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捱了兩次結結實實的教訓,總算收斂了幾分。
可對肉的念想卻像地底奔湧的岩漿,表麵平靜,內裏早已滾沸翻騰。
秦淮茹動手,一是這孩子確實該管教,二來也是做給旁邊兩個小的看。
小當和槐花立在牆角,眼睛瞪得溜圓,大氣不敢喘。
賈家的日子依舊緊巴巴。
秦京茹雖進了許家門,錢匣子的鑰匙卻還攥在許大茂手裏。
那男人向來覺得,兜裏若沒幾個子兒,脊梁骨都挺不直。
從前在婁家跟前矮半截,不就是因為婁家底子厚?解放前開廠辦店,如今掛著愛國商人的名號,轎車進出,手指縫裏漏點金條都夠尋常人家吃半輩子。
許大茂從前那些黃白物件怎麽來的,院裏明眼人都心裏有數——無非是從嶽家那兒一點點挪騰來的。
對著有錢有勢的嶽家,他腰桿哪能硬得起來?
可秦京茹不同。
鄉下孃家還指望著這邊幫襯,她在許大茂麵前自然少了底氣。
想掌管家裏的開銷?眼下是甭指望了。
所以即便嫁了過來,想從她那兒得些接濟,也不是立刻能成的事。
秦淮茹不是沒動過心思。
新人剛進門,廚房裏米麵油鹽都是現成的,要是能勻點過來……可這話到底說不出口。
總得等些日子,等那股新鮮勁兒過了,再慢慢盤算。
再說如今的秦京茹,踏進賈家門時腳步都穩了不少。
早先她是農村來的投親姑娘,說話做事總帶著小心。
現在不同了,戶口落進了城,許大茂還答應給她尋個正經事做——隻說要等合適的時機。
有了這層倚仗,她自覺不必再在堂姐麵前矮一頭。
橫豎現在吃喝不愁,屋裏擺設比賈家齊整得多。
丈夫下鄉放電影去了,回來時指不定捎帶什麽稀罕物。
這麽一想,秦京茹的背脊便挺得更直了些。
秦淮茹心裏也清楚,就算現在想從許家廚房弄點東西,怕也不容易。
許大茂不是何玉竹。
那個傻柱子從前多好說話啊,有時她隻消紅個眼眶,歎口氣,對方就忙不迭把飯盒油紙包往她手裏塞。
廚房裏掌勺的人總有辦法帶些東西回家。
那些裝在鋁飯盒裏的,說是廠裏剩下的,其實哪有什麽真正的剩菜呢?灶台邊的人,誰會吃別人動過的東西?不過是些剛出鍋的,沒上桌的罷了。
他是那兒說得上話的師傅,有什麽好的,自然先經他的手。
那些油水足的,肉片厚的,從前都進了別人的碗。
他自己的妹妹沒沾過幾口,他自己也省著,幾乎全送到了隔壁那家人桌上。
這麽些年,旁人看得清楚,他給出去的,不是一點半點。
可那家的老太太和半大小子,並沒把這當回事,連句暖和話都難得,態度依舊是硬邦邦的。
人心不是鐵打的,日子久了,那點熱乎氣也就散盡了。
院裏的鄰居都瞧在眼裏,如今他轉了性子,誰也不覺得奇怪。
要是到了這地步,他還湊上去看人臉色,那才真是糊塗透頂。
幸好,他像是忽然醒了過來,對那邊算是徹底斷了念想,當著眾人的麵也擺明瞭話:往後各過各的,再沒接濟這回事了。
這一來,隔壁的日子眼見著就緊巴了。
早先雖不是天天見葷腥,隔幾天總有點肉味飄出來。
如今呢?從早到晚,不是窩頭就是鹹菜,炒個白菜都得掂量,怕費油。
那家的媳婦,如今隻能指望另一門親戚。
可她心裏跟明鏡似的,想再找個像他從前那樣實心實意幫襯的,怕是沒可能了。
一個沒了男人的,拉扯三個小的,還得顧著一個老的,勉強餬口還行,想讓孩子吃得好些,就難了。
心思便隻能轉到姓許的那家,總歸沾親帶故,或許能顧著點臉麵,伸把手。
當然,這隻是她自個兒的盤算,成不成,她也沒把握。
星期六的早晨,他醒得早。
心裏惦記著件事——到今天,正好滿三十天了。
他有個旁人不知道的依仗,每到整月,便能得一次額外的機會。
眼前浮現出隻有他能看見的幾行字:
姓名:何玉竹
行當:廚子
手藝:廚藝【按現世定級】,譚家菜與川菜皆熟,通曉外邦語。
拳腳:略有所成【此為首月所得】。
舊日名號:已消。
另有一處隱秘所在,可換取當世諸物。
計時:三十日整。
滿三十天,該有一次機緣了。
他有些期待,不知這次能得著什麽。
念頭一動,熟悉的輕響在腦中蕩開,提示他首月禮至。
眼前彷彿展開一個轉輪,因是頭回,所予格外豐厚。
結果讓他怔了片刻——那是一張憑據,出自遠方有名的銀號,上麵的數目,是他從未想過的。
銀行體係裏總有些賬目永遠等不到主人認領。
有人突然離世,存款便成了無主之物——這些賬戶在係統深處陷入長眠,數字靜靜躺在黑暗中。
一兩個這樣的賬戶或許不算什麽,可若一家銀行走過百年光陰,積攢下的沉睡財富便匯成了無聲的河流。
於是,一張千萬美元的支票就這樣悄然生成。
對此何玉竹並不意外。
那套規則向來直白:隻要代價足夠,它便為你鋪平道路。
在這個時代裏,金錢幾乎能換來一切合乎常理的事物。
所以當首月的饋贈以支票形式出現時,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隻是數額確實超出了預估。
問題在於,這張票據在內地無處兌現。
匯豐銀行的招牌尚未在此處懸掛。
若想將它化作真正的財富,非得南下不可。
香江終究是要去的。
他想起婁曉娥——將來某個時刻,她也會踏上那片島嶼。
既然註定要跨過那道海峽,兌換的事倒不必急於一時。
他將支票收進隻有自己能觸碰的虛空,任它在寂靜中等待。
軋鋼廠後廚彌漫著晨間的忙碌氣息。
何玉竹分配完工作,沒讓胖子再去清掃角落,而是指了指門外堆積的菜筐。
胖子拖著腳步往外走,嘴裏壓著聲音嘟囔:“整天不是掃地就是搬東西……雜活兒全歸我。
我是來學本事的,老當小工算什麽路數?”
抱怨歸抱怨,他還是扛起了竹筐。
後廚的規矩他懂:隻要還係著這條圍裙,就得聽師傅安排。
更何況如今的何玉竹已不隻是掌勺的——副主任的名牌別在他胸前。
從前當大廚時便能拿捏學徒,如今更不必多說。
竹筐壓在肩頭沉甸甸的。
胖子穿過院子時,一個念頭逐漸清晰:若再學不到真東西,不如換個車間。
別處固然更累,可至少能實實在在摸到技術。
他當初來後廚是為學廚藝,如今卻成了打雜的幫手。
就連那個馬華,如今都能站在案板前切菜了。
胖子自己呢?菜刀都難得碰幾回,更別說站到灶台前翻動炒勺。
在他眼裏,切菜算什麽手藝?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苦力罷了。
真正的本事該是火候、調味、顛勺時那道弧線——那些他從未被允許靠近的秘密。
竹筐卸在牆角,揚起細微的塵土。
胖子抹了把汗,心裏那架天平開始傾斜:或許該打點打點,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隻是調動需要打點,那筆開銷讓他有些猶豫。
家裏是否願意再出這份錢實在難說,畢竟不止他一個孩子。
進軋鋼廠已經讓家裏破費過一回,調車間也不是輕易能開口的事。
眼下隻能先在後廚待著,等機會再作打算。
馬華很快泡好茶端過來,轉身便去處理案板上的菜。
何玉竹望著那背影,覺得這人踏實,也懂得尊師重道——讓他切菜就切菜,從不覺得這不是廚子該幹的活。
何玉竹早前告訴過他:看一個廚子合不合格,先看他下刀的功夫。
刀工若穩,離出師就不遠了。
馬華一直記著這話。
刀好未必是好廚子,但好廚子刀一定不差;握不穩刀的人,絕成不了氣候。
炒菜時食材厚薄若不一致,火候便難掌控,味道自然大打折扣。
好比那道夫妻肺片,片得厚一片薄一片,還想炒出滋味?絕無可能。
所以馬華至今仍老老實實切著白菜蘿卜,日複一日。
廚房裏碰肉的機會不多,何玉竹覺得他功夫還欠些火候,暫不讓他碰葷案。
盤算著等年前他手法再熟些,再調來小廚房切肉。
這份忠心讓何玉竹覺得難得。
即便往後自己落了難,這徒弟應當也不會撇下師傅。
因此能在合適處拉他一把,何玉竹也願意。
近來他已偶爾讓馬華試手大鍋菜,雖還欠些沉穩,但有自己在旁盯著,總出不了大岔子。
想起那一千萬,何玉竹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現在琢磨也是白搭,錢取不出來,不過是一張蓋了章的紙。
但他心裏清楚,婁家動身的日子不會太遠。
等到那時,這筆錢才能真派上用場。
廠裏今日倒沒別的事,唯獨不少人湊來打聽蜂蜜酒。
那東西稀罕,就算他手頭有,也不可能誰都分上一口。
多數人來問,他隻推說沒有。
這東西眼下自己用不上,可送出去便是份大人情,哪能誰開口就給。
推開黃主任辦公室門時,何玉竹看見桌上擺著幾樣東西。
油紙包邊緣滲出暗紅的油漬,旁邊是兩盒印著外文的鐵罐,在午後光線裏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些物件無聲地躺在那裏,像某種沉默的籌碼。
廠裏那些中層幹部們沒直接來找他——何玉竹心裏清楚得很。
他們有自己的規矩,有自己的圈子。
一個剛提拔上來的副主任,在那些人眼裏,分量還不足以讓他們親自登門。
畢竟從前他隻是個顛勺的廚子,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張需要斟酌的名單上。
可現在不一樣了。
黃主任從檔案堆裏抬起頭,臉上堆起慣常的笑。
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又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麵那些東西。”坐。
都是熟人托過來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什麽秘密,“財務科的老王,還有三車間的劉副主任……都是實在推不掉的關係。”
何玉竹沒接話。
他聞到空氣裏混雜的氣味:劣質茶葉泡久了的澀味,木標頭檔案櫃散發的陳舊氣息,還有從油紙包裏隱隱飄來的臘肉鹹腥。
窗外傳來遠處鍛壓車間的悶響,一聲接一聲,規律得讓人心煩。
關於那壇酒的訊息,早就傳遍了廠區的每個角落。
有人說楊廠長喝了之後,多年的腿疾再沒犯過;有人說李主任 送給老戰友,那位臥床半年的老人竟能下地走路了。
傳言像車間裏飛濺的鐵屑,燙得人心裏發癢。
更關鍵的是,所有人都聽說那酒的來曆——宮裏流出來的方子,從前隻有皇帝能用。
如今時代變了,可好東西還是好東西。
誰不想嚐一口?誰不想弄一壇放在家裏,關鍵時刻能頂大用?
但酒在何玉竹手裏。
黃主任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他們也知道,直接找你不合適。
畢竟……”
他頓了頓,似乎在挑選合適的詞,“畢竟交情還沒到那份上。
萬一你這邊不鬆口,雙方臉上都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