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如此,許大茂的日子擱這院裏也算數得上第二滋潤。
頭一份的倒是從前那個自己幫襯過的賈家。
何玉竹目光在他身上掃了個來回,才慢悠悠開口:“沒說錯啊,你這身板是該補補。
再這麽瘦下去,一陣風過來人都能吹跑。”
許大茂那副骨架確實單薄,這年頭大夥兒都清瘦,可他比尋常人還要再薄幾分,像常年吃不飽似的。
那張臉根本不用打扮,活脫脫就是戲台子上二鬼子的模樣。
廠裏宣傳隊排演節目,缺漢奸角色時總把他拽去頂數,為這個許大茂沒少憋火,可領導指派的差事他又不敢推。
所以誰提他瘦弱,簡直等於戳他肺管子。
此刻許大茂臉漲得通紅,胸口那股氣直衝腦門,瞪圓了眼睛狠聲道:“柱子,你就剩張嘴厲害!我看你就是眼紅,眼紅我這兒有兩隻雞!”
要不是清楚自己打不過,他早把對方按在地上收拾了。
何玉竹聳聳肩,嘴角撇了撇:“我眼紅你?笑話。
廠裏食堂經我手燉的雞哪月沒有十來隻?換別人說這話倒也罷了,你說我眼紅?怕是我處理過的雞比你見過的還多。”
下班回來的人漸漸聚攏,聽見這話都樂了。
得,這兩人前陣子在喜宴上那點淺淡交情,眨眼就散了個幹淨,又回到針尖對麥芒的老路。
這年月沒什麽消遣,看鄰居拌嘴鬥氣也算種樂子。
圍觀的都伸著脖子,巴不得他們再多吵幾句。
一大爺背著手踱步進來,見兩人鬥雞似的對峙著,鼻腔裏哼出一聲:“怎麽回事?堵在這兒幹啥?幹一天活不累?還是閑得發慌?有精神在院裏耍威風,不如回屋躺著去。”
許大茂重重喘了口氣,別過臉道:“今天算給一大爺麵子,不然這事沒完。
你就是酸我有兩隻雞——可惜啊,再酸也沒人往你手裏送。”
何玉竹立刻接上話茬:“你那叫送?分明是管老鄉要的。
不給點好處你心裏就不痛快,打量誰不知道?人家要是不備禮,你就放電影時機器壞、片子斷,總能挑出毛病。
就這來的雞,你咽得下去?”
許大茂推著那輛漆皮剝落的自行車往回走,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胸腔裏那股火氣還沒散盡,但腦子裏卻反複滾著剛才那幾句話。
兩隻活物在車筐裏不安分地動著,羽毛蹭著鐵皮發出沙沙的響動。
養著?他鼻子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這念頭擱別人家是荒唐,院裏哪戶不緊著口糧算計?可他家糧缸底子厚,勻出幾把穀糠不算什麽。
腰眼處隱隱的酸脹提醒著他——是該補補了。
可惜弄不到那罐子傳聞裏泡著藥材的蜜酒,隻能指望這兩隻帶毛的。
巷子另一頭,何玉竹正蹲在自家門檻上剝蔥。
指尖沾著蔥汁的辛辣氣,他朝地上甩了甩手。
院裏那位被喚作一大爺的長者站在槐樹影子裏,樹皮皸裂的紋路像刻進麵板裏的年歲。”柱子啊,”
聲音沉沉的,“嘴上總得有個攔擋。
街坊鄰裏的,結怨多了路就窄了。”
何玉竹抬起頭,午後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您去打聽打聽,今兒這事是誰挑的頭?車筐裏揣著從鄉下摸來的活物,晃到我眼皮底下顯擺。
我能裝看不見?”
他扯斷一截蔥白,汁液濺在手背上,“說是老鄉送的——怎麽沒人往我屋裏送呢?您甭操這份心,我心裏有桿秤。”
說著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今兒雨水回來,案板上留著豬肉白菜餡兒。
老太太那邊我晌午就送餃子過去,您和一大媽那份我也備下了。”
槐樹下的人半晌沒說話,隻看著這個年輕人轉身進屋的背影。
灶台方向傳來菜刀撞擊砧板的篤篤聲,利落又實在。
這人脾氣是衝,說話像扔石頭,可對院裏那位耳背的老太太,卻是實打實地當自家祖母伺候。
冬日裏炭火、夏日裏蒲扇,從沒落下過。
樹影緩緩挪了一寸,一大爺抬手抹了把後頸。
人老了總得圖個倚靠,眼前這小子,或許就是那根能撐住重量的柺杖。
但話還得說。”柱子,”
他朝半開的門裏又喚了一聲,“你那工資票子,該攢就得攢。
往後成了家,碗裏多幾雙筷子,鍋裏多幾瓢水,樣樣都是開銷。
單身漢的日子和拖家帶口的日子——”
他頓了頓,想起自家年輕時光景,“那可不是差一星半點。”
屋裏剁餡的聲響停了一瞬,隨即更密集地響起來,混著含糊的應答:“知道啦!”
窗台上曬著的幹辣椒紅得紮眼。
一大爺搖搖頭,轉身往自家屋門走。
許大茂那類人自然不算數,但尋常男人哪個不是成家後就扛起了擔子?妻兒老小,那是沉甸甸的一副挑子。
可柱子這愣頭青,眼下怕是還沒掂量過那份重量。
現在把錢不當錢,往後難免要犯難。
車筐裏的母雞突然咯咯叫了兩聲,許大茂已經推車進了後院。
他盯著那兩隻灰撲撲的活物,忽然覺得先養著或許真不賴。
至少每天能摸出個溫熱的蛋來。
何玉竹將目光轉向說話的長者,語氣放得格外平緩:“您老放寬心,我都記著呢。
隻是今天情況特殊——雨水要回來,總得讓她吃頓好的。
平日裏哪有那份閑錢?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就算我想買肉,也得有肉票才行。
每月就那幾張,全攢著留給雨水補身子了。”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了些,“您瞧瞧那孩子瘦成什麽樣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當哥的苛待她。
總不能讓她往後比許家那位還單薄吧。”
院角傳來竹籠碰撞的聲響。
許大茂不知從哪兒找來兩隻舊雞籠,正把母雞往裏塞。
聽到這話,他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柱子啊柱子,你這人真是……茅坑裏撿來的石頭都沒你這麽又臭又硬。
逮著誰就惡心誰是吧?我瘦怎麽了?我瘦也沒吃你家半粒米。”
他拎起雞籠晃了晃,籠裏的母雞發出驚慌的咯咯聲,“要我說,雨水妹子現在這副模樣,你這當哥哥的難道一點責任都沒有?虧你還好意思提。”
許大茂說完便等著,嘴角已經預備好要揚起的弧度。
往常這種時候,對方早就跳起來跟他吵得麵紅耳赤了。
可這次,何玉竹隻是沉默地轉過身,徑直朝自家屋門走去。
連個眼神都沒給,彷彿多看一眼都嫌費事。
這反應讓許大茂舉著雞籠的手僵在半空。
怎麽回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盯著那扇關上的木門,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掏了個洞。
不對,太陽當然不會從西邊出來,傻柱也不可能突然轉性。
可那家夥確實沒接茬,就這麽走了。
許大茂在院子裏站了很久。
竹籠裏的母雞又開始叫喚,他纔回過神來,悻悻地把籠子擱到牆角。
沒勁,真沒勁。
就像鉚足勁揮出一拳,卻砸進了一團濕棉花裏。
整個四合院,除了動手打不過那家夥,別的方麵他許大茂什麽時候輸過?至於那三位大爺,不過是仗著年紀大罷了。
要說工資——是,易師傅的工資是高,比廠長都高。
可那又怎麽樣?
木門後的何玉竹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頭的動靜漸漸平息。
他不是不想回嘴,是沒法回。
別的話題都能把許大茂堵得啞口無言,唯獨雨水這件事,他半個字都辯不出來。
整個院子誰不知道從前那些事?寧可餓著親妹妹,也要把好東西往秦家送。
這是事實,烙在記憶裏的印子,就算換了芯子也抹不掉。
前身欠的債,現在這副身子骨得背著。
所以他才變著法子給妹妹弄吃的。
雖然知道將來這丫頭可能養不熟,可眼下——眼下這個縮在桌邊等飯吃的瘦小身影,他得好好護著。
許大茂盯著那扇閉緊的門,心裏空落落的。
對手沒了,戲還怎麽唱?何玉竹現在到底在想什麽?要是吵起來,好歹能分個勝負。
現在這樣算什麽?他踢了踢腳邊的雞籠,籠子裏的母雞撲騰著翅膀。
高手寂寞啊。
許大茂忽然冒出這麽個念頭。
在這院子裏,除了打架輸給那家夥,別的方麵他什麽時候不是橫著走?三位大爺?嗬,不過是年紀堆出來的虛名。
真要算收入,易師傅的工資確實嚇人,比廠長都高。
可那又怎樣?
許大茂拎著竹籠穿過院門時,西牆根下的影子拉得細長。
籠底傳出窸窣的抓撓聲,偶爾夾雜兩聲悶啞的咕咕響。
他掂了掂分量,嘴角朝耳根方向扯了扯——這趟下鄉放電影,最後那場午夜加映總算沒白熬。
院裏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打補丁的衫子,在風裏晃得像褪了色的旗。
他視線掃過那些門窗,最後停在東廂房那扇掉了漆的木框上。
整個四合院能讓他正眼瞧的,除了何玉竹那總梗著脖子的身影,別的還真挑不出幾個。
至於那三位被尊稱為“大爺”
的,麵子上該彎腰時他自然彎腰,可腰彎下去時眼裏映著的是自己鋥亮的皮鞋尖。
籠子剛擱在自家門檻邊,北屋門簾就掀開了。
閻埠貴背著手踱過來,灰布鞋底蹭著青磚地,發出沙沙的拖遝聲。
他在籠子前蹲下,鼻尖幾乎要貼到竹篾縫裏。
兩隻蘆花母雞縮在角落,暗金色的眼珠在昏光裏轉著。
“喲——”
這聲調拖得又緩又黏,像熬稠的糖漿,“這可是稀罕物。
誰家媳婦要是剛生完孩子,見了這個怕是要搶破頭。”
許大茂掏鑰匙的動作頓了頓。
金屬碰撞聲裏,他喉嚨裏滾出兩聲短促的笑:“老鄉太實誠。
本來兩場片子就該收工的,非拉著再加一場。
你是沒瞧見,放完最後那個膠片匣子,外頭月亮都斜到西山梁子後頭去了。”
他推開屋門,故意讓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人家過意不去,硬塞過來的。
推都推不掉。”
閻埠貴的手指在籠子邊沿敲了敲,指節有些發白。
他盯著母雞蓬鬆的尾羽,話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養著好……要是肯下蛋,一天撿兩顆,可比什麽都強。”
他站起身時,膝蓋骨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你們家又不缺那幾把穀糠。”
兩人立在暮色裏,一個倚著門框,一個搓著手心。
笑聲斷斷續續的,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隔著一道院牆,賈家的灶台正冒著青灰色的煙。
賈張氏攥著火鉗,鐵器與爐壁碰撞出刺耳的刮擦聲。
她透過糊著油紙的窗格子往外瞥,那兩隻裝在竹籠裏的活物在她瞳孔裏晃成兩團模糊的灰影。
裏屋傳來和麵的動靜。
秦京茹掌心貼著溫潤的麵團,指尖陷進那團柔軟的白色裏。
她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寶物。
嫁過來這些天,她總算摸清了米缸麵袋的位置——白麵口袋藏在櫥櫃最深處,蓋著塊洗得發硬的藍布。
中午她已經蒸了一鍋窩頭,黃澄澄的擺在篳子上。
但早晨天沒亮透時,她偷偷往懷裏揣了半個白麵饅頭,就著涼水在牆角飛快地嚥下去。
那點甜絲絲的麥香,能在舌根停留大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