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竹的目光掃過那些“硬通貨”
他認得其中一盒罐頭,是去年年底 幹部的外國貨, 上能換半個月工資。
另一包臘肉看色澤就知道,是用了上好的後腿肉,熏製時沒少費柴火。
“所以他們就找到你這兒了。”
何玉竹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車間裏冷卻的鐵板。
“都是多年的老交情。”
黃主任攤了攤手,那動作裏透著無奈,也透著某種心照不宣,“我也難做。
推了一次兩次,第三次人家直接把東西拎來了,你說我能怎麽辦?”
窗外的機器聲突然停了。
短暫的寂靜裏,能聽見走廊盡頭有人拖著腳步走過的聲音,鞋底摩擦水泥地,沙沙的,像在刮著什麽。
何玉竹想起上星期的事。
三車間那個老師傅拎著半斤白糖來找他,話還沒說臉先紅了,結結巴巴說了半天,中心意思就是想討一小杯酒,給家裏咳了整夜的老伴壓一壓。
他給了,用搪瓷缸子倒了淺淺一個底。
老師傅千恩萬謝地走了,背影佝僂得像曬幹的蝦米。
和眼前這些“硬通貨”
比起來,那半斤白糖輕得像灰。
“東西你收著。”
何玉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麵刮出短促的銳響,“酒的事,我得回去看看還剩多少。
壇子不大,分不了幾個人。”
黃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來。”理解,理解。
好東西嘛,本來就不多。”
他跟著站起來,繞過桌子拍了拍何玉竹的肩膀,“那……我給他們回個話?”
“就說我記著了。”
何玉竹朝門口走去,手搭在門把上時又停住,“不過黃主任,下回別讓他們往這兒送東西了。
傳出去,對你對我都不好。”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身後傳來黃主任收拾桌麵的聲音。
油紙包被重新包好的窸窣聲,鐵罐碰撞的輕響,還有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走廊很長。
兩側牆壁刷著半截綠漆,下半截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裏麵灰黃的水泥。
何玉竹一步一步走著,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廚房那邊應該已經開始準備晚飯了。
他能想象出那股熟悉的煙火氣:大鍋裏的水燒開時的白汽,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篤篤聲,還有徒弟馬華吆喝小工搬白菜的粗嗓門。
那纔是他的地方。
至於那些躺在黃主任桌上的硬通貨,那些拐著彎遞過來的請求,那些藏在笑容背後的算計——它們屬於另一個世界。
一個他剛剛踏進,卻還沒學會如何行走的世界。
何玉竹推開通往廠區院子的門。
傍晚的風卷著煤灰和鐵鏽味撲麵而來,遠處高聳的煙囪正吐出滾滾濃煙,把天空染成渾濁的灰黃色。
他深吸一口氣,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後勤區域確實給何玉竹留了位置。
副主任雖沒有 房間,卻擁有一張格外寬大的辦公桌,占去角落一片清靜空間。
但他早已習慣待在廚房裏,習慣掌勺翻鍋的節奏,因此那張桌子多數時候空著,他仍留在灶台邊忙碌。
黃主任對此倒很放心。
一個廚子終究不是擺弄權術的料,給了副主任頭銜卻寧可守著鍋灶——這樣的人自然構不成威脅。
所以兩人相處一直算得上平和。
這天屠宰場送來豬肉,黃主任見到何玉竹時態度比往日更客氣些。
畢竟對方如今也是副主任,級別上已與自己相近。
“柱子,正找你呢。”
黃主任笑著招手,從抽屜裏取出幾張票證攤在桌上,“都是廠裏那些科長主任托過來的,盯上你手裏存的蜂蜜酒了。
我那瓶試過,效果確實好,難怪這麽多人惦記。
你這次要是還有餘量,多少分出來些吧。”
他手指依次點過票麵:“財務科老趙連電視機票都拿來了,總得給點麵子;保衛科老錢給的是手錶票;宣傳科老孫更直接,自行車票。
這幾個我實在推不掉,拒絕就是得罪人。
你看著處理,但一點不給總歸不合適。”
何玉竹沒有立刻應聲。
他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主任,我那兒真沒剩多少了。
之前李主任連方子都要走了,我就藏了最後一點自家用的,這怎麽大家都還記著呢?”
黃主任聞言哼笑一聲,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你還提方子?裏麵寫的百年人參、百年黃精,那是尋常能找見的嗎?李主任手裏是有配方,廠裏知道的人也不少,可缺了那兩味主藥,配出來的東西效果差遠了。
我試過,跟你的原版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現在大夥喝過好的,誰還看得上那些普通貨色?”
門被推開時,那人手裏捏著的票證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微光。
電視機、自行車,這些緊俏貨的票據,在市麵上攥著錢也未必能尋得著。
來客的意思明明白白擱在那兒,沒半點含糊。
“要是還有多的,再勻我一瓶。
我不白拿。”
他側身讓了讓,露出牆角一個舊木箱,“裏頭是茅子,老戰友上京看我才捎來的,稀罕東西。
你帶走吧。”
那時候的人,賬算得清楚。
白占便宜的事不是沒有,終究少。
大多時候,總得拿出點什麽換,心裏才踏實。
尤其是那蜂蜜釀的酒,喝了之後身上暖、夜裏睡得沉,效果擺在那兒。
不出點實在貨色,指望從何玉竹手裏討出來?沒那個道理。
風卷過院子,枝頭最後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墜落。
秋涼早已散盡,冬日的冷氣無遮無攔地撲下來,鑽進領口袖管,刺得 膚發緊。
何雨水今天要從學校回來。
何玉竹特地去供銷社稱了兩斤肉,肥瘦相間,用油紙包著,拎在手裏沉甸甸的。
對這個妹妹,他心裏總梗著點什麽。
雖不是他造的孽,可一個姑孃家,嫁出去後便很少踏回這院子,心涼透了是明擺著的。
沒斷絕往來,但裂痕在那兒。
何玉竹自己清楚,為了秦淮茹,他確實沒 妹照應好。
何大清當年跟著白寡婦一走了之,留下話:長兄如父。
可他這個“父”
當得怎麽樣呢?
原劇裏頭,他一顆心全撲在秦淮茹身上,秦家那三個孩子,他疼得跟親生的沒兩樣。
反倒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差不多是任其自生自滅。
後來要不是聾老太太使了計,把何玉竹和婁曉娥反鎖在一屋,他這一脈,恐怕真就斷了根。
這事沒什麽可爭辯的。
所以說,何玉竹欠何雨水的。
骨頭斷了筋還連著,可他這個做哥哥的,終究是沒盡到本分。
怎麽講呢?原劇裏的何玉竹,就是個缺心眼加上癡勁過頭的人。
自己省吃儉用攢錢買的電視機,還沒看上兩眼,就被小當和槐花——兩個外姓的丫頭——直接抬走了。
若說秦淮茹是養不熟的白眼狼,那何玉竹便是拚了命往上湊的癡人。
遇上秦淮茹,他那股癡勁還能再往上躥一截,到了旁人難以理解的地步。
其實這劇拍到後來,配角們的腦子彷彿都被抽掉了幾分。
一大爺、許大茂,一個個行事忽然就沒了早先的章法。
就連劉光天那樣不起眼的角色,盤算起來似乎都比何玉竹明白些。
最早這劇不叫現在這名。
最初它叫《傻柱》,後來播了一陣,有領導覺得不妥,說這名字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設的導向,叨叨了一堆,差點把整部劇給斃了。
沒辦法,隻能改。
刪刪剪剪,名字換成了《情滿四合院》,聽著正派,透著暖意。
能全怪編劇和製片方嗎?好像也不能。
最初的《傻柱》,市井味兒濃,棱角也分明,比後來這版有意思。
但上頭下了令,不改就徹底沒戲。
於是纔有了現在這個四不像的版本——像騾子,既不是驢,也不是馬。
所以,打從一開始,劇名就透了底:何玉竹這人,腦子確實不太靈光。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由遠及近,將何玉竹從紛亂的思緒裏拽了出來。
許大茂推著自行車拐進衚衕,車把上晃蕩著兩隻被草繩捆住腳的母雞,羽毛在暮色裏泛出灰撲撲的光澤。
“喲,才收工?”
許大茂單腳支地停在巷子口,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滑動,“你們食堂這鍾點,比我們宣傳科可晚多了。”
他說話時故意側了側身,讓捆在車杠上的活物完全暴露在對方視線裏。
那兩隻雞正不安地扭動脖頸,發出斷續的咕咕聲。
何玉竹將手裏的布包換到另一側肩膀。
布包沉甸甸地墜著,能摸出裏麵瓷碗圓潤的輪廓。”比不上你,”
他視線掃過車杠,“下鄉放場電影,連家禽都能捎回來。”
“公社老鄉硬塞的!”
許大茂嗓門陡然拔高,手指叩了叩車鈴,叮叮當當的脆響驚得母雞撲騰翅膀,“兩年多的老母雞,燉湯最補。
這年頭有錢都難尋——怎麽,你們食堂采買沒這路子?”
晚風卷著煤煙味掠過巷子。
何玉竹想起上週去紅星公社幫廚時,灶房老師傅邊剔骨頭邊唸叨的話。
那些零碎的詞句此刻忽然拚湊起來:放映機、白幕布、總有人往帆布包裏塞東西。
“路子是有,”
何玉竹抬腳往院裏走,布包隨著步伐輕輕撞著腿側,“就是得看人要不要臉。”
許大茂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猛捏刹車,橡膠輪胎與地麵摩擦出短促的嘶響。”何玉竹你什麽意思?”
“我能有什麽意思?”
何玉竹在門檻前轉身,門洞裏透出的昏黃燈光將他半邊身子染成暖色,“誇你呢——下鄉放電影辛苦,老鄉送點謝禮應當應分。”
他特意把最後四個字咬得很慢,像在咀嚼什麽硬物。
許大茂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接話。
他低頭解草繩,指甲摳進繩結時太過用力,指節泛出青白色。
兩隻母雞被拎下來時撲騰得更凶了,絨毛混著塵土在空氣裏打旋。
何玉竹已經走進院子。
北屋窗玻璃上蒙著層水汽,能看見個模糊的人影在灶台前晃動。
他握緊布包帶子,掌心傳來粗棉布經緯交織的觸感。
肉餡是午休時躲在後廚角落剁的,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混著白菜末,用油紙裹了三層才塞進飯盒。
不能讓人瞧見——院裏那些眼睛太尖,誰家灶台飄點葷腥,第二天準傳遍半個衚衕。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冷的傍晚。
小姑娘攥著他衣角,眼巴巴盯著鍋裏浮沉的餃子,白汽模糊了她凍紅的鼻尖。
那時候他總會把盛滿的碗推過去,說自己早就在食堂嚐過味了。
謊言重複太多次,連自己都快當真。
許大茂的腳步聲從身後追上來,膠鞋底蹭過地麵的沙沙聲裏混著母雞斷續的哀鳴。
何玉竹加快步子,布包裏的瓷碗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叮當聲。
這聲響讓他忽然覺得踏實——就像確認了某樣東西確實被牢牢攥在手裏,誰也奪不走。
妹妹那份自然沒沾上邊,如今自己也瞧不上那點油水了。
在廠裏想往上走,手腳就得收得緊些。
即便特殊年月不能爬得太高,後勤部主任的位置總得攥進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