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頭能吃上席麵的機會本就不多,小孩更是難得。
尋常紅白喜事,請大人已是周全,除非至親,否則哪會特意帶上孩子。
可這回不一樣——秦淮茹是許大茂說媒的中間人,再怎麽摳門,許大茂也得把這一家子請去。
本來棒梗早和奶奶盤算好了,就等著明天好好吃一頓。
甚至許大茂還沒定日子時,祖孫倆就已經在琢磨怎麽在那天放開肚皮。
盼了好些天,偏偏趕上這檔事,簡直是迎頭一盆冷水。
棒梗越想越委屈,哇一聲哭出來:“我怎麽這麽命苦……好不容易等來的席,居然去不成……”
秦淮茹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說不行,孩子難受;說行,又是騙他。
見母親沉默,棒梗頓時明白了。
他哭得越發厲害,那哭聲裏裹著股不像孩子該有的淒惶。
聽著叫人心裏發酸。
那時候,小孩子想吃口肉有多難,院裏誰都清楚。
賈張氏再疼孫子,也不可能憑空變出錢來——她那點壓箱底的錢是留著救急的,就算寵棒梗,也不可能常給他買肉解饞。
一個月裏能有一兩回打牙祭,都是秦淮茹這當媽的千方百計張羅來的。
所以棒梗才覺得,這次許大茂家的喜宴怕是去不成了。
明明能痛快吃一頓的機會就這麽溜走,他心裏的憋悶根本說不出來。
就算給他灌什麽靈丹妙藥,也治不好這份失望。
賈張氏怔了會兒,雖沒掉淚,臉色卻也沉了下去:“可不是……明天許大茂就辦事了。
就算今天這混賬沒把東西送過來,明天他辦席總不能不讓我們去吧?本來還想著好歹能蹭頓好的,誰料到從醫院出來,連席都吃不上了。”
棒梗的抽泣聲在屋裏斷斷續續地響著,像漏了氣的風箱。
賈張氏坐在床沿,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遲遲落不下來。
“許家那頓……趕不上就趕不上吧。”
她聲音壓得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總歸還有別的席麵能盼。”
孩子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賈張氏伸手想拍他的背,手懸在半空又停住了。
“奶奶你糊塗了。”
棒梗抬起袖子抹臉,袖口已經濕了一片,“許大茂叫我媽一聲媒人,喊我一聲外甥,咱們全家坐過去,他還能攆人不成?可何家……何家那門,咱們邁得進去嗎?”
屋裏靜下來,隻有孩子吸鼻子的聲音。
牆角有隻蜘蛛在慢吞吞地織網,絲線在昏暗的光裏幾乎看不見。
賈張氏沒接話。
她想起上個月在院門口撞見何玉竹,那人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兩條魚。
擦肩而過的時候,魚尾巴掃過她的胳膊,冰涼滑膩的觸感。
何玉竹連眼皮都沒抬,徑直過去了,留下股淡淡的腥氣。
“就算真去了……”
棒梗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不得封紅包嗎?咱們封了,人家就樂意讓咱們坐嗎?在他眼裏,咱們怕是連那桌上的蒼蠅都不如。”
廚房傳來水燒開的哨音,尖利地刺破屋裏的沉悶。
賈張氏起身往廚房走,步子拖得慢。
她掀開鍋蓋,白汽“呼”
地撲上來,糊了一臉。
水汽裏有股鐵鏽味,是舊鋁鍋常年燒水留下的。
她盯著翻滾的水泡發呆。
孩子說得在理——大人之間那些彎彎繞繞,孩子反倒看得透亮。
何玉竹那張臉在她腦子裏晃,總是繃著,嘴角往下撇,像誰欠了他穀子還了他糠。
棒梗跟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眼睛還紅著。”許大茂那兒……好歹算個由頭。”
他聲音小下去,“何家那邊,咱們連個由頭都摸不著。”
賈張氏舀了一瓢熱水,倒進搪瓷盆裏。
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牆上那麵裂了縫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影晃晃悠悠的,看不真切。
“吃席吃席……”
她喃喃道,手指試了試水溫,燙得縮回來,“不就是想往熱鬧處湊一湊麽。”
可有些熱鬧,生來就隔著牆。
牆那邊推杯換盞,牆這邊隻能聽見隱約的笑語,聞見飄過來的油腥味。
那味道鑽過磚縫,變得稀薄又勾人,撓得心裏空落落的。
棒梗不哭了,隻是站著,盯著地上某塊磚的裂縫看。
裂縫裏積著灰,黑黢黢的,像道永遠填不平的溝。
賈張氏終於歎了口氣,聲音輕得像嗬出來的白氣:“罷了……趕明兒許家那場,咱們送點東西過去,心意到了就行。
至於何家——”
她頓了頓,盆裏的熱水漸漸不冒氣了,“人家沒遞話,咱們就別往前湊了。”
孩子“嗯”
了一聲,很輕。
窗外終於落下雨來,先是三兩滴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接著就連成了線,把天地織成一片灰濛濛的網。
雨聲裏,那些關於酒席的念想,那些油光光的肉、甜膩膩的糕、熱騰騰的湯,都漸漸淡了,化成了潮氣,滲進牆皮,滲進衣角,滲進這間不大不小的屋子裏,再也聚不攏形狀。
賈張氏眯著眼打量棒梗,覺得這孩子倒有幾分機靈——去外人那兒吃席還曉得要湊份子錢。
可秦淮茹心裏清楚,自家兒子那點小聰明,絕想不到這一層。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若棒梗真有這般心思,學業早該拔尖了,何至於讓冉老師三番五次找上門。
這背後定是有人教他說話,那些話裏藏著成年人纔有的算計。
“棒梗,”
秦淮茹聲音沉了下來,“老實告訴媽,誰教你這些的?背地裏議論長輩不是好孩子。
記住了,往後得叫柱子叔——再亂喊名字,他要是動手,我可不會護著你。”
棒梗肩膀一縮。
雖然何玉竹此刻不在院裏,可光是聽見這名字,他後背就泛起涼意。
那些被拎起來教訓的記憶還烙在骨子裏。
“是……是許大茂說的。”
孩子聲音發顫,“他說柱子叔辦酒席請不了幾桌人,咱們每戶去一個就夠了。
他還說……說無論如何都要趕在柱子叔前頭把婚事辦了。”
棒梗嚥了咽口水,繼續道:“我出院那天,許大茂在巷口跟我聊了好一陣。
話裏話外都說柱子叔是咱們共同的麻煩,讓我們有事就找他商量。”
秦淮茹胸口一陣發悶。
她盯著兒子躲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許大茂那些話,半個字都信不得。
那人自己一身麻煩,你們若跟他攪和,吃了虧我也沒法子護周全。”
她轉身望向窗外。
暮色正從屋簷角滲進來,將晾衣繩的影子拉得細長。
“柱子叔請不請你們,那是他的事。
你們隻管把身子養好,醫生交代的話記牢了——這一個星期,油腥半點都不能沾。”
她語氣裏透出不容反駁的力道,“明天是破例,往後可沒這樣的機會。”
這些日子,秦淮茹漸漸在家裏站穩了腳跟。
她與婆婆之間談不上多和睦,但至少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一個老人,哪裏養得活三張等著吃飯的嘴。
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傍晚炊煙的氣味。
棒梗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沒敢再吭聲。
秦淮茹正朝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境界靠近。
她說話時,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沿,木紋的粗糙觸感從指腹傳來。
屋裏另外兩人的呼吸聲變得清晰,一輕一重,像破了的風箱。
棒梗縮在床角,被子裹得很緊。
他聽見母親的聲音平穩地落下,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井,沒有回響。
他知道,有些門從此關上了。
或許自己也察覺語氣過於生硬,秦淮茹停頓片刻。
窗外傳來鄰居晾衣服的啪嗒聲,混著遠處模糊的吆喝。
她重新開口,聲音低了些:“你們的心思我明白。
但拉肚子那事誰也料不到,許家那邊是去不成了。”
她頓了頓,“至於何家……恐怕也沒戲。”
老太太突然挺直脊背,床板發出吱呀 。”怎麽就沒戲?不是都說柱子要辦事了嗎?雖說十八號沒辦成,可總歸要辦的!”
她的聲音尖了起來,在狹小空間裏撞出迴音,“婁家那姑娘什麽出身?她爹就算戴了愛國商人的帽子,底子終究擺在那兒。
柱子那人精著呢,能大張旗鼓?”
屋裏靜了靜。
煤爐上的水壺開始嘶鳴,白汽一縷縷往上竄。
秦淮茹看著那團白汽,緩緩說:“就算辦,估計也就請三五桌。
你們去了算什麽?”
她沒看任何人,“別說你們,我自己能不能接到帖子都兩說。”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不掏錢就想坐席,天底下哪有這般好事。
更何況有些席麵,不是揣著錢就能進的。
六十年代的婚事,迎親是頂要緊的一環。
怎麽走,用什麽排場,關乎一整條衚衕的臉麵。
這差事自然落在院裏三位主事人肩上——他們坐在那個位置,管的就是這些一家一戶撐不起的場麵。
就像鄉下村頭的調解員,秦家老二在老家便是這般角色。
今晚的全院大會早就通知過了。
其實不通知大夥兒也心知肚明,明日有喜事,今夜就得定下章程:誰負責哪段路,哪個環節該誰出麵,老規矩裏都寫得明明白白。
空氣裏已經能嗅到某種蓄勢待發的味道,像暴雨前悶在雲層裏的雷。
建國後許多舊規矩都鬆動了,畢竟要迎來新氣象。
那些三妻四妾、青樓楚館的陋習自然該掃進故紙堆。
婚嫁之事雖不必再守古板陳規,可該有的禮數還得留著——總得請幾位長輩出麵張羅,年輕人自己哪懂得這些門道?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坐鎮,事情便順當多了。
如今城裏人住著高樓,誰還敢把鑰匙隨便交給鄰居?可鄉下還守著老傳統,家家戶戶互相幫襯,院門鑰匙扔給對門是常事。
這份鄰裏情誼,在水泥森林裏早淡了。
四合院這次聚會,許大茂倒是辦得周全。
長條凳擺開,每張桌上都散著炒花生和葵花籽。
婚慶場合少不了這些零嘴,隻是今年光景緊,能備齊的人家不多。
許大茂托關係弄來兩布袋,今天商量自己婚事,再吝嗇也得掏出來待客。
他心裏透亮:想順順當當把媳婦娶進門,離不開院裏老老少少幫襯。
三位大爺是主心骨,其餘人搭把手、出份力,婚禮才能熱熱鬧鬧辦起來。
所以花生瓜子雖不敢說管夠,但每人手心裏總有一小把,嗑著消磨時間。
三位大爺坐的方桌另擺著白瓷茶壺,壺嘴飄出綠茶特有的清苦氣。
自覺在院裏有頭有臉的,口渴了便過去斟一杯。
幾個年長的,許大茂早提著壺挨個倒上熱茶——這是規矩,主家得把長輩伺候妥帖。
連平日少露麵的許父也坐在角落條凳上。
等眾人聲音低下去,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明天犬子辦事事,勞煩各位抽空過來搭把手。
有招待不週的地方,還望多包涵。
具體章程,請一大爺給拿個主意。”
這次全院大會不為調解糾紛,三位大爺不必輪流發言。
喜事自有喜事的規矩,向來由一大爺先定調子,眾人再商量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