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她還沒到後來那般蠻不講理的地步,雖說性子已開始往冷硬處變,可到底還存著幾分明事理的念頭。
即便不講理又能怎樣?她曾在傻柱那兒吃過虧,心裏透亮得很:這院子裏藏得最深的,恐怕就是何玉竹了。
那人實在不地道,占她便宜時花樣百出。
何玉竹搭上婁曉娥——那個資本家女兒的事,她怎會毫無察覺?一個是生澀的姑娘,一個是經曆過風月的婦人,其中的差別,過來人一眼便瞧得明白。
婁曉娥那模樣,倒像剛嚐到甜頭便上了癮似的。
思來想去,秦淮茹覺得該管管兒子棒梗了。
若任由他在院裏惹出事端,自己未必收拾得了。
這才起了教訓兒子的心思,哪知賈張氏全然不按常理行事。
在賈張氏看來,自己若吃了虧,那便絕不能輕易罷休。
賈張氏是那種走在路上沒撿著東西便覺得丟了錢財的性子。
此刻她盯著滿桌的葷腥,自己卻隻能夾幾筷子素菜,心裏如何能痛快?許大茂的婚事已過去好些天,她仍耿耿於懷,總覺得對方該送些雞鴨魚肉來孝敬自己纔是。
秦淮茹對這位婆婆實在無可奈何。
總不能像訓兒子那般說她一頓,隻得借著管教孩子的由頭,把些道理明裏暗裏遞過去。
可賈張氏是聽得進道理的人麽?若她講理,事情反倒簡單了。
偏她不是,張口便是“尊老愛幼”
——自己是長輩,合該受敬重;棒梗是晚輩,正長身子,也該多受照拂。
正說著,棒梗從外頭掀簾子進來,聽見後半截話,眨著眼問:“奶奶,許大茂家那兩隻雞,真有一隻是咱家的?”
賈張氏立刻接上話茬:“鄉親送他的又怎樣?就該孝敬我!你正是抽條的時候,他不得想著給你添點營養?再說,他倆能成事,還不是 牽的線?如今結了婚便不認人了?怎麽也該拎隻雞來謝媒吧?”
她越說越順,手指頭虛虛點著空氣:“這兩隻雞,合該有一隻是咱家的。
既然是咱家的,他許大茂憑什麽不送來?”
棒梗被這一串話繞得發暈,迷迷糊糊間,竟覺得祖母說得在理。
棒梗抹掉臉上的水漬,聲音裏壓著火:“照這麽算,許大茂院裏那兩隻雞,裏頭該有我們一隻。
想讓我喊他小姨夫?做夢去。
把別人家的東西圈進自家籠子,也就他們幹得出來。
奶奶你看著,我不會讓他舒坦。”
秦淮茹的臉冷得像結了霜。”棒梗,”
她盯著兒子,“這兩天你給我安分點。
聽見沒有?要是再出去惹是生非,我饒不了你。”
在她眼裏,這孩子越來越管不住了。
現在不壓著,往後更麻煩。
能管一時是一時。
棒梗對上母親的眼神,縮了縮脖子,到底還是怕的。
見兒子悶聲不吭,秦淮茹不再多說。
自己生的自己明白,話點到就行,不聽總有法子治。
她收拾碗筷時,轉向婆婆:“媽,這事您別亂拿主意。
許大茂不是何玉竹。
何玉竹被算計了,或許就忍了。
許大茂是什麽人,您該比我清楚。
他那性子,不吃別人虧就算好了,一個窩頭能就光廠裏鹹菜的主,哪會輕易吃虧?就算沾著親,這親戚靠不靠得住,還得再看看。”
話說完,她心裏卻浮起另一個影子。
其實最合適的人選,竟是何玉竹。
他肯吃虧,也疼孩子。
可人家馬上要辦事了,證都領了,就差擺席。
娶的是資本家的女兒,家裏不缺錢。
自己呢?一個寡婦拖著三個小的,說不定還得添個老人。
除了從前那個何玉竹,誰真會憐惜這一大家子?
現在的何玉竹,怕是正春風得意吧。
可本該歡喜待婚的何玉竹,隔天卻沉了臉。
嶽父婁董事回來了,叫人傳話讓他去一趟,說有事商量。
到了婁家那棟小樓,先和婁曉娥在客廳說了會兒話,才被婁董事叫進書房。
書房裏很靜。
兩人對坐著,空氣凝得發稠。
何玉竹瞧見嶽父眉間鎖著,臉色沉沉的,便猜到這趟出門辦事恐怕不順。
婁董事抽完第二支煙,才緩緩開口:“柱子,這回的事……沒辦成。
我原以為那些老關係還維係著,走動走動就能疏通。
從前確實順利,可如今……”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軋鋼廠那邊的手續辦妥後,我順道去處理那批舊物。
原本打算借著工藝品的名目送出去,往常疏通些關係總還能行得通。
可這回不同了——幾個熟麵孔都已調離崗位,剩下的朋友也含糊其辭,隻暗示風向確實變了。
東西被扣下時,我就明白事情正在起變化。
南邊的來信一封比一封急,勸我早做打算。
他們說這次波及的麵不一樣,牽扯太廣。
可我這一攤子家業,哪能說撤就撤?廠子裏還有我的股,人情網也織在這裏,真要拔腳就走,心裏總歸紮著刺。
您給拿個主意吧。
何玉竹連片刻停頓都沒有:“嶽父,眼下這局麵,其實沒得選。
我早先提醒過,退路得預先留。”
婁董事沉默良久,指尖在桌沿敲了敲。”如果我走……最放不下的是小娥。
你們證也領了,就差場酒席。
按說她已是何家的人,可她那身份——”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留在城裏未必安穩。
但若我要帶她走,這孩子未必肯聽。
今天叫你來,就想聽句實在話:假使我去了香江,你是想留她在身邊,還是讓她隨我走?”
他歎了口氣。”你家三代貧農,底子幹淨。
她若跟著你,日子或許能太平。
可要是跟我走……”
後半句化在一聲苦笑裏。
根基都在這裏,真要拋下一切離開,到了對岸一切又得從頭再來。
不到絕處,誰捨得割掉半生心血?可風聲一陣緊過一陣,現在不走,往後恐怕想走也走不脫了。
婁董事坐在昏黃的燈影裏,眉間蹙著深深的紋路。
他把何玉竹找來,無非是想在亂麻裏尋個線頭。
何玉竹卻將問題輕輕推了回去:“嶽父,您自己心裏——究竟是走,還是留?”
長久的靜默後,婁董事終於開口:“按本心,我不願走。
可按眼下情形……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
何玉竹立刻頷首回應,聲音壓得很低:“眼下還是得穩住。
真要動身,走得幹脆些更好。
至於曉娥,我認為她跟著您最妥當。
這回的風浪,恐怕比您預想的要洶湧。
先去避一避,等雲散天晴了,再回來也不遲。
這話我從前也提過——明知道牆要塌,聰明人不會站在底下等著。”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我出身三代貧農,根底清白,暫時沒人能動。
可曉娥不一樣。
洪流卷過來的時候,誰分得清裏頭裹著的是沙還是金?誤傷總是難免。
護她周全我倒有幾分把握,但我怕……怕她自己先垮了。
那種孤立無援的滋味,能把人逼瘋。
我能擋住外頭的明槍,卻擋不住她心裏頭暗生的荊棘。”
“嶽父,您最清楚曉娥的性子。”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過去,“她不是能扛住千斤重擔的人。
現在不走,往後恐怕就由不得我們選了。
到那時……那局麵,我不願見到。”
書房裏靜了片刻,隻聽見窗外隱約的蟬鳴。
婁董事沒有立刻接話,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四周——這張用了二十年的紅木書桌,牆角那盞黃銅底座的台燈,連煙灰缸邊緣都被歲月磨出了溫潤的光澤。
每一件東西都浸著回憶。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搖搖晃晃爬上書桌,險些栽下來,嚇得他一身冷汗。
還有她三歲那年,小手捏出第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非要塞進他嘴裏。
大半輩子的光陰,都滲進這屋子的木紋磚縫裏了,怎麽剜得掉?
“你說得對。”
婁董事終於開口,聲音裏透著疲憊,“可我大半生的根基都在這兒。
人脈、產業、這座宅子……說舍就舍,心裏頭終究是揪著的。
曉娥就是在這院子裏學會走路的。”
何玉竹卻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更堅決:“您那位朋友既然遞了話,說明上頭已經有動靜了。
雖然眼下還沒成勢,可風口已經能聞到味兒。
早一步走,總比困在這兒兩眼漆黑強。
曉娥的事,咱們一步一步來。
我的意思是——絕不能留她在這兒。
先想辦法勸住她,實在不行,我親自送她過去,看著你們安頓下來再回來。
我甚至想過……要不要陪她在那邊住些日子。”
婁董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倒也不必這麽急。
我動身前打聽過,那條線還穩著。
字畫雖然沒要回來,可週圍暫時沒起波瀾。
香江那邊的朋友,也隻是催我給個準信。”
何玉竹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蟬聲忽然停了,屋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嶽父,”
他最後說,“事到如今,您還是該做好走的打算。”
其實婁董事何嚐沒想過。
他隻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產業。
他歎了口氣,手指輕輕敲著桌麵:“那我手裏的股份怎麽辦?這棟宅子又怎麽辦?內城這樣的院子,如今可是稀罕物了。
我一走,它還能姓婁嗎?”
對,真要離開的話,我隨時能走,那些金條也早就安排妥當了。
可偏偏最後關頭,卡在了一處看似微小卻棘手的環節上。
廠子怎麽辦?那棟房子又該怎麽處置?廠子如今雖不由我主事,可股份還在我手裏——正是靠著它,這幾年一家人的日子才過得寬裕。
若我一走,廠子和房子恐怕都保不住。
這確實是個難題。
何玉竹沉默片刻,開口道:“廠裏的股份,你帶不走,索性就舍了吧。
即便你敢給我,我也不敢接。
不如捐出去,落個淡泊名利的名聲,上頭對你放鬆些警惕,將來你要走也容易些。
他們覺得你識相,大概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婁董事聽著,心裏早有過類似的盤算。
那些股份橫豎帶不走,捐出去還能換個人情。
但他頓了頓,又問:“那房子呢?是不是也一並捐了?反正早晚是你和小鵝的,你們拿主意吧。”
“房子絕不能捐。”
何玉竹立刻搖頭,“位置好,院子又寬敞,捐出去太可惜。
你們若離開,房子自然會被收走,這是肯定的。
可等風頭過去,你們仍是愛國人士,再回來時,國家向來優待這樣的人。
捐出去,就等於徹底放手了;若是被收走,將來或許還有歸還的可能。”
他放緩語氣,繼續道:“兩種情況,結果不同。
捐了,就是國家的了,再也討不回來;若是被收走,等你們回來建設家鄉,房子大概率還能回到你們手中。
所以股份可以捐,既帶不走,留給我也是燙手山芋。
捐出去反倒顯得你有心意。
但房子——我覺著千萬不能動。”
他沒說的是,那地方在內城,往後幾十年都是黃金地段。
那裏的宅院,往後有錢也未必買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