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邊,廠長他們忙著推銷產品、考察市場,我一個廚子,他們不會盯得太緊。
到時候我安排你們過香江。
您記住,隻要安全到羊城,其他都不成問題。
從京城到羊城這段路,本來我還擔心小車不便,沒想到您早佈置好了——果然考慮周全。”
婁董事笑了笑,神情裏掠過一絲侷促:“居安思危罷了。
我雖然警覺性不算高,但眼光還有。
自從你提過那事,我就做了沿途佈置,設了幾個加油的點。
所以即便貨車帶的油不夠,中途也能補充。
撤離的方案其實早就定下,隻是時機和方式一直沒敲定。
現在也好,不必再打探什麽時候動身了。
我原想走水路,可你說輪船走不通,那就隻能選第二條路——從陸路開車去。
時間或許長些,但正如你說的,安全為重。”
何玉竹這才應道:“行,你們有準備就好。
我應該會比你們先到羊城——我乘火車,你們開車肯定慢些。
到了之後,你們打電話到藍天賓館,那是我們廠這次參加廣交會訂的地方。”
門牌上標著308的數字。
這次托身份的便利,分到了獨自的空間。
你記下這個號碼,聯係時直接撥過來就好。
其餘的事我會打點,過程中不必與旁人接觸,更別輕信任何突然靠近的身影。
再提醒一次——別大包小裹地趕路,那模樣太顯眼,任誰看了都像逃難。
軋鋼廠的名頭夠響,你頂著董事的身份,越是擺足架勢,越沒人敢輕易攔你。
對了,我托人弄了份廣交會的邀請函。
萬一路上遇到盤查,你就亮出來,說是赴會去的。
上麵交代的任務,沒人敢隨便為難持函的賓客。
這一路應當能安穩些。
何玉竹手裏其實沒有現成的函件,但楊廠長那兒備著存檔。
隻要讓他瞧一眼樣式,係統裏便能換出一張填上嶽父姓名的憑證。
這年頭的查驗手段粗疏,係統給出的東西,足以亂真。
婁董事接過那張紙時,眼神明顯頓住了。”這倒難得,”
他抬了抬眉毛,“我先前也想備一張防身,可那邊門路不通,竟沒辦成。
你倒是能弄到手。”
何玉竹笑著擺擺手:“沒什麽,有個老同學在裏頭當差,家裏有些關係。
章子是照著楊廠長那份描的,我用蘿卜刻了出來——別小看廚子的手藝,印出來和真的分毫不差。
就算他們拿去核對,也辨不出異常。”
兩人剛談妥,書房門便被推開了。
婁曉娥走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快。
何玉竹隻得迎上去,放軟了聲音解釋。
她擰著眉問:“之前不是說好送我們走嗎?怎麽又變卦了?”
他把方纔的理由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添了些無奈:“楊廠長那邊不肯放人,我總不能違抗安排。
不過你們一到陽城,那邊自然會有人接應。”
他從衣袋裏取出車票,票麵上印著從晉城至陽城的班次。”你看,連車票都是廠裏統一訂的。
我即便想獨自趕去,也繞不開上麵的指令,對不對?”
羊城的行程由我先行安排。
你們抵達後,一切交接給我。
務必輕裝。
每人至多兩隻小箱,樣式需尋常,不可顯眼。
你們或許已在視線之中;即便沒有,提著過多行李離開,鄰居的目光也會引來詢問。
隻帶最緊要的物件,其餘不必過問,我自有途徑送到。
婁董事原以為要舍棄家當,聞言一怔。
他問:“不是同你們廠長乘火車去?車上怎能帶許多東西?”
“自然不是靠火車。”
我立刻答道,“請放心。
廠裏參加展會,自有貨車運送產品。
我與幾位司機相熟,托他們捎帶些物件不算難事。
兩包煙的人情罷了。
軋鋼廠的貨車,路上少有人查——裏麵裝著廠裏的精密部件,誰擔得起遺失的責任?東西會先到地方,等你們到了羊城,自然有人交還。
記住,眼下最忌動靜過大。
你們提著兩隻箱子,甚至一隻,旁人隻當尋常出門。
若是四五件行李堆在身前,任誰看了都明白是要遠行。
人先平安抵達香江最要緊。
餘下的,我會送到。”
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若不然,十有 是走不脫的。
深秋的午後,京城竟落了雪。
細密的雪末子悄無聲息地墜下,沾濕了庭院裏枯黃的草尖。
婁曉娥站在宅邸的門廊下,望著幾步開外的人。
她身上那件呢子外套沾了幾星濕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
父親隻她一個女兒,向來護得周全,人情世故於她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朧而不真切。
可此刻,某種遲來的、鈍重的感覺終於漫了上來——她大約是要同他分開了。
這一別,再見是何時,誰也說不準。
雪粒子撲簌簌打在窗欞上,婁曉娥的聲音裹在寒氣裏,低了下去:“真不能……一道走麽?”
何玉竹站在院中,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層白。
他咧開嘴,嗬出的白霧瞬間被風吹散。”眼下不成。”
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可日子長著呢,信我,總有碰頭的時候。
別愁眉苦臉的,過些天我還得送你們到羊城碼頭不是?等我把那頭安頓妥帖了,尋著空子,我一準過去找你。
興許往後年年都能跑一趟,興許隔得久些,可腳長在我身上,機會總能等來。”
這院子統共巴掌大,住的多半是軋鋼廠的熟麵孔。
他要南下的訊息,早就像灶膛裏的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
出趟遠門在如今是件頂不容易的事,難怪跑長途的方向盤成了金餑餑。
誰家有個親戚在遠處,但凡交情夠得上,總想托人捎帶點東西。
這回他是跟著廠裏頭頭腦腦去參加那個交易會——據說鋪開半個城,隻有人想不到的貨,沒有那兒找不著的物什。
國內能見著的,大抵都能在那兒尋見蹤影。
那地方在特區還沒影兒的年月裏,算是最挨近對岸的大碼頭了。
說它是個兩頭通的關口,也不為過。
裏頭五花八門的東西,自然多得數不過來。
他才踏進家門沒喘勻氣,前院兩位年長的鄰居就一前一後撩簾子進來了。
何玉竹抓了把炒貨擱在桌上,又拎起熱水瓶往搪瓷缸裏注水,眼裏帶著點意外:“這天氣可真邪性,冬還沒到,雪星子就飄下來了。
我家過冬的白菜還沒囤呢,趕明兒得趕緊去拉一車回來。”
三大爺眯眼笑著,皺紋堆在眼角:“是少見,可下雪是好事。
老話說雪厚兆豐年嘛。
不過真要到積雪,還得再冷上個把月。
方纔我和老劉過來時,雪粒子已轉成雨絲子了。”
二大爺端坐在條凳上,雙手攏在袖筒裏,麵上瞧不出半點焦躁,隻慢悠悠地接話:“下雨下雪都隨它去。
柱子啊,聽說明兒你要隨楊廠長他們往南邊那個大會去?都說那兒眼下還暖和得很,單衣就能對付。”
這事既已傳開,再遮掩反倒顯得造作。
何玉竹順勢點頭:“是有這回事,主要是去開開眼界,學點新鮮門道。
天氣嘛,聽領導提過一嘴,白日裏估摸二十度上下,衣裳不用帶太多。
會上天南海北的吃食料想必不少,我去瞅瞅,往後回來也好讓廠裏食堂的飯菜多點花樣。
許是領導覺得這理由還成,才把我給捎上,算是抬愛了。”
屋裏一時靜下來,隻聽見爐子上水壺蓋子被蒸汽頂得輕輕磕碰的響動。
二大爺與三大爺在院中站了片刻。
他們彼此交換眼神,最終由二大爺先清了清嗓子。
“聽說你要南下一趟,”
他語氣放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若方便,替我捎件東西。”
三大爺在一旁點頭,目光卻飄向牆角那棵老槐樹。
“手錶。”
二大爺終於說出口,“那邊的東西……我聽說,價錢合適,還不用費票。”
他頓了頓,補充道:“過日子總得精打細算,這話我向來佩服老三。”
三大爺立刻接話:“正是這個理。”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我家老大成家時,我應過要給他弄一塊。
可票證難尋,拖到現在。”
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既然有機會,不如先備著。
孩子們往後成家,總用得上。”
晚風穿過巷子,帶來遠處煤爐的煙味。
何玉竹聽著,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注意到兩位長輩誰也沒去碰口袋。
他們的手都安穩地垂在身側,彷彿這場托付隻需口頭約定便能成立。
“光天光福兩兄弟,”
二大爺忽然歎道,“往後娶親,聘禮裏少不得這個。”
三大爺跟著點頭,卻又話鋒一轉:“當然,若實在不便,一塊也行。”
他說話時視線掠過何玉竹的臉,很快又移向地麵,“總之……你看著辦。”
何玉竹沒應聲。
他想起自己那輛新買的自行車,在院裏已經惹過幾回議論。
若是再憑空多出兩塊手錶的錢——哪怕隻是暫墊——那些目光恐怕會更複雜。
兩位老人依舊站著,姿態裏帶著長輩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溫和。
他們等著答複,卻誰也沒提何時給錢,更沒問需要多少。
暮色漸濃,屋簷的影子拉長了橫在三人之間。
“東西我會留意。”
何玉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隻是具體價錢,得看到實物才能定。”
二大爺臉上閃過什麽,很快又恢複笑容:“那是自然。”
三大爺也跟著點頭,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衣角。
他們又寒暄幾句,關於南方的天氣,關於旅途的辛苦。
直到最後分別,誰的手都沒有伸向口袋。
何玉竹轉身往自家屋門走時,聽見身後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他沒回頭,隻抬手推開了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
屋裏還沒點燈,昏暗中有灰塵在窗縫透進的光裏浮動。
他站在門內,聽著院中漸遠的腳步聲,忽然想起三大爺家那個已經搬出去的長子——還有那位嫁進來時,本該得到一塊手錶作為禮物的於家姐姐。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何玉竹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目光在兩位長輩臉上掃過。
他放下搪瓷杯時,瓷底碰在木桌上發出悶響。
“您二位提的這個忙,”
他聲音放緩,每個字都像在秤上稱過,“要是尋常物件,比如點心、土產,我順手捎帶確實不算什麽。
出差的人往回帶東西,院裏誰沒幫過這種忙?多拎個包,多費點力氣,都是應該的。”
他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節奏很輕。”可手錶——那是機器造出來的精密東西。
廣交會上要不要票證,我確實沒親眼見過。
就算上一屆不要,誰能保證這屆規矩不變?”
他身體微微前傾,“您二位沒去過那地方,我也沒去過。
光靠聽說,就斷定東西一定便宜,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急了點?”
二大爺剛要開口,何玉竹抬手虛按了按。”萬一價格和供銷社櫃台上擺的差不多呢?到時候東西拎回來了,錢怎麽算?麵子往哪兒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