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兩條黃魚換來的,他哪敢有半分疏忽。
至於許大茂是不是真要摟著那些雞魚睡,何玉竹已不在意。
黃魚到了自己兜裏,纔是實實在在的。
何玉竹不願引來過多目光。
軋鋼廠那批豬肉若真有人細究,係統的存在便難以解釋清楚。
幸好有紅星公社那邊願意出麵,這層風險算是被擋在了外麵。
至於許大茂弄來的雞鴨魚肉,即使用係統兌換也不至於太顯眼。
何況事情由他頂在前麵,與自己並無直接關聯。
還是那些小黃魚實在。
妻子日後多半要去香江,即便不去也得先送走——她那身份與性情,留在這裏未必能安穩度日,不如等風頭過去再作打算。
自己是否要跟去呢?若真要走,總得先將她安頓妥當。
在那邊,小黃魚仍是硬通貨,沒人會拒絕,除非那人更愛大黃魚,或是腦子不清醒。
到時候再看吧。
他揉了揉額角,起身往家走,想去瞧瞧那些收著的金條。
此時四合院裏多數人家都難以入眠。
空氣裏飄著的香氣太濃,手裏捧著的窩頭與鹹菜便顯得格外粗糙。
喝下一口玉米粥,胃裏沉甸甸的,心裏也跟著發涼。
人若不曾比較,窩頭稀粥也能過得去。
每月偶爾改善兩回夥食,大家差不多的光景,日子也就這麽一天天熬過來。
可一旦有了對比,手裏的食物便忽然難以下嚥起來。
賈家屋裏的氣氛尤其沉悶。
原本家境就不寬裕,上回全院大會說要湊醫藥費,三位大爺反複勸說,鄰居們才勉強點頭。
這院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誰家遇了難處大家便幫一把,今 助我,明日我幫你,全憑三位管事大爺維持著表麵的公平。
那場捐款雖有些波折,終究還是成了。
賈張氏和棒梗住院期間,家裏倒沒因此垮掉,日子還能勉強維持。
隻是終究比別家更緊巴些。
眼下吃的仍是窩頭、鹹菜配玉米粥,偶爾換頓地瓜粥已算難得。
就連病癒的賈張氏和棒梗,如今也喝不上小米粥了——家裏實在供不起。
兩人隻得跟著啃窩頭、喝玉米粥,鹹菜成了主要的配菜。
青菜是許久未見過了,鹹菜的鹹澀味在舌根久久不散。
槐花忽然停下筷子,小聲嘟囔:“這窩頭真剌嗓子……我在大爺爺那兒吃的都是白麵饅頭。”
槐花嚥下嘴裏那口粗糙的窩頭,喉嚨裏像是有沙子在磨。
她抬起臉,眼睛望向正在桌邊縫補的母親:“媽,我們什麽時候能再吃上那種軟軟的麵食?”
孩子的話總是直接,想到什麽便從嘴裏溜出來。
連著幾日,飯桌上擺著的都是黃澄澄的窩頭,嚼在嘴裏發幹,嚥下去時颳得食道有些不舒服。
今天尤其難以下嚥,或許是因為記憶裏還留著不久前在別處嚐到的滋味——雪白的、蓬鬆的,帶著麥子香氣的食物。
即便此刻屋裏飄著燉肉的鹹香,混著窩頭一起嚼,也壓不住那份鮮明的對比。
坐在一旁的老人耳朵動了動,手裏的針線活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子,目光落在小孫女臉上:“槐花,你跟奶奶仔細說說。
你們……在那邊,還真吃上細糧了?”
她的聲音裏摻著一種刻意的好奇,又像是被什麽東西硌著了,“奶奶和你哥哥躺在醫院裏,連口像樣的都沒落著。
你倒好,在別人家享了福,也不知道給奶奶捎帶一口回來。
小沒心肝的,白疼你了。”
說“疼”
或許並不準確。
老人對這兩個孫女,大抵是任其自生自滅的態度。
自然,若說她存心苛待,倒也並非事實。
隻是家裏若有了稀罕的吃食,有了什麽好事,她頭一個惦記的,永遠是那個叫棒梗的孫子。
至於這兩個丫頭,在老人眼裏,彷彿是屋角裏長著的草,隻要不枯死便算盡了本分。
她心裏有條線,總歸不會讓親骨肉餓著肚子,可若指望她把好的、香的先緊著她們,那是沒有的。
在老人看來,丫頭終究是別人家的人。
可要說她全然不認這份血脈,也不對,畢竟是從自家肚子裏出來的,隻是那份心思,十成裏有九成半,早被那個寶貝孫子占滿了。
槐花被奶奶盯得有些慌,連忙開口,話語像珠子一樣滾出來:“是大爺爺說的……他說那些吃食不是他的,也不是咱家的,是傻叔屋裏的東西。
一大媽講,是傻叔怕我和姐姐餓著,才送過去的。
一大媽蒸了一籠屜,又白又軟,我和姐姐都吃撐了。”
老人聽了,臉色更沉了些,手指虛虛地點著孩子的方向:“你這小丫頭,真是白養了。
有好東西隻顧著自己肚圓,就不知道給奶奶留一口?”
一直沉默著吃飯的年輕女人這時放下了手裏的筷子。
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輕輕的悶響。”媽,”
她的聲音裏帶著疲憊,“您跟個孩子計較這些做什麽?您和棒梗在醫院那幾天,總得有人兩頭照應吧?我去醫院守著你們,家裏這兩個小的,不就托給一大爺和一大媽照看了麽?人家這是幫了咱們大忙。
要是我一個人,哪能顧得周全?柱子哥肯拿出點白麵給孩子墊肚子,也是看孩子可憐。
誰家的糧食都不是憑空變出來的,他能給多少?就那麽一點,夠兩個孩子吃兩頓也就見底了,哪還能有剩的帶回來?再說,那本就是柱子哥的東西,放在一大媽那兒,就是給槐花她們當口糧的。
吃完了,也就沒了。”
老人撇撇嘴,沒再吭聲。
她心裏清楚,精細的白麵有多金貴,想頓頓吃上白麵饃饃,哪是那麽容易的事。
當然,前陣子那個叫柱子的愣小子,時常往自家捎帶饅頭,那是另一回事——那傻小子,怕是心裏存著別的想頭,對著自家這媳婦動了心思,才肯這麽殷勤。
賈張氏靠在床頭,棉被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她鼻腔裏鑽進來一股燉肉的香氣,混著大料和醬油的濃稠味道,從窗戶縫裏一絲絲滲進來。
她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胃裏空得發慌。
這兩天醫院夥食清湯寡水,嘴裏能淡出鳥來。
隔壁那香味,簡直像鉤子,一下下撓著她的心肝。
“我這命啊……”
她啞著嗓子,聲音像破風箱,“躺在這兒,連口白麵饃都惦記不上。
許大茂那沒心肝的,算哪門子親戚?屋裏堆著山似的魚啊肉啊,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他就不知道端一碗過來?眼裏還有沒有長輩了?”
她越說越氣,手指攥緊了被角,骨節泛出青白色。”京茹那丫頭眼看要過門了,按說咱們跟他就是一根藤上的瓜。
他可倒好,關起門來自己享受。
早知這樣,當初就不該讓京茹跟他扯上關係,讓他打一輩子光棍去!”
她喘了口氣,渾濁的眼珠轉向窗外,彷彿能穿透牆壁看見何玉竹的屋子。”還有柱子,也不是個東西。
白麵寧可喂那倆小崽子,也不知道給我留一口。
這院裏就沒一個好人!”
秦淮茹正低頭縫補一件舊衫,針尖在布料間穿梭。
她聽見婆婆的抱怨,手上動作沒停。
肉味她也聞見了,確實勾人。
這院裏好幾戶,今晚怕都難睡個安穩覺——聞得見吃不著,比餓肚子還磨人。
“媽,那些魚肉是許大茂備著辦席用的。”
她聲音 的,聽不出情緒,“聽說他這回下了狠心,光是買這些,就給了柱子兩根小黃魚呢。”
“小黃魚?”
賈張氏猛地扭過頭,眼睛倏地亮了。
她雖是從村裏出來的,沒讀過書,可有些東西,城裏鄉下都認。
大黃魚那是傳說裏的物件,早些年能在京城換一處院子。
小黃魚就實在多了,亂世裏,家家戶戶有點底子的,誰不偷偷藏上幾根?那是能救命的硬通貨。
她見過。
不止見過,還摸過。
那年村裏抄地主家,翻出來幾根黃澄澄的小條子,她爹是生產隊長,東西一時沒處上交,就在他們家炕頭匣子裏鎖了兩天。
她趁沒人時偷偷拿出來,掂在手裏沉甸甸的,冰涼光滑,對著光看,那金色能晃花人的眼。
後來自然是交上去了,可那手感、那分量、那誘人的光澤,像烙鐵似的燙在她記憶裏。
此刻再聽這詞,她心口怦怦跳了兩下。
兩根小黃魚……就換了那些魚肉?許大茂這手筆,可真不像他平日摳搜的做派。
她咂咂嘴,忽然覺得那飄來的肉味裏,也混進了一股子金屬的冷冽氣息。
賈張氏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壓得極低:“兩條小黃魚?許大茂藏得可真深……平日裏半點兒瞧不出,緊要關頭倒是他手最黑。
這人的路子,邪乎。”
秦淮茹立刻扯了扯她的袖口,語速快而輕:“媽,嘴上得留道門栓。
話不能胡亂栽。
好歹往後是沾親帶故的,這些帽子扣下去,傳開了誰臉上都不好看。
他那性子您不是不知道,真要翻了臉,親戚的名分怕也壓不住——他跟何玉竹不是一路人,鬧起來我可拉不住。”
老太太從鼻子裏嗤出一聲:“許大茂算個什麽東西?何玉竹又是什麽好貨?兩個都是黑心爛肺的玩意兒!就說何玉竹那小子,暗地裏給我使的絆子還少麽?許大茂……哼,這親戚我看也未必靠得住。
辦婚事弄了滿桌的雞鴨魚肉,但凡懂點規矩,早該端些來孝敬長輩。
尊老愛幼的老理兒,到他這兒就全忘了?說他兩句還委屈了?手裏攥著黃澄澄的東西,還怕人唸叨?”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嗓門又壓低幾分:“再說了,那東西的來路……正經工人家裏能有這個?”
秦淮茹側過身,目光掃向窗外,聲音裏透出刻意的平靜:“鴿子市……他常往那兒跑。
下鄉放電影的時候,也沒少往兜裏揣東西。
來回倒騰,攢下些家底不奇怪。
至於小黃魚,我估摸著八成是從市上那些破落戶手裏換的——早些年我在那兒見過幾個穿舊綢衫的老頭,手裏漏出來的,可不止這點黃白物。”
她收回視線,語氣變得軟了些:“可您想想,他一個月才領多少工錢?花錢又沒個算計,能攢下多少?這回辦喜事,怕是也抖落得差不多了。
咱們既然成了親戚,有些話就得咽回去。
外人說什麽是外人的事,自家人不能拆台。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送些魚肉來孝敬您……您敢伸筷子麽?咽得下去麽?”
若在從前,秦淮茹絕不會替許大茂辯半個字。
可今後不同了——這條線得牽著。
賈張氏離開醫院前,大夫反複交代過——她和棒梗這一週裏半點葷腥都不能沾,免得腸胃受 又出狀況。
這才過去兩天,哪能亂來?
真要是不聽囑咐,硬去碰那些油腥厚味,指不定又得躺回病床上去。
賈張氏自然不願再見那情形,所以聽見秦淮茹那麽問,她頓了頓才開口:“吃是不能吃,可我留著總行吧?眼下這天氣,放兩天也壞不了,是不是?”
棒梗原先就被滿院的肉香勾得直咽口水,母親這話一落,他心口更堵得慌。
他忽然抬起臉:“媽,照這麽說,明天奶奶和我也不能去坐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