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歎了口氣，語氣裏透著勉強：“柱子，一事不勞二主。
采買食材我把握不住好壞，還是你來經手。
加兩成就兩成，行情我懂。
定金我先付，尾款等席麵辦妥再結，這樣行不？”
何玉竹應得幹脆：“成。
既然定了，我把規矩說清楚：若是廚師備料，先收三成定金，動手做菜時再收三成，剩下四成上齊了菜結清。
要是東家自己備料，就付一半，席麵吃完沒岔子再付另一半。
你這趟要我張羅葷腥，先給三成，做菜那天再給三成，餘下四成事後結。
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雞鴨魚肉這些緊俏貨，鴿子市那邊興用大黃魚交易。
你要擺八桌，兩根大黃魚差不多夠置辦齊全了。”
許大茂聽得一怔：“兩根？柱子，這數目是不是大了點？大黃魚在哪兒都是硬通貨，咱們鄰裏街坊的，我還能欠著你不成？”
許大茂搓著手，臉上堆起笑：“回頭我算清楚數目，直接給現錢行不行？再說了，廠裏豬肉供應那麽多，不都是你給解決的嗎？總不見得廠裏結賬也用金條吧？”
何玉竹鼻腔裏哼出一股氣，斜眼看他：“你這人，真沒意思。
公家是公家，私事是私事。
我能讓肉聯廠的車把整扇的豬肋排送進食堂，一兩千斤也好，三五千斤也罷，都是走公賬，我腰桿挺得直。
可你娶媳婦擺酒，那是你自家的事，能混為一談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私下裏要弄這麽多肉，金條比鈔票管用。
你常在那些暗市裏走動，行情該比我清楚。
要是院裏那兩位大爺說這話，我懶得理論。
可你許大茂也算見過世麵的，做事說話，總得有點分寸。”
許大茂不是拿不出金條，隻是手頭那幾根攢得不易，實在捨不得。
至於他那些黃澄澄的條子怎麽來的，院裏人心照不宣——他能和領導走得近，自然有他的門道。
普通工人一年到頭也未必能和領導說上幾句話，可許大茂不一樣，他腦子活絡，會遞煙會陪笑，酒桌上更是周全。
所以他能弄到些稀罕物，倒也不奇怪。
隻是那畢竟是壓箱底的寶貝，一下子要掏出兩根，許大茂覺得心口發緊。
他咂咂嘴，換了個商量口氣：“我不是那意思……要是沒有金條，能不能通融？價錢上好說，我可以添一些。
那東西實在金貴，不好弄。”
何玉竹搖搖頭，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兄弟，你不是不知道現在市麵上的光景。
但凡有點油腥的東西，擺出來眨眼就沒了。
廠長家也不是頓頓有肉吃。
不用硬貨開路，誰肯替你張羅這麽大一樁事？公事我能搭上臉麵，私事嘛……我的麵子不值這個價。
可金條的麵子，人人都認。”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更沉：“說句實在的，按明麵上的價算，你要的那些確實用不了兩根條子。
可暗市有暗市的規矩，你要得急，要得多，沒點甜頭，誰願意冒風險？好比讓你扛著機器走幾十裏夜路去放場電影，完了連句客氣話都沒有，還嫌你到得晚——你心裏能痛快？一個道理。”
許大茂盯著桌上那張清單，指尖在邊緣反複摩挲。
紙張粗糙的觸感透過麵板傳來，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窗外飄過鄰居家燉菜的鹹香，混著煤煙味，在午後凝滯的空氣裏緩慢發酵。
“非得走那條道？”
他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動什麽。
對麵的人沒立刻回答，隻將搪瓷缸子擱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路就這幾條。
要麽你自己去張羅雞鴨魚肉——我不攔著。
要麽……”
話音頓了頓，“用些不常流通的物件抵換。
黃魚自然最好，若是小的，也能商量。”
許大茂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明白對方話裏的意思。
這年月，誰家灶台上能見著整隻的雞鴨，簡直像在寂靜裏突然敲響的鑼。
太紮眼的東西，總會引來不必要的目光。
那些藏在暗處的筆尖，隨時可能落在紙上。
“我算過了。”
對方繼續道，語氣平緩得像在陳述天氣，“數量上做些文章。
硬菜要有，但不能超過三成。
剩下的用素料填滿。
就算有人嘀咕，上頭也懶得追究。
畢竟是喜事，隻要不過火，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
“你辦事的時候也這麽弄？”
許大茂忽然問。
“不然呢？”
短促的笑聲響起，帶著點自嘲，“明知風往哪兒刮，還硬要逆著走？我沒那份閑心。
標準隻會更低——身份擺在那兒，總得顧些臉麵。”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紮進許大茂耳膜。
他想起對方不久前剛辦的那場婚事，新孃家的背景在街坊間悄悄流傳。
某種複雜的滋味泛上來，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麽。
盡管他無法準確命名那種感受，但胸腔裏確實堵著什麽。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遠處傳來孩子的嬉鬧聲，尖銳而短暫，很快又被寂靜吞沒。
“價錢……”
許大茂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你路子廣，能不能再鬆動些？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開的價碼確實合乎規矩，我不挑這個理。
可人情總該有吧？”
他沒再糾纏黃魚是否合適的問題。
市場就是這般模樣，鴿子市裏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他多少聽說過。
肉禽蛋這類東西，一露麵就會被搶空，影子都留不住。
對麵的人向後靠去，椅背發出輕微的 。”我也難辦。”
聲音裏透出疲憊，“熟人也要餬口，誰靠喝西北風能活？又不是神仙。”
他擺擺手，“你自己琢磨吧。
真要去鴿子市淘換，零敲碎打買一兩斤不算難，掏錢就行。
可你要的是整桌酒席的量，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晾曬的舊床單上，那些補丁在風裏微微抖動。”黃魚是硬通貨，這我認。
可雞鴨魚肉難道就不是？你要的數量擺在那兒，兩根黃魚換這些，未必真賺多少。
我替你張羅這些，擔著幹係，總不能白忙活。
你若覺得虧，大可以自己去鴿子市尋摸。
等問過一圈價，自然明白我有沒有抬價。
一切照市價來，不滿意也不強求，你自己弄原料便是。”
許大茂知道對方沒說謊。
鴿子市的價碼向來飄忽，比明麵價高出兩成都是少的。
肉類更要翻上幾番。
那裏不要票證，可風險也藏在每個角落，不是誰都敢踏進去。
說到底，那是賣家的地盤。
這些和他私下打聽到的並無二致。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坐在這裏，反複掂量那些說不出口的計較。
風忽然大了些，捲起地上的塵土，撲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
許大茂覺得心口發緊。
他清楚大黃魚在市麵上從不掉價，那東西比什麽都穩當。
可雞鴨魚肉——這年月誰家能輕易湊齊八桌的份量？他暗自盤算片刻，葉明開的價確實挑不出毛病。
如今這光景，尋常人家擺席麵，一兩桌已算體麵，能張羅三桌的更是少見。
許大茂人麵廣，父親那頭還有不少關係要走動，五六桌怕是免不了的。
正如院裏那位長輩所言，萬一多來幾撥人，總不能讓人空著手回去。
臉麵要緊，該備的都得備足。
他最終點了點頭。”就照你說的辦。
但得抓緊，東西也要好——若以次充好，我可不認賬。”
旁邊何玉竹咧開嘴笑了。”既然應承了，自然會上心。
廠裏幾千人的夥食都沒出過岔子，你這幾桌席麵，隻要款項到位，其餘不必操心。”
許大茂拖著步子往家走，每邁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裏那股抽痛揮之不去。
何玉竹瞧著他離去的背影，那眼神裏分明藏著嘀咕，彷彿在掂量自己是不是被狠宰了一刀。
年長的那位清了清嗓子。”柱子，兩根小黃魚……是不是重了些？”
何玉竹仍舊笑著。”值不值，得由他自己掂量。
我這兒明碼標價，就算他另找門路，價錢或許低些，可中間保不齊出什麽紕漏。
雞鴨魚肉要湊齊那麽多，沒點賺頭，誰肯擔這風險？也就是看在一個院裏的情分，又是他辦喜事，不然這生意我還未必接。”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許大茂和那些舊關係沒斷，這兩年手裏攢的好東西恐怕不少。
兩根小黃魚對旁人或許是大數目，對他？傷不了筋骨。”
夜色漸濃時，許大茂送來了三塊錢和一根小黃魚，算是定錢。
何玉竹掂了掂那枚沉甸甸的金子，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他轉身從櫃底摸出個布包，裏麵躺著幾樣用油紙裹緊的東西——那是他壓箱底的貨色，尋常渠道根本見不著。
有了這些，席麵上便能多幾分亮色，既撐得起場麵，也不至於讓許大茂覺得太虧。
窗外傳來隱約的蟲鳴，潮濕的晚風裏帶著煤煙味。
何玉竹吹熄了燈，在黑暗裏靜 了一會兒。
他想起許大茂那副強忍心疼的表情，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道理，精明如許大茂怎麽會不懂？有些東西，本就不是光靠錢就能換來的。
宋推門進來時，許大茂臉上還掛著幾分不情願。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柱子，這事你得給我辦周全了。
要不然，我心裏總像缺了一塊。
兩條黃的，能換多少東西啊。”
何玉竹鼻腔裏哼出一聲，轉身進了裏屋。
再出來時，手裏多了一樣東西，往桌上一擱。”瞧瞧，認得這是什麽嗎？”
許大茂眼睛直了。
盤子裏堆著些深紅色的片狀物，油亮亮的，瞧著像肉，可紋理又不太對。
他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去年陪領導吃飯，桌上好像有過這麽一道菜，是加工過的，味道衝得很。
眼前這些卻是切好的生料。
“這……這是腸吧？”
他喉嚨有點發緊，“香腸？我瞅著像。”
何玉竹肩膀抖動著笑起來：“算你眼毒。
老大哥那邊傳來的做法，紅腸。
不過這是東北廠子裏出的，咱們自己的貨。
市麵上你想找？除非奔友誼商店去，尋常地方見不著這玩意兒。
我認識的人手裏恰好有，錢不錢的，有時候還真不好使。
給你弄這個，麵子夠足了吧？那兩條黃的，還心疼不？要是捨不得，東西你拿走，黃的也帶回去，你自己張羅去。”
他話說得輕飄飄的，心裏卻篤定。
許大茂這人最愛在人前顯擺，這種機會絕不會放過。
其實就算備足八桌的菜料，也花不了一條黃的。
但這年月，雞鴨魚肉哪是容易弄的？擔著風險，價錢自然得往上抬。
何玉竹指尖摩挲著口袋裏那截沉甸甸的小玩意兒，踏實感從手心漫上來。
他記得清楚，這種小黃魚是早些年留下的東西，一條差不多三十七克上下。
眼下金價一克三塊多，算下來，一條能頂一百一十塊錢出頭。
京城裏行情大致如此，浮動不大。
現在是有錢也未必買得到肉的年代，票證卡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