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什麽疏漏，二大爺三大爺自然能補充——不過婚慶流程大家操辦過許多回，一大爺很少出岔子。
另外兩位大爺此刻並無怨言。
旁人至多分到一把零嘴，他們麵前卻堆著滿盤花生瓜子。
身為院裏的管事人，這點特殊待遇總該有。
二大爺捏開一粒花生殼，三大爺啜著茶水解膩，兩人都沒有搶話的意思。
一大爺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屋裏聚著的人們。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煤油燈的光在每個人臉上晃出深淺不一的影子。”明天許家辦事，”
他的聲音不高，但屋裏立刻靜了，“今晚把迎新的章程最後定一定，免得明日忙 岔子，丟了咱們院的臉。”
他頓了頓，接著說：“前幾日，院裏幾位年長的，加上老許，大致議過一遍。
老許自己也添了不少主意，流程上我看沒什麽大紕漏。
照老許的意思，他那邊能請來一輛汽車作婚車——這倒是新鮮。
既然他有這路子，用汽車也好，算是新事新辦。”
角落裏傳來嗑瓜子的細碎聲響，很輕，幾乎被忽略。
一大爺繼續道：“往常多是借自行車去，也有雇洋車的，可汽車確實少見。
老許既然張羅來了，也是給院裏添光彩。
原本預備八輛自行車，再加一輛拖拉機，現下既然有汽車，自行車便減到六輛吧。
院裏能出三輛，街道上再借三輛，湊個數。
今晚就是跟大家通個氣，定下來。”
話音落下不久，那個一直靠在牆邊、彷彿隱形的人忽然直起身。
是何玉竹。
他手裏還捏著幾粒瓜子，聲音不高不低地 來：“一大爺，我這兒有幾句想頭，不知該不該講。”
許父正端著茶碗，聞言手頓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何玉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在他記憶裏，這人向來是炮仗性子，有話就炸，從不知什麽叫“請示”
此刻這般作態，反倒叫人心裏咯噔一聲。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兒子——若何玉竹也學會了繞彎子，那孩子應付得來麽？
一大爺倒是笑了，擺擺手：“全院大會，誰都能說。
在理的自然聽著，不在理的，大夥兒辯一辯也就清楚了。
柱子，有話直說，這兒沒外人。”
何玉竹這才點點頭，目光轉向許父：“許叔，大茂兄弟這婚事，若我沒猜錯，那輛汽車的主意，是您自個兒在幾位長輩商量時，特意提的吧？”
沒等許父開口，許大茂已經一步跨到人前，下巴微揚：“是又怎樣？這就是我爸和幾位大爺議定的。
柱子，你有意見？”
明天就是許大茂的好日子，何玉竹剛開口就被對方截住話頭。”我這人掃興？”
何玉竹眉毛揚起來，“咱們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你倒給我扣帽子？”
許大茂難得沒繞彎子，盯著他眼睛點了點頭：“是。”
這簡短兩個字像根針，紮得何玉竹喉頭一哽。
他原本已經撐著桌沿站起來，此刻又重重坐回條凳上，從鼻腔裏擠出兩聲短促的哼笑。”行啊，好心當成驢肝肺。”
他擺擺手，起身要走。
“等等！”
許大茂拽住他袖口，“話講半截算什麽？有道理就攤開說，要是真在理，我立馬給你賠不是。
別扯那些文縐縐的腔調，聽著別扭。”
何玉竹轉回身，笑聲從胸腔裏震出來。”論學問，我還真比你強點兒。
你小學唸完就蹲家裏了，我好歹進了高中門——雖然後來頂我爸的缺，高三沒讀完就進了軋鋼廠。
可底子總歸在吧？”
他伸出三根手指，“你辦席要雞要魚，我是不是爽快應了？掌勺的活兒，我推脫過半句沒有？是，咱倆平時磕碰多，可大事上我何玉竹含糊過嗎？從你張羅婚事到今天，我哪件事沒給你辦妥帖？”
院子裏忽然靜下來。
許大茂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
他想起那些收拾幹淨的禽肉泛著新鮮的光澤，想起傍晚時從何家窗縫飄出的濃香——確實挑不出毛病。
就連後廚那些零碎瑣事，對方也都料理得清清楚楚。
一直坐在陰影裏的許父這時笑出了聲。”柱子啊，你們小哥倆打鬧慣了。
大茂這性子直，話不過腦。
你盡管說，說錯也不打緊。”
老人聲音溫和，像在勸解兩個孩子。
何玉竹後背卻微微繃緊了。
他瞥向那張堆滿笑紋的臉，忽然想起父親多年前醉酒後的嘟囔——“院裏最要留神的，就是許家那尊笑麵佛。”
老許夫婦若不在，故事裏許大茂與婁小娥這段姻緣怕是成不了。
可見那老許心思藏得深。
不過戲如人生，全憑演。
老許雖暗藏機鋒，如今的何玉竹卻也不再是往日那直來直去的性子了。
何玉竹臉上仍掛著笑，語氣隨意：“許叔既然開口，我也就直說了——大茂，你是打算一輩子守著放映機，還是想往上走一步？”
許大茂怔了怔，沒料到話題轉到這兒。
他脫口而出：“這還用問？誰甘心永遠做個放映員？不過……這跟我娶親有什麽關係？難不成你眼紅我？”
何玉竹鼻腔裏輕輕一嗤：“我眼紅你什麽？一輛車罷了，我嶽父家也有。
別擺這陣仗。
我就問你，是不是真想往上走？”
許大茂在這事上從不含糊。
他立刻應道：“當然想！誰能忍受一輩子原地踏步？”
“人都有想頭，尤其是你。”
何玉竹接得很快，“可你想過沒有，往上走，就得注意言行。
結婚用汽車——你是工人階級，這麽幹等於把自己從群眾裏摘出去。
多少人結婚蹬輛自行車就辦了，你偏弄輛車顯眼，領導知道了會怎麽想？一個小小的工人，結個親搞特殊，是顯得你本事大，還是家風浮？”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這事你若真做了，往後晉升的路基本就斷了。
放映員做到老，再沒別的可能。”
許大茂聽著，脊背上慢慢滲出一層涼汗。
這年頭風氣樸素，講究根正苗紅，他壓根沒料到父親提議用車竟藏著這樣的風險。
他心裏泛起嘀咕：這真是親爹出的主意？用汽車迎親，簡直是在坑自己。
就算一時無事，萬一被哪個眼紅的捅到領導那兒，前途就算完了。
而最可能捅出去的……恐怕就是眼前這位何玉竹。
許大茂暗自吸了口氣。
當放映員這一年，日子舒坦了，人難免飄忽。
結識了些人物，攢了點人脈，竟就忘形到想用車撐場麵。
何玉竹這話沒說錯——一個工人，結婚擺出汽車的排場，不是明擺著脫離群眾麽？若真被人揪住，往後的路還怎麽走？
易大爺的呼吸沉了沉，喉間滾出一聲歎息。”這次是我疏忽了。
老許提用汽車接親時，我隻覺著新鮮——新事新辦，四個輪子開出去，臉上有光。
誰料想……”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誰料想這排場，竟可能誤了大茂往後的路。”
話音未落，許父便搶過了話頭。”易大哥，這話不對。”
他擺擺手，語氣裏摻著懊惱，“主意是我拿的，想著給院裏掙點臉麵，一時昏了頭，沒顧上外頭的風聲。
得虧柱子點醒了，不然真到了那一步，場麵怕是難收拾。”
他心裏明鏡似的，結婚的是自己兒子，張羅汽車的也是自己，哪能怨到三位管事大爺頭上？
許大茂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本該是頂高興的日子，心裏那點盤算好的風光，此刻像被潑濕的柴火，怎麽也點不燃了。
何玉竹在一旁瞧著，瞧見他這副模樣，心裏便有了數。
這人骨子裏就愛抖擻那點比別人強的虛影，心眼活泛，算盤打得精，偏偏氣量又窄，是巷子裏最常見的那類人。
“我都跟人說妥了……”
許大茂終於擠出聲音，幹澀得很，“明天車就來。
現在讓我去回絕，說我怕影響前程所以不用了？這話我怎麽張得開嘴？”
他抬起眼，臉上盡是難色，“這麽一說，朋友沒得做都是輕的，怕是還得結下梁子。
人家是特意請了假來幫忙的，我這麽幹，不地道。”
屋裏靜了片刻。
六十年代的光景，借輛汽車比登天容易不了多少，可臨到頭再退回去，那份為難，隻怕更甚。
易大爺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是有些棘手。
原定是汽車打頭，後頭跟六輛自行車，也夠瞧了。
現在汽車去不成，自行車就得湊足八輛。
早先倒是定了八輛，咱們院出三輛，親家那邊應承五輛。
可後來不是定了汽車麽？有兩輛就讓人家先緊著別處用了。
如今……又得再去請。”
這本是早該落定的事，跟左右鄰裏都打過招呼。
今晚把大夥兒聚到一塊兒，照老規矩過一遍明天的安排罷了。
誰能想到，平地起波瀾。
四個輪子接新娘，多氣派，多威風。
可柱子說得在理，是太紮眼了。
許大茂猛地抬頭：“易大爺，自行車還好說！大不了我揣盒好煙，挨家去賠笑臉，街裏街坊的，總能給個情麵。
可汽車那頭……”
他嘴角扯出個苦笑，“人家有車的主，缺那一盒煙麽？人家要的是臉麵。”
空氣又凝住了。
有車的人，自然不在乎那點煙卷。
這城裏許多男人活的就是一張臉，哪怕家裏鍋都揭不開了，出門前也得用塊肥肉在嘴唇上抹一圈，跟人抱怨今兒個肉吃多了，膩得慌。
世情如此。
（許大茂站在院子 ，指尖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汽車那檔子事像塊石頭壓在他心口——退回去？朋友的麵子往哪兒擱？可不退，這筆開銷又實在燙手。
他瞥見屋簷下那輛鋥亮的黑色轎車，車燈映著暮色，像兩隻沉默的眼睛。
角落裏的八仙桌旁，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
他實在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麵，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總讓他舌頭打結。
倒是劉海中嗑瓜子的聲音格外清脆，一粒接一粒，彷彿這場爭執還不如指尖那點鹹香值得關注。
閆埠貴的動作更輕些。
他借著起身倒茶的工夫，袖口在果盤邊緣掠過，幾顆炒花生便悄無聲息地滑進深色衣兜。
回去溫二兩散酒，這些夠佐兩三回了。
院裏其他人都屏著氣息。
四個輪子的鐵家夥對他們而言，遙遠得像供銷社玻璃櫃裏那些標著紅字的商品。
隻有何玉竹靠在槐樹下，手指在膝蓋上慢悠悠地敲著節拍。
“真要退……”
他忽然開口，尾音拖得長長的，“倒也不是沒法子。”
許大茂立刻轉過身，幾步跨到他跟前：“你有主意？”
何玉竹卻抬起眼皮望瞭望天。
西邊還剩最後一縷橘紅，晚風裏飄來誰家熗鍋的蔥油味。
他摸了摸肚子，布料底下傳來輕微的咕嚕聲。”從晌午忙到現在，連口熱乎的都沒落著。”
他咂咂嘴，“這人一餓吧，腦子就跟糨糊似的，明明有招數，偏生想不起從哪兒開頭。”
四周響起低低的議論。
確實，按老規矩，幫廚的該在主家吃頓答謝飯。
可今天許家父子都在場，誰也沒提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