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還盤算著,等日子定準了就再給他捎個信。
可轉念一想,終究是白費力氣。
他大概是不會來了。
易大爺沉吟片刻,覺得何大清這人,還真可能被傻柱說中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搖頭道:“老何這家夥啊……讓我怎麽說呢。
怎麽就被那白寡婦勾住了魂?
說句實在話,我也見過那白氏幾回,瞧著可不是什麽善茬。
估摸著就是圖你爹那身做飯的手藝,指望他幫著拉扯那幾個孩子。
偏偏你爹就跟鬼迷了心竅似的,認準了她。
罷了,不提這個。
但有句話我得擱這兒:你小子回頭把結婚的日子定死了,必須得告訴你爹老何。
他來不來,那是他的事;你通知不到,那就是你的不是。
當兒子的要成家了,連自己親爹都不知會一聲,街坊四鄰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他可以擺譜不來,但你不能失了禮數。”
這一老一少正說著話,許大茂推著那輛自行車,嘴裏哼著小調晃悠過來了。
婚事搶在了何玉竹前頭,這事兒讓他心裏頭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似的,暢快極了。
簡直就像翻身做了主人,連空氣聞著都透著自在。
他婚期定在十八號,那邊何玉竹的情形他也打聽清楚了——婁董事得南下處理生意上的麻煩,何玉竹的婚事絕不可能也放在十八號。
這麽一來,自己鐵定是走在他前頭了,總算扳回一局。
因此這些天,許大茂眉眼都帶著笑。
進了院,瞧見何玉竹和易大爺站在那兒,他眼珠一轉,把自行車靠牆支好,緊趕幾步湊上前:“易大爺,跟柱子嘮嗑呢?巧了,我正有點事兒想求柱子搭把手,這就碰上了。”
何玉竹著實有些意外。
照往常,兩人碰麵要不拌上幾句嘴,那才叫稀罕。
許大茂此刻竟能這般和和氣氣地同自己說話,實在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禮數擺得這麽足,必是有所圖謀,指不定肚子裏憋著什麽壞水。
何玉竹不由得警惕起來,目光在許大茂臉上掃了個來回。
眼下婁家那邊正有些波折,他也不想多生事端,更不願同許大茂糾纏,免得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他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番,才慢悠悠開口:“大茂啊,有事就說。
能搭把手的,我不推脫;要是幫不上忙的,你自個兒心裏也該有數,趁早別開那個口。”
許大茂聽了也不惱,從兜裏摸出包“大生產”
先敬了易大爺一根,又給自己叼上一支,替易大爺點著了火,竟也順手把自己那支給點上了。
這舉動讓何玉竹心裏更嘀咕了。
這孫子肯定有問題,不然哪會這麽殷勤地遞煙 ?除非今兒個日頭真是打西邊出來的。
何玉竹暗自琢磨著許大茂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畢竟從小到大,他對這個老對頭實在太瞭解了。
這時,許大茂堆起滿臉笑,說道:“這事兒啊,當然非得找你不可。
是你的老本行嘛。
我這不是十八號要辦事兒了嗎?”
原本聽聞你也定在十八號辦喜事,我還盤算著兄弟倆能趕在同一天成家,沒承想你嶽丈那邊生意出了些岔子,人已經南下料理去了。
這麽一來,倒真有些可惜——否則咱們院裏兩家婚事撞在同日,傳出去也算一樁佳話。”
許大茂早前便探得訊息,婁董事這趟南下的確是為生意上的糾葛,何玉竹的婚期自然隻得推遲。
此刻他麵上擺出惋惜神色,話音裏卻藏不住那點隱約的得意。
何玉竹沒拆穿,隻咧開嘴笑了兩聲,目光閑閑落在他臉上,瞧不出半分焦躁。
這反應讓許大茂怔了怔。
他原以為婁家那頭怕是遇上了麻煩,婚事纔不得不延後,可看對方這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又不像出了什麽大事。
難道……婁家其實並無大礙?
何玉竹這時擺了擺手:“早晚幾天,我倒不在意。
嶽父生意上的事要緊,何況那也是公家的事。
我結婚終歸是私事,總不能因私誤公。
他既是軋鋼廠的董事,該擔的責任就得擔著。
再說我這身份好歹也算幹部,覺悟總不能太低——因私廢公的事,做不得。
婚事緩一緩,沒什麽大不了,廠裏的事可耽誤不起。”
許大茂順勢豎起拇指,朝旁邊揚了揚臉:“一大爺,您聽聽柱子這話!這覺悟,咱們可真得學著點。”
他話頭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其實吧……我那兒婚宴,原本盼著你能來掌勺。
廠裏誰不誇你手藝好?我這不就指望兄弟你幫襯一把麽?”
狐狸尾巴總算露了出來。
若請外頭那些老師傅,花費定然不小;可若是找同院的何玉竹,在許大茂盤算裏,代價便能輕上許多。
何玉竹卻直接截住了話頭:“掌勺這事,請誰都差不了太多。
咱們一個院住著,你就別繞彎子了——到底什麽緣故,直說便是。
我手藝雖不算差,四九城裏同輩中能壓過我的也不是沒有。
你也別拿掌勺當幌子,痛快些,把真正的打算攤開來講。”
許大茂麵上掠過一絲窘色,可這事確實找何玉竹最合適。
前兩次軋鋼廠缺豬肉的難關,都是這人設法解開的。
尤其第二回,那可是計劃外的份額,竟也能被他弄來。
知道這事的人不多,但許大茂在廠裏有些人脈,尤其與幾位領導走得近,自然清楚——那一千斤豬肉,正是何玉竹前些日子搞到的。
許大茂心裏那根弦終於繃緊了,得找何玉竹搭把手才行。
他臉上堆起笑,聲音裏摻著刻意的熱絡:“柱子,你眼睛毒,瞧出來了。
是這麽回事——眼下這光景,各家各戶碗裏都缺油水,我辦喜事總不能太寒酸吧?人這一輩子,就這一回。
場麵要是撐不起來,丟的不光是我的臉,咱們這院子都得跟著矮一截。
回頭讓我鄉下老丈人那頭親戚看了,指不定怎麽嚼舌根:城裏人?辦個席麵摳摳搜搜的,像什麽話!這話傳出去,誰臉上掛得住?”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嗓子:“我打聽了,你在弄食材上頭門路廣,雞鴨魚肉都有法子。
這回不光想勞你掌勺,連東西也得托你張羅。
我不貪多,按六桌預備就成。
估摸著也就來五六桌人,頂破天六桌。”
角落裏一直沒吭聲的易中海忽然插了話:“大茂,這數目,跟你爹通過氣沒有?”
許大茂怔了怔:“還沒呢。
正打算今晚去跟他商量。”
他確實沒父親許富貴是個精明人,雖然有時精明過了頭。
易中海歎了口氣,語氣沉了幾分:“你呀,想岔了。
自己估摸五六桌,就真隻備六桌?這麽弄,十有 要出醜。
你丟人,咱們全院都得跟著臊。
你以為客人數目卡得那麽準?朋友臨時多帶幾個,你嶽父家多來一桌親戚,太常見了。
萬一呼啦啦多出兩三桌人,你現抓瞎去菜市場現買?哪來得及!聽我一句:你心裏按五六桌算,手上至少得備足八桌的量。
不然真到那天抓了瞎,親戚鄰居的唾沫星子能淹了你。”
他是院裏管事的,經曆得多。
到時候婚宴前後張羅,還得靠他們幾位大爺鎮場子。
許富貴作為主家得迎客,院裏這攤子自然落在三位大爺肩上——這本就是他們分內的事。
許大茂猛地一拍腦門,眼裏透出恍然的光:“懂了!多虧您提點,易大爺!我爸前些天還唸叨呢,說婚事上有不明白的,就得問您。
您要不點這一句,我差點捅出婁子。”
他轉向何玉竹,語氣果斷起來:“柱子,那就照八桌預備!按易大爺說的辦。”
何玉竹麵露難色,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八桌的席麵可不是小事。
你算過要多少雞鴨魚肉嗎?”
他抬起眼睛看向對麵的人,“按現在供銷社的配給,走正規路子置辦出來的菜色,怕是連葷腥都見不著幾片。
到時候給你擺一桌全素宴,你可別怨我。”
許大茂趕忙往前湊了湊身子。”柱子哥,我找你幫忙不就是圖你有門路嘛。
正經渠道肯定不成,這才求到你跟前。”
他搓了搓手,聲音壓低了些,“有什麽要求你盡管提,我能辦到的絕不打馬虎眼。”
桌底下,何玉竹的腳尖輕輕點了點地麵。
這小子總算落到自己手裏了。
秦淮茹那邊最近雜事太多,不好再伸手,頂多讓她繼續服個軟。
可羊毛總不能緊著一隻羊薅——正覺得手頭緊巴,許大茂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樣的機會要是放過,怕是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
“咱們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街坊。”
何玉竹忽然坐直身子,神色變得鄭重,“我不賺你的錢,就按老規矩來。
平常接婚宴的活兒,掌勺費十塊錢,外加三斤豬肉——肥瘦都行。
這是祖輩傳下來的規矩,意思是不能讓廚子餓著肚子幹活。
附近幾條街請我去幫忙,都是這個價。”
他頓了頓,從兜裏摸出半截煙卷,在鼻尖嗅了嗅。”隻有一回例外。
隔壁衚衕圖二爺八十大壽,人家是為國家立過功的老前輩,我分文未取。
臨走時老爺子硬塞給我一瓶存了三十年的茅台,我不要,他還踹了我兩腳。”
煙卷被重新揣回兜裏。”除了那次,誰來請我都這個價。
要是讓我代買食材也行,但得比市價高兩成。
你別嫌貴——嫌貴可以自己去鴿子市淘換。
不過話說在前頭,那邊的東西本來就更貴,你又不會挑雞鴨魚肉的成色,萬一買著次貨,我可做不出好菜。”
許大茂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撇。
他確實去鴿子市打聽過行情,那些不要票的雞鴨魚肉,價格起碼比供銷社高出兩三成。
夜裏那些攤販躲在巷子深處,秤桿子稍微一斜,虧掉的錢夠買半斤肥膘。
“要是讓我采買,所有食材都按鴿子市的價走。”
何玉竹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常往那邊跑,應該清楚行情。
比國營店貴兩成,就為省那張票。
我不在這事上賺你的,當然,你們要是有自己的門路,自己買來材料也行。
東家備什麽料,我就做什麽菜。”
窗外傳來鄰居晾衣服的聲響,竹竿磕在屋簷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許大茂盯著桌上那道陳年油漬劃出的深色痕跡,半晌沒說話。
許大茂盤算著要辦席麵,可心裏沒底。
他清楚不同肉類價錢差得遠,節慶時價碼更要往上躥。
鴿子市的行情向來比供銷社高出不少,量大了反而可能更貴。
那年頭沾葷腥的東西都金貴,稀缺時價格能翻幾番。
供銷社憑票供應那點肉,隻夠偶爾解饞;真要擺酒請客,票證根本湊不齊。
院裏三大爺當年精打細算得出了名,一盤菜裏隻擱指甲蓋大的肉片,也算見了葷。
這事被人唸叨了好些年,背後指指點點的聲音就沒斷過。
許大茂不想落話柄,盤算來盤算去,隻能找葉明搭把手。
何玉竹在邊上解釋鴿子市的門道,許大茂聽得出他沒扯謊——畢竟自己也常往那地方跑,價碼高低心裏大致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