”
她朝賈家緊閉的房門抬了抬下巴,“你婆婆和孩子躲著不見人。
政策你是學過的,主動交代和死不認賬,處理起來是兩碼事。
勸你想清楚。”
秦淮茹胸口起伏了兩下。
她突然轉身,手掌拍在門板上發出悶響:“棒梗!你再不開門,看我抽不抽你!”
門軸吱呀一聲。
男孩蹭出來,脖子縮在衣領裏,手指絞著衣擺。
可屋裏還有個老的。
任憑外頭怎麽喊,裏頭隻有哼哼唧唧的 。
秦淮茹咬咬牙鑽進去,再出來時,頭發有些散亂。
她搓著手,聲音低下去:“對不住,王主任。
我婆婆身上疼得厲害,實在起不來身。”
賈張氏的哀嚎適時從門縫裏鑽出來,拖得又長又顫,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王主任搖搖頭,把那張紙疊好收回口袋:“那讓孩子說。
棒梗,看著我的眼睛——糧本哪來的?誰讓你們去領的?”
男孩偷瞄母親。
秦淮茹沒看他,目光盯著地上某塊磚縫。
“撿、撿的。”
棒梗嗓子發緊,“就在衚衕口槐樹底下……用油紙包著。
奶奶說,不拿白不拿……”
“糧站的人沒問你們?”
“問了。
奶奶說……說我們是吳老二家的親戚。”
王主任沉默片刻,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小團霧。”行,情況我瞭解了。”
她轉向秦淮茹,“你婆婆這病來得真是時候。
不過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明天上午,你們三個必須到街道辦來。
糧站那邊要核對筆跡,吳老二家也要討個說法。”
風卷過院牆上的枯藤,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許大茂早已推著自行車躲到月亮門邊,假裝研究車鈴鐺。
何玉竹掐滅煙頭,轉身進屋,木門合攏時帶起一陣微塵。
秦淮茹臉上浮起一層為難的神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王主任,”
她聲音低下去,“我男人走得早,家裏就我和孩子撐著。
平日裏廠裏活兒多,對棒梗這孩子的管教,確實疏忽了。
可……可總歸沒讓他走上歪路不是?這回的東西,我們真是在路上撿著的。
您看這樣行不行,領回來的糧食,我們原封不動退回去,再給吳家二哥好好賠個不是,這事兒……能不能就讓它過去?”
此刻已攤在眾人眼前,但攤開了,就能當作沒發生過麽?
王主任歎了口氣,搖搖頭。”秦淮茹同誌,你把事情想簡單了。”
她目光掃過院裏一張張臉,“糧站的供應,每一斤每一兩都有數。
你家多拿了,別家碗裏就得少一口。
這已經不是誰家吃虧誰家占便宜的事兒,這是違反了規定,觸犯了法律。”
一直沉默著的一大爺易中海,這時往前邁了半步。”王主任,您看……事情真到不了那個份上吧?”
他語調放緩,帶著慣常的調解意味,“再說,那糧本確實不是孩子從別人家拿的,是在外頭撿著的。
就算有錯,也是咱們大院內部的矛盾。
秦淮茹也表態了,退糧,道歉,都認。
派出所的同誌工作繁忙,這種……這種家務事似的糾紛,咱們自己處理,是不是更合適些?”
站在王主任側後方的一名中年警察,麵孔生疏,像是新調來這一片的。
他從鼻子裏輕輕哼出一聲,嘴角向下撇了撇。”幸虧是撿的。”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冷硬的質感,“要是偷的,我們現在就不是在這兒問話,而是直接帶人走了。
哪裏還有工夫聽這些前因後果?”
裏屋原本裝病躲著的賈張氏,大約是聽見“犯法”
“抓人”
這些字眼,再也躺不住了。
門簾一掀,她跌跌撞撞撲出來,拍著大腿就嚷開了:“青天大老爺啊!我們真是撿的呀!我一個老婆子,字都不認得幾個,哪分得清哪本是哪家的?看見個本子,就以為是自家的,領著孩子去把糧領了,這……這怎麽就成了罪過啦?”
可她眼神飄忽,不住地往左右鄰居臉上瞟,那份慌張藏不住,連聲音都透著虛。
她自己心裏恐怕也明白,這套說辭,立不住腳。
何玉竹靠在門框邊,冷眼瞧著。
他幾乎能斷定,這老太婆心裏門兒清——那糧本絕不是她賈家的。
這號人,向來覺得外頭的好處合該落進自家口袋,別人幫襯更是天經地義。
賈張氏是不識字,可那份算計的精明,院裏沒幾個人比得上。
她怎麽可能不認得吳老二家的糧本?
易中海的目光這時掃過來,與何玉竹對了一下,又迅速移開,眼底帶著不易察覺的催促。
形勢不妙,警察若真動了帶人走的念頭,事情就難收場了。
賈張氏要是被從這院裏拷走,丟的是整個四合院的臉麵。
何玉竹心裏像堵了團濕棉花,悶得慌,不情願得很。
但他也清楚,隻要他還想在這院裏住下去,有些場麵上的功夫,不做不行。
眼前這局麵,怕是得請動那位老祖宗了。
整個四合院,就數後院的聾老太太輩分最高,分量最重,連三位管事大爺在她麵前都得矮上半頭。
何玉竹心裏透亮,易中海為什麽偏偏示意自己去請——全院上下,就他們兄妹倆和老太太最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