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票，又要量大，價碼就得翻上去。
市場上確實沒那麽多東西流通，可用黃的換，門路就另說了。
果然，許大茂立刻往前探身：“別！我要有這本事，還來找你？就是沒路子才托你的。
這事你得幫我。
黃的你拿去用，該花就花。”
他說著就把東西塞過來，動作幹脆，沒半點猶豫。
直到這時，許大茂才忽然意識到，何玉竹這人的門路似乎比他想的要深。
往後得多留個心眼。
不過轉念一想，這也證明自己沒找錯人。
花銷確實讓他肋下抽痛，可何玉竹辦事向來有口碑，收了錢不會糊弄人。
臨走前，許大茂又折回來，扒著門框囑咐：“柱子，料一定挑最好的。
隻要東西好，價錢高些沒事。
不能讓我嶽父家那邊看低了，是吧？”
十七號天擦黑時，整個院子都浸在鬧哄哄的喜氣裏。
大門和許大茂屋前都掛了紅綢子，好些地方新刷了漿，透著股石灰水的味道。
秦京茹那頭陪嫁過來的東西——自行車、縫紉機、手錶——都是許大茂自己張羅的，在屋裏擺得齊整。
肉香在四合院裏盤繞不散，勾得人喉嚨發緊。
許大茂竟能再弄來一張縫紉機票，這人的門路，確實有些讓人看不透。
院子 ，爐火正旺。
明天就是辦事的日子，許多吃食得提前備下。
這是老規矩了，不像如今，給足了錢，酒樓裏便什麽都替你張羅妥當。
從前不論紅事白事，都得自家早早動手。
八桌的席麵，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擱在這年月，算是體麵的了。
好在入了秋，夜裏涼，東西備好了擱上一宿，也不怕走樣。
那油潤的香氣飄出來，幾乎每家每戶都能聞見。
就著這股味兒，手裏的窩頭彷彿也能多啃下半個。
灶台前忙活的是何玉竹。
他和許大茂打小不對付，互相拆台慣了。
可婚事到底是大事，既然接下了這活兒，收了那錢，他便不會在裏頭使什麽絆子。
這是他的脾氣：不樂意幹，當初就不會點頭；既然點了頭，就得給人辦妥帖。
從前他性子直，不懂轉圜，為此沒少得罪人。
如今卻不同了，許多事，他學會了掂量。
好比這回，若依著過去的性子，許大茂就是說得天花亂墜，他也未必肯應。
可現在嘛……他掂了掂懷裏那點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兩條小黃魚，實實在在的硬貨。
近來他有意搜羅這些，跑遍了鴿子市，也才攢下十根小的，兩根大的。
加上許家給的這兩根，數目總算又添了些。
若不特意去尋，怕是連這些也難到手。
該炸的炸了，該燉的也入了味。
他將備好的雞鴨魚肉一樣樣歸置好，全都送去了許家屋裏。
東西雖是他親手整治的，可主家既付了酬勞，這些物料自然該放在主家那兒。
許大茂那人，疑心重，東西若留在別處，他怕是整晚都睡不安穩。
這一點，何玉竹心裏明鏡似的。
許大茂盯著案板上那些被分解開的禽肉，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那些本該完整的雞鴨此刻成了堆疊的塊狀物，魚身也被利落地劃成了段。
他記得清楚，自己拎回來時它們都還保持著完整的形態——結婚講究的不就是這份圓滿麽？
他喉結滾動了兩下，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柱子，這不對吧？”
灶台邊忙碌的身影沒有回頭。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響又密又脆，像年節時炸開的炮仗。
何玉竹手腕一抖，刀刃斜著切入肉塊，肌理在刀鋒下綻開細密的紋路。”整隻下鍋，外頭糊了裏頭還淌血水。”
他說話時氣息很穩，手上動作也沒停，“你是想擺樣子，還是想讓人吃進嘴裏舒坦？”
這話堵得許大茂一時接不上。
他鼻尖縈繞著逐漸濃鬱的香氣，是薑片爆鍋後混著料酒蒸騰起來的暖烘烘的葷腥氣。
確實，以往在館子裏嚐過的燉雞，撕開時總帶著些若有似無的腥氣。
他視線掃過牆角木盆裏鮮亮的魚鰓——那鰓瓣還透著濕潤的血色，分明是剛離水不久。
院裏晾衣服的二嬸探過頭來，嗓門亮得能穿過半條衚衕：“喲，大茂這婚事辦得講究！光聞這味兒就知道下本錢了！”
幾個蹲在門口剝豆子的鄰居也跟著笑，眼神卻時不時往這邊瞟。
許大茂覺得那些目光像細針，紮得他後背發緊。
多少年了，這院裏誰不知道他和灶台邊那位是見了麵就得掐的關係？如今自己竟真把他請來掌勺，連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恍惚。
三天前他敲開何家房門時，小腿肚子其實還在打顫。
何玉竹當時正蹲在門檻上磨刀，青灰色的磨刀石上灑著水，刀刃刮過石麵發出“噌——噌——”
的綿長聲響。
聽完來意，那人隻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刀尖在石麵上打了個旋：“成啊。”
就兩個字，幹脆得讓許大茂準備好的說辭全爛在了肚子裏。
此刻灶膛裏的火苗舔著鍋底，橙紅色的光映在何玉竹側臉上。
他舀起一勺高湯淋進炒鍋，“刺啦”
一聲白汽騰起，瞬間裹住了他的上半身。
許大茂看著那團晃動的霧氣，忽然想起十歲 ，自己偷摘了前院張家的葡萄，被何玉竹揪著領子按在井台邊的場景。
井沿的青苔又濕又滑，他的臉頰緊貼著那些冰涼的綠斑，耳邊是何玉竹粗重的喘氣聲。
這麽多年過去，井台早填平了，可那種屈辱感偶爾還會在夢裏冒頭。
“發什麽呆？”
何玉竹的聲音把他扯了回來。
炒鍋在他手裏顛了兩下，裹著醬汁的肉塊在空中翻了個身，又穩穩落回鍋裏。”嫌碎了好辦，現在拎出去退給肉鋪也來得及。”
許大茂嘴唇動了動。
他其實嚐過那些半生不熟的整雞——去年車間主任兒子辦酒，硬邦邦的雞腿撕開後連著血絲，一桌人筷子轉了幾圈都沒人下第二口。
他垂下眼睛，盯著自己腳上嶄新的黑布鞋，鞋麵上還沾著早上迎親時踩到的炮仗紅紙屑。”……我就是問問。”
聲音低得幾乎被鍋鏟碰撞聲蓋過去。
何玉竹沒再接話。
他轉身從竹筐裏揀出幾個青椒，刀背一拍，籽粒簌簌落在盆裏。
院子裏槐樹的影子斜斜切過門檻，把廚房地麵分成明暗兩半。
許大茂站在陰影裏，看著光斑中飛舞的塵埃。
他想起采購這些食材時跑過的三個集市，最後咬牙要了最貴的那攤——攤主拍著胸脯保證是半夜剛從屠宰場拉來的鮮貨。
當時肉鋪夥計剔骨的手法他看得清楚，關節處利落得沒有半點粘連。
窗戶外頭傳來小孩追逐的嬉鬧聲，夾雜著誰家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調子。
許大茂忽然覺得喉嚨發幹。
他伸手去夠桌上的搪瓷缸，指尖碰到缸壁時頓了頓——那是何玉竹帶來的家夥什，缸身上印著的紅雙喜字已經斑駁了大半。
“調料錢另算。”
灶台邊的人突然開口，手裏抓著一把花椒撒進油鍋。
麻香混著熱油爆開的氣味猛地竄上來，許大茂被嗆得偏過頭咳嗽了兩聲。”你買那些大料不行，燒久了發苦。”
許大茂捏著搪瓷缸的手緊了緊。
缸裏的水已經涼透了，嚥下去時順著食道滑進胃裏，激起一陣輕微的痙攣。
他盯著何玉竹的後背——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褂子已經被汗洇深了肩胛骨的位置。
這麽多年，他好像第一次這麽仔細地看這個人幹活的樣子：手腕翻轉的弧度，下刀時繃緊的小臂線條，嚐湯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每一個動作都紮實得像釘進木頭的釘子，沒有半點花哨。
西廂房傳來試新衣的動靜，是他未過門的媳婦在和伴娘說笑。
許大茂忽然覺得胸腔裏有什麽東西鬆動了。
他放下搪瓷缸，金屬缸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悶響。”……你看著弄就行。”
何玉竹側過半邊臉，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又或許沒有。
油鍋裏的花椒已經炸成了深褐色，他用漏勺撈起來，手腕一抖，那些焦香的小顆粒落進牆角的泔水桶。
鍋裏重新下蔥段的時候，他像是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結婚不就圖個實在。”
院牆外頭有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過去，碾過石板路的車輪聲由近及遠。
許大茂轉過身，看見陽光把晾衣繩上那件紅嫁衣的影子投在地上，風吹過時，那團晃動的紅色像一捧燒得正旺的火。
何玉竹鼻腔裏溢位短促的哼聲。
許大茂那點盤算，他掃一眼就瞧得明白。
他依舊繃著臉，話音沉沉的：“大茂，旁的我也不多講。
你數數，咱們這片兒，近兩年辦事的，哪家席麵擺過八桌以上？沒有。
你這陣仗，怕是頭一份了。”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整雞整魚地上？風頭太盛了。
招眼。
招了眼的麻煩，你我都清楚。
所以我采買時，自然按整的算，讓你覺得那錢花得不冤。
可真到了灶台上，得改刀，切成塊。
端上桌，旁人問起，你就說是零碎邊角攢出來的——雞腿、魚塊，都好搪塞。
當然，新娘那桌和主桌例外，整的留著，也算給你撐個場麵。
這樣安排，就算有人盯上，也挑不出理。
你大喜的日子，主桌擺個整的，誰還能說個不字？”
許大茂聽著，眼底倏地亮了一下。
他點點頭：“成，還是你想得周全。
到底是掌勺的老師傅。
那就按你說的辦，你先忙著。”
何玉竹聳了聳肩，轉身時，一絲極淡的嘲弄從嘴角滑過。
對付這小子，跟逗個趣兒似的。
他那點機靈勁兒，總使不到正地方。
平時摳搜慣了，可這是什麽時候？娶媳婦的事上，還能縮著手腳麽？顯然不能。
該往外掏的時候，再肉疼也得撐著。
——賈張氏的嘀咕
食材都拾掇利落了，何玉竹一件件搬過來碼好。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那邊揚了揚下巴：“大茂，這些東西，你可得睜眼守著。
門窗關嚴實了，野東西鼻子靈，別讓它們鑽了空子。
到時候數目不對，可別賴我頭上。”
聽見這慣常的擠兌，許大茂反而鬆了口氣。
還是那個何玉竹，逮著機會就要刺他兩句。
雖然想不通這人為何真肯出力幫自己，但終究是來幫忙的。
許大茂臉上堆起笑，趕忙遞過去一支煙，又湊近劃著火柴點上，語氣裏帶著刻意的熱絡：“柱子，受累。
明天可就全指望你了，席麵弄得體麵些，給兄弟我長長臉。”
何玉竹吸了一口煙，灰白的霧氣從鼻間散出。
他擺擺手：“價碼到位，東西自然對板。
放心。”
他彈了彈煙灰，又補了一句，“這年頭，人肚子裏都缺油水，何況這些雞鴨魚肉？香味飄出去，招惹的可不止野貓野狗。
你務必看牢了。
這些東西來得不易，萬一短了少了，明天我可變不出來。
真要誤了事，別怨我沒提醒。”
許大茂連忙拍著胸脯保證，力道大得砰砰響：“放心！我今晚就睡這兒守著，眼皮都不帶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