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竹心裏清楚,等這段日子過去,將來確有歸還誤收產業的政策。
那麽大一處院子,往後就是何家的了,怎能輕易建議捐出去?
若是捐了,自然再無歸還的道理;若不捐,等嶽父以愛國人士的身份回來,那內城的宅子,很可能會物歸原主。
想到這兒,他彷彿已經看見那青磚灰瓦的院落靜靜立在樹影裏——往後哪怕什麽都不做,靠著它也能安穩度日了。
婁董事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指節泛出青白色。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照這麽說……我們是非走不可了?真就……一點餘地都沒有?”
何玉竹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麵,瓷器與木桌接觸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如果那些畫能平安回來,我不會勸你們立刻動身。”
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正斜斜地壓過石階,“可現在,你那些老同事一個個被調離崗位,連帶著字畫古董也查得嚴嚴實實——這不會是無緣無故的。
水麵還沒起浪,您手裏還握著槳。
現在把該捐的捐了,該走的走了,路還算平坦。
等風真颳起來,船就不是您說了算的。
到時候,別說捐,連留都留不住,想走也走不成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來:“您是明白人。
安全比什麽都重要。
我知道您心裏裝著這片土地。
先去那邊安頓下來,等這邊的天徹底晴了,我不是說過嗎?您照樣可以回來,照樣能出力。”
婁董事依然垂著眼。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我再想想。”
他說,“走還是不走,怎麽個走法,容我琢磨幾天。”
何玉竹沒料到話說到這個份上,這位老人還是這般固執。
他想起記憶裏那些零碎的片段——若不是從前那個自己四處奔走疏通,這家人恐怕早就陷在泥潭裏了。
有些人認準了一條道,就不知道旁邊還有岔路。
難道非要等到退路都被封死了,才肯轉身嗎?
可轉念間,他又理解了。
那一輩人骨子裏刻著的東西,不是三言兩語能抹去的。
或許隻有親眼見到冰棱子紮進皮肉裏,他們才會相信冬天真的來了。
何玉竹沒再說什麽。
恰巧婁曉娥推門進來,嚷著肚子餓得發慌。
他係上圍裙進了廚房。
這頓飯他做得格外仔細,紅燒肉的糖色炒得透亮,清蒸魚的薑絲切得細如發絲。
飯桌上誰也沒再提那個沉重的話題。
飯後,何玉竹洗淨手便告辭。
廣交會名額的事不能再拖。
婁曉娥扯住他的袖子,臉上寫滿不高興。
他隻好許諾下次帶巧克力、汽水和剛出爐的烤鴨來,她才鬆開手,卻不忘瞪著眼睛警告:“要是敢忘了,我就去你們廠食堂門口坐著!”
走出婁家大門時,何玉竹回頭望了一眼。
二樓書房的燈還亮著,窗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一動不動的側影。
老人確實需要時間。
現在風還沒真正颳起來,還有餘地。
次日,變故來得比預想中快。
何玉竹正靠在廚房後窗邊,手裏捧著搪瓷缸子。
茶葉梗在熱水裏慢慢沉下去。
小廚房今天沒有接待任務,他這個副主任樂得清閑——自從升上來之後,除非是重要接待或兄弟單位點名,灶台上的活已經很少需要他親自上手了。
就在這時,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地敲打著水泥地麵。
何玉竹平日的節奏算得上舒緩。
他習慣用一杯熱茶打發時光,或是獨自琢磨些將來的事——這類獨處的時刻總能讓他感到自在。
可那天他正盤算著與婁曉娥婚禮的安排,馬華卻急匆匆地跑來,說婁家的司機等在廠外了。
這訊息讓他心頭一緊。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某種隱約的不安在胸腔裏漫開。
他暗自思忖:嶽父這時候派人來,恐怕帶回來的不會是什麽好訊息。
若隻是尋常事,大可以等他下班後去婁家再談。
況且眼下正是工作時間,以嶽父一貫謹慎的性子,若非緊要,絕不會在此時直接派人到軋鋼廠來。
人既然已經到了,便沒有耽擱的道理。
何玉竹簡單交代了後廚的事務,讓劉嵐暫且照應著,便跟著司機往外走。
路上他試著探問,司機卻搖頭表示不知情。
何玉竹轉念一想,倒也合理——倘若連司機都清楚內情,那件事恐怕也就談不上什麽秘密了。
到了婁家,屋裏靜悄悄的。
傭人說婁曉娥陪母親上街去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即便妻女不在,婁董事也習慣在那間屋子裏談要緊事,這已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推門進去時,嶽父正靠在椅背上,眉心擰著深深的褶皺,整個人透著一股罕見的疲憊。
何玉竹心裏便有了幾分猜測:事情恐怕辦得不順,否則嶽父不會是這副神情。
見他進來,婁董事才稍稍坐直了些,示意他坐下。”有件事得告訴你。”
嶽父的聲音有些發沉,“我一位舊識……出了點狀況,已經被帶走了。”
何玉竹怔了怔:“現在?風向應該還沒到那一步才對。
我聽說上頭確實有些動靜,但真要動手,總還得再議一陣子。
您那位朋友……也是和您一樣的商人?”
婁董事搖了搖頭,苦笑道:“算是早年的生意夥伴,交情不淺。
但他不如我果斷,總在兩邊搖擺,直到最後才選了這邊。
所以他能留下的,不過是個閑職罷了。
我呢,好歹還留了些軋鋼廠的份子。
聽說他是被人舉報的,具體情形不清楚,總之已經進去了。”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我忽然覺得,不能再等了。
按原先備好的路線,我們先去津門,再從那兒坐船到滬上,最後轉道香江。”
夜色漸濃,窗外的風帶著涼意。
他坐在那裏,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聲音很輕。
“確實得多花些時間。”
他停頓片刻,目光移向對麵的人,“可眼下這些事,我放不下。”
對麵的人沒有立刻回應。
他歎了口氣,繼續道:“你的看法呢?”
早些時候,這位長輩目睹了些以往忽略的細節。
留下還是離開,兩種念頭在他心裏拉扯,始終定不下來。
何玉竹沉默了一會兒。
“您那位朋友的事,已經傳開了。”
他壓低聲音,“既然有人被帶走了,說明那個圈子不再穩妥。
您能想到從水路走,別人難道猜不到?碼頭那邊,恐怕眼睛比平時多得多。”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船一開,確實就安穩了。”
何玉竹話鋒一轉,“可萬一在登船前出了岔子呢?到時候進退兩難,反而更麻煩。”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要我說,不如改走陸路。
雖然路上耗時久些,但沿途容易遮掩,不那麽顯眼。”
長輩抬起眼:“車呢?我們沒準備這個。”
“有機會。”
何玉竹語氣肯定,“廣交會快開了,廠裏分到名額。
我以後勤的名義申請參加,說得過去。
我們可以借考察食材的名義南下,到了地方再轉道。
這樣明麵上有由頭,暗地裏也好行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碼頭現在查得嚴,這時候過去等於自投羅網。
廣交會這邊反而鬆些。
要是您同意,我明天就去辦手續——或者,今晚就能動身。”
長輩的手指停住了。
何玉竹起身走到裏間,對等在那兒的女子輕聲交代了幾句。
“情況可能有變。”
他說,“你父親那位朋友已經被帶走了,原因還不清楚。
但既然有了這個開頭,你們繼續留在這兒恐怕不妥。”
女子抬起頭,眼神裏有些慌亂。
“去南邊吧。”
何玉竹聲音更輕了,“那邊有親戚接應,之前的安排也都妥當了。
過去之後不至於從頭開始。
留在這裏,往後會怎樣誰也說不準。”
婁曉娥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布料在她掌心皺成一團。
她抬起眼睛,目光裏晃動著不解與隱約的不安。”我不明白。”
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動什麽,“我們在這兒不是好好的?政策……政策怎麽會說變就變?還有,香江……那是什麽地方?我連聽都沒怎麽聽過。”
她頓了頓,呼吸似乎急促了些。”而且,爸不是說了麽,等他回來,就挑個好日子,把院裏的人都請來,熱熱鬧鬧地告訴大家我們的事兒。
證都領了,接下來不就該辦這些了嗎?怎麽突然……突然就要我走呢?”
話到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每個字都浸滿了抗拒。
何玉竹看著她,緩緩點了點頭,喉結上下動了動。”是,證領了,這誰也改不了。”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肩,又在半空停住,轉而抹了把臉,“爸這次回來,臉色就不對。
他托老朋友打聽,才知道些風聲。
你們家那些舊物件,往常打聲招呼就能帶回來的,這次卡住了,不是東西的問題,是……人不對了。”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爸認識的好幾位,招呼都沒打一個,就調走了,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更麻煩的是,他一位交情很深的老相識,前幾天被叫去談話,到現在還沒回家。
這苗頭……爸覺得不對勁,風怕是真要轉了,隻是眼下還沒刮到麵上來。”
屋裏靜下來,能聽見窗外隱約的市聲,隔著一層窗紙,悶悶的。”要是現在不走,”
他聲音更沉,“等那風真颳起來,捲到了跟前,再想動……就難了。
到時候,恐怕由不得你們選。”
婁曉娥別過臉,看向牆角那片被窗格切割的光斑。”可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用盡了力氣,“法律上認的,到哪裏都認。
擺不擺酒,告不告訴院裏的人,有那麽要緊嗎?”
“要緊的不是這個。”
何玉竹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焦灼,“是你們家。
要是風浪真撲過來,首當其衝的就是你們。
我留在這兒,總還能周旋,可你……你得先避開。
去香江,那邊有親戚接應,好歹有個落腳處。
把你安頓妥了,我才能……才能找機會。”
“那你呢?”
她猛地轉回頭,眼眶有些紅了,“就留在這兒?我一個人去?”
“我得留下。”
他答得很快,幾乎沒有遲疑,“眼下這情形,我跟著一起走,不現實。
你們先過去,站穩了腳跟。
我……我看情況,總會有辦法的。”
他看著她蓄滿水光的眼睛,聲音軟下來,“你知道我家裏的情形,不是想動就能立刻動的。
可你不一樣,曉娥,你得走,而且得快。”
婁曉娥沒再說話,隻是盯著自己絞得發白的手指,彷彿要從那糾纏的紋路裏,找出一個不同的答案來。
三代貧農的出身讓我沒什麽可擔心的。
就算暫時留在這裏,也沒什麽大不了。
關鍵是我妹妹還在上學,她還沒成年呢。
父親跟著那個姓白的女人走了,丟下我們兄妹不管——這份責任自然落在我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