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竹處理那些雞鴨魚肉的工夫,太陽就從正午滑到了屋簷角,接著便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全院會。
許大茂愣了兩秒,突然拍了下腦門。
他轉身衝進屋裏,再出來時手裏攥著個油紙包。
三層紙頁揭開,露出三個白胖的包子,麵皮在暮色裏泛著溫潤的光,縫隙間滲出深褐色的肉汁痕跡。
“怪我糊塗!”
他把包子塞過去,紙包底部立刻洇開小片油漬,“本來備著明天送嶽父的——國營店買的,豬肉粉條餡。
你先墊墊,回頭正經擺一桌補上!”
何玉竹掂了掂紙包。
熱氣透過油紙熨著掌心,混著炒焦的蔥末和五香粉的氣味往鼻子裏鑽。
他聽見周圍傳來細微的吞嚥聲,連嗑瓜子的響動都停了片刻。
“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他哼笑一聲,咬開包子。
濃稠的肉餡滾進喉嚨,油脂的香氣在齒間漫開。
許大茂站在半步外,脖頸微微前傾,像隻等著投喂的鵝。
紙包漸漸空了。
何玉竹抹掉嘴角的油花,目光掃過那輛沉默的汽車,又掠過許大茂繃緊的肩膀。
晚風忽然轉了向,把槐葉吹得簌簌作響。
許父看著麵前油紙包裏的吃食,這種帶肉餡的吃食尋常人家一個月也未必捨得買一回,能全家分著嚐一次就算是改善夥食了。
他此刻心裏清楚,自家兒子多半不是何玉竹的對手。
這小子怎麽突然就開竅了?心思轉得這樣快,拿捏自家兒子簡直輕而易舉。
往後自己恐怕得多替兒子謀劃些了。
何家那位的腦子,全用在女人身上了,一副見了女人就走不動道的模樣,實在不值一提。
可偏偏他兒子如今竟變得如此機靈,滑頭得讓人意外。
許父坐在一旁,無聲地歎了口氣,心裏湧起一股後繼無人的悵然。
但事已至此,至少在婚事這一樁上,兒子確實被何玉竹捏住了。
何玉竹是真覺得餓了,也不客氣。
三個肉包子他倒不稀罕,他在意的是許大茂低頭服軟的模樣。
要的就是這份臉麵。
他咬了一口包子,邊嚼邊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保準管用。
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你今天去鄉裏看路了——結婚前去探探路線,這很正常吧?你就對你那朋友說,農村的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
尤其是你老丈人家那邊,有一段山路汽車根本過不去。
你呢,就問他有沒有開山路的經驗,要是沒有,最好換個經驗足的司機來。
你這麽一問,除非他腦子糊塗了,否則十有 會自己找理由推掉。”
他嚥下嘴裏的食物,繼續道:“你想想,要是你直接不讓他來,那就是你不給麵子。
可如果是他那邊突然有事,或者車出了毛病來不了,那就是他欠你人情。
本來答應好的車來不了,他心裏能不愧疚?”
許大茂遲疑了一下:“我這麽一說,他真的就不來了?我們關係可不錯,萬一他硬說自己經驗足,或者真給我換個司機來,那怎麽辦?”
何玉竹語氣斬釘截鐵:“關係好也有個限度。
那是汽車,金貴東西。
隻要你一提難走的山路,但凡是個愛惜車的司機,心裏都得掂量掂量。
山路對車的損耗有多大?搞不好一趟下來車都得半廢。
一般的小轎車,有點腦子的司機根本不願意往那種路上開。
你老丈人家在紅星公社那邊,那段山路我走過——我開的是貨車,都顛得七葷八素,早飯差點全吐出來。”
許大茂捏著那張寫有地址的紙條,指節有些發白。
他盯著上麵那行字,半晌沒吭聲。
窗外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鴿群撲棱棱掠過屋簷,帶起一陣細碎的風聲。
“那條路,”
何玉竹嚥下最後一口包子餡,用袖口抹了抹嘴角,“別說四個輪子的,就算兩個輪子的過去,也得提著十二分小心。
輪子陷進泥坑裏算是輕的,要是半道上哪兒鬆了、斷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你找誰去?”
他頓了頓,聽見許大茂的呼吸聲重了些。
“所以啊,我跟你說的那些,半句虛的都沒有。
紅星公社那邊,確實得翻一段山梁,那路……嘖。”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轉而端起搪瓷缸子,吹開浮在上麵的茶葉梗,“你那位朋友要是聽說得走那段,十有 會找點由頭。
車壞了,送修了,家裏突然有事——左右不過是這些說法。
這麽一來,你不欠他的,反倒他欠了你一份人情。”
缸子裏的水有點燙,他呷了一小口,熱氣糊在眼鏡片上。”信不信由你。
現在掛個電話過去,這事八成就能定下。
天色不早了,要打趁早。”
何玉竹心裏明鏡似的。
家裏能擺著四個輪子的人,牆上多半也掛著那個黑色的轉盤電話。
他想起婁家從前的光景,汽車停在院裏,電話擺在客廳茶幾上,連倒水都不用自己動手——那樣的日子,雖然已經隔了一層毛玻璃似的模糊,但有些痕跡是抹不掉的。
許大茂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裏咚咚響著遠去。
何玉竹掰開第四個包子,熱氣混著油香冒出來。
麵皮被蒸汽浸得有些發軟,他剛咬下一口,就聽見腳步聲又咚咚地回來了。
推門進來的人臉上掛著笑,先前擰在眉心的疙瘩鬆開了,連肩膀都塌下去幾分,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還真讓你說著了!”
許大茂的聲音揚起來,帶著點難以置信的雀躍,“他說車昨兒就送廠裏拾掇去了,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話裏話外透著不好意思,非要約我去得月樓擺一桌,算是賠罪。”
他搓了搓手,笑意卻慢慢淡下去,嘴角抿了抿,“可話說回來……八輛自行車,是不是……是不是還是有點不夠瞧?”
屋裏安靜下來。
遠處隱約傳來誰家收音機的唱戲聲,咿咿呀呀的,聽不真切。
何玉竹慢慢嚼著包子。
麵粉的甜味混著肉汁在舌尖化開。
他瞥了許大茂一眼,對方正盯著自己的鞋尖,腳尖無意識地在地上碾著。
“你啊,”
他歎了口氣,把剩下的包子皮塞進嘴裏,“就是心思太重。
行,這幾個包子我也不白吃你的——給你指條路。”
許大茂抬起頭。
“嫌八輛車不夠氣派,又怕用汽車太紮眼,讓廠裏領導瞧見了對你不好,是不是?”
何玉竹端起缸子,又放下,“那換個鐵家夥——拖拉機,怎麽樣?前麵一台拖拉機開道,後麵跟著八輛自行車,浩浩蕩蕩的,動靜夠大,場麵也夠足。
那山路,卡車走不了,小轎車夠嗆,可拖拉機的履帶碾過去,穩穩當當。”
他看見許大茂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說了,拖拉機是什麽?是農業機械,是農村現代化的指望。
你老丈人家在公社,用這個去迎親,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領導知道了,沒準還覺得你踏實,跟群眾打成一片。”
何玉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總比動軋鋼廠那些大貨車的念頭強。
公家的東西,輪子一轉,就是是非。”
許大茂沒接話。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濃的暮色。
巷子深處傳來母親喚孩子回家吃飯的拉長調子,炊煙的味道混在晚風裏,一絲絲飄進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臉上那種猶疑的神色褪去了,換成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拖拉機……倒是能想辦法借到。
公社農機站那邊,我認識人。”
“那就結了。”
何玉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山路的事,我沒糊弄你。
至於怎麽走,你自己掂量。”
許大茂辦事事那天,院裏院外都驚動了。
酒席擺了整整八張桌子,這數目擱在街道上也算稀罕。
頭天晚上還有人私下議論,說這排場怕是撐不起來。
誰料想第二天,菜一道道往上端,全是油光光的硬菜,魚和肉堆得盤沿都冒尖。
原先預備的桌椅根本不夠用,臨時又借了兩張方桌才勉強坐下。
秦家來的幾位親戚都看愣了。
鄉下辦喜事,至多開兩桌請請近親,哪見過這般陣仗。
秦二叔攥著旱煙杆忘了抽,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盤紅燒肘子。
他身旁的女人悄悄扯他袖子,他纔回過神,喉結上下動了動。
新娘子穿著紅褂子坐在裏屋,手指絞著衣角。
窗外的喧鬧聲一陣陣飄進來,夾雜著碗筷碰撞的脆響、男人們劃拳的粗嗓門。
她聽著,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切。
進城前她想過城裏日子好,卻沒想過能好成這樣。
堂姐當初嫁過來時,也不過是兩桌素菜就打發了。
現在自己身上這件紅褂子,料子摸著又滑又厚,是婆家特意扯的布。
她想起前些日子見堂姐的模樣。
臉盤兒白裏透紅,說話時眼角總帶著笑,和村裏那些麵色蠟黃的婦人全然不同。
當時隻當是堂姐為她高興,如今坐在貼著囍字的屋子裏,鼻尖嗅著酒菜香氣,她忽然品出些別的意味來。
外間忽然爆出一陣鬨笑。
有人嚷著要新郎官再敬一輪酒。
許大茂的嗓音已經帶了醉意,卻還是扯著嗓子應和。
秦京茹透過門縫往外瞧,看見自家男人正被人圍著灌酒,脖子都喝紅了。
她抿了抿嘴,低頭看自己腳上那雙新布鞋——鞋麵繡著並蒂蓮,是孃家媽熬了三夜趕出來的。
從今往後,她就是吃商品糧的人了。
這個念頭像顆糖,在她舌尖慢慢化開,甜得讓人發暈。
酒席散時天已擦黑。
幫忙的婦人收拾著殘羹,油乎乎的碗碟在木盆裏磕碰作響。
有個係圍裙的大嬸抹了把額頭的汗,低聲對同伴說:“許家這小子,倒是真捨得。”
同伴朝主屋努努嘴:“新媳婦有福氣呢。”
福氣。
秦京茹在裏屋聽見這詞,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炕上那床紅綢被麵。
被麵是牡丹花樣,一朵朵開得正豔。
日子水一樣淌過去。
四合院恢複了往日的節奏,該上工的上工,該生火的生火。
隻是東屋賈家近來動靜有些不同。
棒梗那孩子捱打的次數明顯多了,哭嚎聲隔三差五就從窗戶縫鑽出來。
以往總有老太太護著,如今卻聽不見那尖利的罵街聲了。
賈張氏現在坐在門檻上擇菜時,總是抿著嘴。
鄰居打招呼,她也隻是掀掀眼皮。
有回棒梗捂著屁股從她跟前跑過,她手裏的韭菜掐斷了半截,終究沒起身。
天井裏那棵老槐樹葉子漸漸黃了。
傍晚時分,女人們聚在樹下納鞋底,說起各家瑣事。
誰家孩子考試得了獎狀,誰家男人這個月多領了半斤肉票。
話頭轉到許家時,聲音便低下去,變成含混的耳語。
隻有穿堂風卷著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
秦京茹現在早起第一件事是生爐子。
煤球嗆人的煙味裏,她熟練地坐上鐵鍋,攪著棒子麵粥。
許大茂還在裏屋打著鼾。
她回頭望了一眼,繼續手上的動作。
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冒泡,熱氣模糊了窗玻璃。
這纔是城裏人的日子。
她想著,舀起一勺粥嚐了嚐鹹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