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您放心，要多少鹽醃菜，給我個數，回頭我想法子捎來。”
一大爺抬眼看了看他，抬手拍自己前額：“瞧我這記性，竟把你忘了。
你這行當裏認識的人多。
一斤就夠，用不了許多。”
頓了頓，又問：“你特意過來，是有別的事吧？”
他撓了撓頭，笑容裏帶點窘：“您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
在您跟前我不繞彎子——我這歲數，換別人家孩子都能跑腿了，我這兒還沒個著落。
事情總得抓緊辦。
眼下我覺得，有輛自行車會方便不少。
錢我倒攢了些，賈家再還我一點，湊合夠用。
可工業券差得遠，手裏才二十來張。
這不，隻能來求您幫襯。”
一大爺沒多話，轉身進屋取了三十張券遞過來，語氣寬和：“你有這打算，我自然得搭把手。”
他趕忙接過，聲音誠懇：“您放心，我工資也漲了，這些券往後慢慢還您，絕不會短。
多謝您了。”
老人點點頭，沒再多言。
雖然心底裏也盤算著將來有個依靠，甚至旁人間或傳言他與秦淮茹有些牽扯——這些事誰也說不清。
多年後，這老人還曾攔著不讓傻柱與親生兒子何曉相認。
工業票遞過來時，何玉竹確實感到一絲暖意。
三十張，不是小數目。
易師傅擺擺手，示意他收好。”柱子，你成家是大事，該置辦的別省。”
話音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不過有件事，你聽了別往心裏去。”
老人歎了口氣，目光移向窗外。”賈家欠你的數目，我原先沒料到。
我作證的那六十五，是一筆。
可另外那些……三百多塊，對一個沒了頂梁柱的戶頭，不是小數。”
他轉回臉，語氣放得更緩，“她一個女人拖著三個小的，日子緊巴。
你要是手頭短，從我這兒拿。
賈家那邊，緩一緩吧，逼急了，院裏名聲不好聽。”
何玉竹捏著那疊票，指尖發涼。”易師傅，您疼我，我記著。
可那錢也是我一分一分攢的。”
他喉嚨發緊，“不是天上掉的。”
“沒說不還。”
易師傅立刻接話，聲音壓低了些，“按月慢慢來，三塊五塊都成。
別讓人家斷了炊。
咱們院門口那塊‘文明’的牌子，得掛著。”
他拍了拍何玉竹的胳膊，“缺多少，你開口。
別把事做絕了。”
何玉竹沉默片刻，終究點了頭。”您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聽您的。”
他抬起眼，“可賈家不像揭不開鍋。
中午那會兒，我瞧見棒梗手裏攥著白麵饅頭，嚼得香著呢。”
老人怔了怔，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誰家還沒個吃細糧的時候？你昨兒不也燉了肉麽。”
他搖搖頭，像是要揮開什麽念頭，“就這麽定吧。
錢的事，有我呢。
賈家賴不了賬，否則我和其他兩位大爺也不會坐視。”
何玉竹扯了扯嘴角，算是應了。”衝您的麵子。”
易師傅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自言自語般喃喃：“不過……白麵饅頭確實蹊蹺。
秦淮茹平日連麵粉都要摻玉米麵撐日子，怎麽突然闊綽了？”
他收回視線，語氣裏帶著惋惜，“本來還想讓你從食堂帶些剩菜接濟她們，現在看，倒是我多事了。”
“接濟？”
何玉竹忽然笑了一聲，短促而幹澀，“我幫出仇來了。
那小子見了我，直呼綽號，沒大沒小。
若不是家裏大人縱著，能這樣？”
他站起身，把工業票揣進衣兜，“人家吃白麵，我啃窩頭。
這忙，我幫不上了。”
這時，劉師傅背著手踱進院子，恰好聽見後半句。”賈張氏剛在門口唸叨，說是鄉下親戚進城，捎了點麵粉。”
他眯起眼，打量何玉竹，“倒是你，聽說升了職？該請院裏人喝一盅吧。”
風刮過院角的槐樹，葉子沙沙地響。
何玉竹沒接話，隻盯著地上晃動的樹影。
口袋裏那疊票硌著胸口，又硬又涼。
二大爺心裏揣著往上走的念頭，可肚裏墨水實在有限，勉強認得幾個字，辦事又常缺些眼色，總難討領導歡心。
全憑一手七級鉗工的本事撐著，不然怕是早被打發去守大門了。
瞧見傻柱升了職，他心頭那股酸勁兒就泛了上來，話裏話外繞著彎子，想探探對方是不是該擺一桌。
場麵上的話總得遞過去。
何玉竹臉上堆著笑：“二大爺您這話說的，芝麻粒大的事兒，哪值得提。
我就算當個組長，跟您和一大爺在廠裏的分量哪能比？您二位是老師傅，可別拿我開涮。
大夥兒給臉，我肯定得兜著。
這麽著，今兒晚上我張羅一桌，您老務必賞光，我就不專程再請了。”
這番奉承像暖風似的，吹得兩位老師傅眉眼舒展。
關鍵還是晚上那頓飯——這纔是最實在的彩頭。
二大爺樂得嘴角咧開：“行啊傻柱，升了官就是不一樣，辦事敞亮。
我那兒還藏了瓶二鍋頭，晚上帶上，咱爺幾個嚐嚐。”
等那身影轉過院門走遠了，一大爺才壓低聲：“柱子，不是我說你。
往後要娶媳婦過日子，錢得仔細著花，不能總這麽大手大腳。
得學會算計。”
何玉竹趕忙點頭：“您說得在理。
可您想，我這好歹提了一級，工資也漲了，要連頓飯都不請，院裏人背後怎麽嘀咕？您放心，就擺一桌，請你們幾位和老太太。
別的我也請不起，散點糖塊意思意思得了。
回頭我去集市上轉轉，看能踅摸點什麽。
不然啊——別的我不敢說，就二大爺三大爺那唸叨勁兒，能一直唸叨到過年去。”
一大爺沉吟片刻，無奈地搖搖頭：“這倒也是，你二大爺真幹得出來。
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多留個心眼。”
午後，他溜達到鴿子市附近，左右張望見沒人注意，便悄悄喚出係統界麵：
宿主：何玉竹
職業：炊事員
技能
烹飪：八級【基於現實評定】
特殊稱號：祖傳寡婦終結者【因穿越已注銷】
擅長譚家菜，川菜造詣深厚。
平台：二十四小時商鋪一間，可等價兌換本時代任何商品。
簽到累計：2日
備查詢奶粉選項，界麵隻跳出一行字：紅星奶粉，五二年國產首款。
標價五元一袋。
何玉竹心裏嘀咕：女人和孩子的錢，什麽時候都是最好賺的。
他盤算著——若突然拿出大批糧食，太紮眼。
奶粉體積小，價碼高，市麵上偶爾也能見到，反倒不易惹疑。
要是拎著幾十斤米在集市晃蕩，那才真招人惦記。
這年景，誰家不缺糧？頭一回來，還是謹慎些好。
陽光斜斜地灑在巷口，何玉竹將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包裏裝著剛換來的三袋東西和兩斤白糖，分量不輕。
他眯起眼，讓暖意落在臉上片刻，纔不緊不慢地朝裏走。
巷子深處比外頭安靜得多。
他想起許大茂以前靠在廠門口吹噓的樣子——那人總愛顯擺自己門路廣，話裏真真假假。
有一回許大茂叼著煙說，這種地方，天不亮就聚人，日頭一高就散，像露水似的。
但總有些人，像生了根的草，常年在這附近轉悠。
正想著，牆角陰影裏晃出個人影。
是個瘦削的漢子，約莫三十出頭，眼珠子轉得活絡。
他湊近來，聲音壓得低低的：“這位同誌，是帶著東西來的吧？給掌掌眼？”
何玉竹停下腳，打量對方。
這話說得圓滑，不提買賣，隻說是“讓”
他沒接茬，隻淡淡回了句：“眼力不錯。
東西是有，但能在這兒亮嗎？”
瘦子立刻抬手輕拍自己額頭，咧開嘴：“瞧我，急糊塗了。
喊我老六就成。
這片混久了，名號您盡管打聽。”
他側身引向更僻靜的角落，“那邊說話穩當。”
兩人挪到牆根背陰處。
何玉竹環顧四周，這才拉開帆布包，露出裏麵印著紅星的袋子。
三袋奶粉，旁邊挨著白糖。
老六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他盯著那幾袋東西，喉結動了動。”這可是……難尋的貨。”
他聲音更低了，像從齒縫裏擠出來，“比肉還金貴。
大人能熬，娃娃的嘴可熬不住。”
何玉竹沒接話，隻將包口稍稍合攏些。
市場上明碼標價的東西，到了這兒，價錢就得翻上一番。
這道理他清楚。
更清楚的是，就算有人順著奶粉查，也未必敢往下深究——能弄到這些的，誰背後沒點牽扯？
老六搓了搓手，臉上堆出笑：“紅星牌……頭一份兒呢。
當年老大哥幫著建起來的廠子出的貨，紮實。”
“東西就這些。”
何玉竹終於開口，語氣平靜，“能要，咱們談；不能，我另找下家。”
風從巷子那頭穿過來，捲起一點塵土。
遠處隱約有自行車鈴鐺響，又很快消失。
巷子深處，牆皮剝落的拐角，劉老六搓著那雙布滿繭子的手，喉嚨裏滾出半聲驚歎。”兄弟，真有你的。”
他目光粘在那隻灰布口袋上，移不開，“這路子……還能不能走通？有，我全要，價錢好說。”
布袋口被迅速收緊，係繩勒緊時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何玉竹側過身，肩膀微微繃著。”六哥，”
他聲音壓低了，帶著點被冒犯的硬茬，“您這話，可不像懂行的人說的。
風裏來雨裏去，就這點機緣，親戚家娃娃落地，才從指縫裏漏出這些。
七十，一分不添。
您不要，後麵還有人等著聞味兒呢。”
煙遞了過來，火柴劃亮的瞬間，映亮劉老六堆著笑又透著苦的臉。”怪我，兄弟，這張嘴沒把門。”
他湊近些，點燃了何玉竹銜著的煙卷，煙火氣混著他壓低的歎息，“家裏幾個小的，夜裏餓得咬被子角……見著這個，我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成，七十，就七十。”
他摸出卷得整齊的票子，塞過去，又補一句，“要是……要是下回還有這‘機緣’，禮拜天下午，過了兩點，來這兒尋我。
糧、肉，我也有門路，按市價走，絕不讓你短了半分。
都是當爹媽的心，兄弟，多包涵。”
何玉竹盯著他眼角那點疲憊的紋路看了兩秒，繃緊的肩線鬆了些。
他接過錢，沒數，直接揣進裏兜。”再說吧。”
他轉身，聲音留在身後，“保不齊哪天，我也得找六哥你淘換點別的。”
走出那條窄巷，胸口那疊紙幣隔著布料傳來實在的厚度。
車輪，終於能摸到邊了。
剩下的，還能給那小丫頭片子捎點東西——再怎麽嫌她煩人，終究是血脈牽著。
念頭轉著，腳步已邁進了院門。
這院子老了，梁柱漆色斑駁，但人氣旺。
禮拜天的午後，軋鋼廠的機器聲歇了，各家各戶的聲響便浮上來，孩子哭鬧，大人吆喝，砧板剁著菜，間或夾雜幾句拔高的爭執——住得密了，碗磕鍋沿總是免不了。
三位管院的大爺，平日就是專治這些磕碰的。
可今天院裏的氣氛不對。
人聚得比往常齊，兩位大爺都在，左鄰右舍也探著頭，偏偏最愛紮人堆裏的賈張氏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