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連我也離開，雨水那丫頭就真的無依無靠了。
長兄如父，這話不是白說的。
至少眼下我不能走。
或許將來某個時候，我會去香江找你們，但不是現在。
況且我在這兒安全得很——根正苗紅的出身，廠裏年底就要評我當勞模，這麽多層保護，誰敢動我？我不找別人麻煩已經算客氣了。
所以別擔心我。
一來我確實走不開，二來我也沒什麽好怕的。
三代貧農的底子擺在那兒，別人想挑刺都找不到藉口。
真正該擔心的是你。
你們家的情況你比我清楚，最近報紙上的風聲，你總該看到了吧？
何玉竹放緩了語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該走了。
再拖下去，等到查上門的時候，想走都走不成。”
婁曉娥眼圈泛紅。
這才過了幾天舒心日子？她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真有那麽嚴重？你要是留下，我也不走。
妻子扔下丈夫先跑，這算什麽？”
“別瞎想。”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嘴角帶著慣常的笑意，“這算什麽逃跑？隻是暫時避一避。
等風頭過去，你們照樣能回來。
說不定過些日子，我還能找機會去香江看你們呢。”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那邊沒有冬天，聽說一年到頭都暖和。
你先跟著嶽父過去，聽話。”
可婁曉娥是那種認死理的性子。
她轉過臉來，眼睛直直盯著他：“你不走，我就不走。
既然嫁給你了，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要不——要不咱們一起走？”
何玉竹沒料到她這麽固執。
他沉默片刻，終於歎了口氣：“行吧，那就一起。
先去香江，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婁曉娥的性子一旦認準了方向便很難拉回。
何玉竹明白此刻再多言語也是徒勞，索性先應承下來同行。
他暗自盤算：不妨陪她先到香江安頓，自己再尋機返回。
來去的主動權終究握在自己手中，可對她而言，這一走再想回頭就難了。
即便事後她埋怨幾句也無妨，畢竟護她周全纔是要緊事。
將婁曉娥那頭暫且穩住後，何玉竹轉身便往廠裏去。
他徑直尋到楊廠長辦公室門前——這事非得楊廠長點頭不可。
李主任雖常走動，終究隻是經辦具體事務的人；像廣交會這樣的差遣，必須若非兩人平日有些交情，何玉竹也不敢貿然來找。
有些門檻，跨過去便不是尋常人能承受的。
廠裏名義上還有位一把手，但那是上級安排掛職的，平日並不直接過問生產銷售這類具體任務。
那位隻負責行政與組織工作，真正掌握實權的仍是楊廠長。
楊廠長在行業裏資曆深、名聲響，軋鋼廠的大事小情終究是他說了算。
但這並不意味著去廣交會就能隨意添人。
軋鋼廠作為重點企業，參會名額早有定數，誰去、怎麽去都按程式安排妥當。
此時名單基本已經確定，若要臨時增加，非得楊廠長親自批準不可，連李主任都無權變動。
何玉竹沒多猶豫，抬手叩響了門。
裏麵傳來應聲後，他推門進去。
楊廠長這回沒讓他坐，隻抬眼掃了他一下：“柱子？有事快說，我一會兒還有個會，最多給你十分鍾。”
“廠長，兩分鍾就夠。”
何玉竹語速加快，“是關於廣交會的事——我想跟著去一趟，開開眼界。”
楊廠長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彷彿要穿透什麽似的：“理由呢？名單今天下午就要上報，明天隊伍就出發。
你說去就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再晚五分鍾，名單送走就改不了了。”
何玉竹後背倏地冒出一層冷汗。
幸好趕上了。
若真遲了，南下的事便再無轉圜餘地；可嶽父一家若獨自前往香江，路上沒個人照應，他實在放心不下。
何玉竹向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裏透出十二分的懇切：“廠長，您聽我說——這事兒其實不複雜。
廣交會那地方，天南海北的貨都聚在一塊兒，食材更是五花八門。
的是廚師這行，總得去認認門路、開開眼界吧？畢竟掛著廠裏大廚的名頭，多見識些東西，對往後招待工作隻有好處。”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再說，這回廠裏南下的人不少。
我這個後勤副主任，總不能光掛著名兒不辦事。
南方那頭的菜式，和咱們北邊的口味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鹹淡、火候、用料，全不是一回事。
要是我也跟著，大夥兒想吃什麽，我現做就成。
您和李主任要是有什麽想嚐的，提前告訴我一聲就成。
哪怕到了那邊水土不服，胃口不順，有我在灶上站著，總不至於讓各位餓著肚子辦事。”
他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分享什麽秘密：“我打聽了，廣交會專設了土產展區，平時難得一見的東西，那兒說不定都能找著。
往後招待重要客人，手裏多幾樣稀罕材料，場麵也好看些。
老用那幾樣菜翻來覆去地做，時間長了，人家背地裏該說咱們廠寒酸了。”
最後他補了一句，話裏帶著點躍躍欲試的勁兒：“要是能自己開車去，路上還能順道留意沿途各處的特產——這事兒怎麽算都是一舉兩得。”
楊廠長沒接話，隻抬起眼皮掃了他一下，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對勁的物件。
靜了幾秒，他才從鼻腔裏哼出兩聲短促的氣音。
“照你這意思，”
廠長慢悠悠地開口，“你是打算單獨行動，不跟大部隊走？”
何玉竹脊背微微一直。
真要一塊兒坐火車去，許多打算可就施展不開了。
他趕忙擺手：“那哪能一樣呢？您幾位坐火車是正經公務，可我要是也擠在車廂裏，還怎麽沿途考察食材？自己開車就靈活多了——路上看見什麽新鮮的、地道的，隨時能停下來琢磨。”
“甭琢磨了。”
楊廠長截住他的話頭，語氣裏沒留什麽轉圜的餘地，“你要跟著去，剛才那些理由倒也算個說法。
前幾回去，吃飯確實是個問題，上麵領導也提過意見。
有你這麽個懂行的在，夥食方麵或許能改善些。”
他話鋒一轉，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但你想自己開車——這事根本沒得商量。
廣交會是上級佈置的任務，一切行動得講紀律、聽指揮。
你要去，就必須跟著集體統一行動。
放個人在外麵‘撒歡’？這種口子不可能開。”
何玉竹清楚局麵已無法扭轉。
楊廠長的態度很明確——個人可以前往，但脫離集體單獨行動，性質就不同了。
能成行總歸是好的。
否則，婁曉娥一家動身去 時，他連送別的機會都沒有。
雖然與最初的設想有出入，但借著參加廣交會的機會，在那邊與嶽父一家會合，再送他們過關，結果也是一樣。
計劃既已生變，總得先和嶽父通個氣，商量後續如何調整。
九十年代前，購買機票需要介紹信，並非人人都有資格。
此次廣交會參與人數多，楊廠長雖有資格乘飛機，卻考慮不宜脫離群眾，最終決定全員乘火車前往。
下班前，車票已送到何玉竹手中。
軋鋼廠與鐵路係統素有往來，不少鐵路配件都出自這裏，一張車票的行方便自然不算難事。
他拿到的是硬臥。
幹部身份帶來這點好處——若隻是普通工人，哪怕買張硬臥鋪位，也難免惹來議論。
全廠有資格坐軟臥的僅楊廠長一人，級別夠，資曆也深，合乎規定。
何玉竹原先是工人，眼下卻掛著副主任的職銜，算是有幹部身份的人。
加上他手藝出眾，上麵多少知道軋鋼廠有個年輕的廚藝能手，對他買張硬臥票，也就默許了。
這趟出差，廠裏多數人坐的是硬座。
何玉竹以幹部身份占個硬臥鋪位，倒不算逾矩。
離開廠子，他徑直往婁家去。
進門便見上下都在收拾。
衣物塞滿好幾口箱子，行李堆得滿地都是。
何玉竹看得眉頭擰緊，先將嶽父請進書房，又讓嶽母和婁曉娥停手歇會兒。
關上門，他壓低聲音：“爸，這陣仗是不是太大了？簡直像要舉家搬遷。”
“現在風聲已經不太對，你們這樣大包小裹的，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準備走嗎？真覺得走了就沒人留意？當年幾十萬大軍都沒能完全攔住，咱們這樣招搖，怕會惹麻煩。”
婁董事苦笑著攤手：“我有什麽辦法？你問問你嶽母，還有曉娥——她們的東西占了大半。
我自己就兩個小箱子，拎上就能動身。
剩下的，全是她們的。”
何玉竹立刻擺手。”不能這樣。
你們得明白，動靜大小區別很大。
要是像平常出門辦事那樣，開車就走，就算有人瞧見也不會多想。
可要是大包小箱往外搬——那不等於敲鑼打鼓告訴別人你們要跑嗎？所以每人隻帶兩個箱子，裝要緊的東西和路上用的。
讓司機送你們到羊城就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方，“司機可靠嗎？”
婁董事語氣篤定：“家裏有兩個司機。
年輕的那個是街道介紹的，你常見。
另一個是老鄭，跟了我父親三十多年，絕對信得過。”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年輕的已經放假了。
這次讓老鄭開車，他也跟我們走——反正他在這兒沒親沒故，到了那邊還能繼續幹這行。”
話音落下，他忽然抬起眼，“你之前說會送我們，是不是……情況有變？”
起初聽到這個提議時，婁董事並未當真。
軋鋼廠的工作哪能說走就走？來回幾天工夫，曠工可不是小事。
但看對方說得認真，他也就存了三分相信——畢竟女兒已經跟了這人，不信又能怎樣？
此刻聽出話裏的遲疑，他心頭微微一沉。
送不送其實不打緊，這些年風浪見得多了，他從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路早已鋪好，有沒有人護送都一樣。
怕隻怕節外生枝。
那位被帶走的朋友至今音訊全無，若不是情勢緊迫到這般地步，他也不會決意離開——即便女婿再三勸說。
“是有點變化。”
何玉竹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但不算大問題。”
我原計劃私下隨廠長他們去廣交會，可廠長不同意，說行程必須由上級安排，不能擅自行動。
於是我隻能跟著大部隊走，沒法一路送你們了。
你們先往羊城去，那邊我自有安排。
這裏可能已經有人留意你們了，我不敢確定。
所以別在京城上火車。
現在你們連火車都不能坐，隻能乘汽車。
若是乘火車，一旦被發現行蹤，在車上很容易被截住。
所以你們必須走公路。
小汽車不適合長途——這年頭加油的地方難找，您考慮過這點嗎？
婁董事立刻答道：“當然，我早有準備。
小汽車在城裏不顯眼，出了城就太招搖。
我沒指望靠家裏那輛車去香江，早在附近備好了一輛貨車，藏得妥當，油也備足了。”
何玉竹點點頭：“這樣也好。
隻要你們平安抵達羊城，後麵的事就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