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被兩個晚輩牽著走。
早先和二大爺、三大爺商議時,他就料過可能出現岔子,心裏備著第二套打算。
一家之主不是虛名,得鎮得住場麵。
他隻是沒料到,最先跳出來的竟是許大茂。
更意外的是,連許大茂的死對頭何玉竹,這回也順著許大茂的話往下說。
一大爺想不明白:許大茂算起來和賈家沾點親,怎會帶頭反對?
他不知昨夜賈張氏冤枉許大茂的事。
許大茂這人記仇,心眼窄,誰得罪了他,哪怕是無心之失,他也會暗暗記下,一有機會便要討回來。
這回他針對的不是賈家,而是賈張氏——誰讓她昨夜觸了許大茂的黴頭。
這時葉明用手指關節叩了叩桌麵,聲響不重,卻讓屋裏靜了靜。
“容我把話說完,”
他語氣沉緩,“賈家的事,昨夜不少人在場,都看見了。
她家日子緊,是不是困難戶暫且不論,但眼下確實拿不出多少現錢。
有件事諸位或許不清楚——昨晚我和二大爺、三大爺送賈張氏和棒梗去醫院,大夫說孩子有些脫水,再晚些恐怕更麻煩。
大人還能忍忍,孩子等不起。”
醫院那邊傳來訊息,兩位老人暫時還出不了院。
醫生搖著頭說,年紀大了,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得再觀察些日子。
誰也沒料到會鬧成這樣。
一頓飯的工夫,人就被送進去了,說到底,不過是場誰都不願見的意外。
賈家祖孫倆這回,運氣實在不算好。
人躺在病床上,藥費單子卻一張張遞過來。
不說往後日子怎麽過,單是這個月的開銷,就夠他們受的。
往後或許能鬆快些,可眼前的醫藥錢,總不能拖著。
院裏大夥湊一湊,也算份心意。
“柱子,許大茂,”
易中海的聲音沉了沉,“你們倆怎麽想?都說說。”
許大茂多機靈,瞧見一大爺臉色不對,話頭立刻轉了彎:“一大爺,這事咱們得弄明白不是?我們能有啥意見?就是剛下班,院裏的事還沒顧上打聽。
賈大媽和棒梗在醫院,我們哪兒知道啊?還以為早該回來了。
拉肚子嘛,往常去衛生所開點藥也就罷了,誰想得到要住院?昨兒三位大爺不也沒料到麽?說起來,還得謝柱子——要不是他堅持送醫院,病情怕要給耽誤了。
真要湊錢,我沒二話。
親戚有難處,我許大茂不是摳搜的人。
我出一塊。”
一塊錢。
在這院子裏,除了討好姑孃的時候,許大茂難得這麽痛快。
他是煩賈張氏。
昨天那場麵,讓他臉上掛不住。
所以他才憋著勁,不想讓這事輕易過去。
從這兒就能瞧出來,這人記仇。
賈張氏得罪了他,他就非得找補回來不可。
之前罰掃一個月大街,鬧得清潔工都有怨言,還以為有人要搶飯碗。
現在倒好,人躺在醫院裏,掃不成了。
也不知賈張氏躺在那兒,有沒有琢磨過味兒來。
要是傳出去……吃飯吃進醫院,這話可不好聽。
往後在街坊麵前,還怎麽抬頭?
許大茂這回是鐵了心,非得讓那老婆子肉疼不可。
他斜眼瞥了瞥何玉竹,眼神裏帶著刺。
何玉竹被他這麽一瞧,火氣噌地上來了。
捐款就捐款,你嘚瑟什麽?還瞪我?許大茂你長本事了?
“捐就捐唄,”
何玉竹嗓門提了起來,“一大爺都發話了,大夥的心意罷了。”
醫院那邊得有人守著。
賈家老太太和棒梗都躺下了,至少得留個照應的。
小當和槐花纔多大?兩個丫頭片子連自己都顧不全,更別說伺候病人了。
秦淮茹得跟過去,可總不能把兩個小的也帶進醫院裏。
她們吃飯的事,我來管。
昨天是一大媽把她們領走的,往後這口糧我出。
我屋裏還剩兩斤白麵,幾斤玉米麵,就留給那倆丫頭。
一大爺在旁邊接了話:“柱子,用不著你破費。
她們在我這兒餓不著,這點糧食我還拿得出來。”
何玉竹沒退讓。”一大爺,我知道您心善。
可光靠您一個人,能撐多久?院裏幫襯是老規矩,沒道理讓您獨自扛著。
我說了捐就是捐——這錢我不掏,但孩子的飯我來管。
您和一大媽別推,就當是我給兩個丫頭的一點心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攤上那種隻顧孫子、不疼孫女的奶奶,孩子心裏也苦。”
話說到這兒,一大爺不再勸了,隻點點頭。”成,你既然定了,我就不多嘴。
院裏各家多少出點,能湊多少算多少。
我問過大夫,老太太和棒梗至少得觀察兩天,全部費用攏共八塊。
咱們先按這個數湊,要是不夠……剩下的我補上。”
二大爺和三大爺原本還想說點什麽,聽到最後這句,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們本打算跟著別人捐個零頭,要讓他們多掏,那是不可能的。
一大爺能鎮住這場麵,憑的就是這份底氣——錢先湊,缺多少他墊。
這也正是他在院裏說話管用的緣由。
不管他私下是不是盤算著讓何玉竹將來養老,明麵上這些年來,他確實實打實地幫過不少人。
這一點,就連何玉竹也得認。
會開到這裏,事情就算定了。
散場後,何玉竹真拎著麵袋子去了前院。
白麵兩斤,玉米麵三斤,輕輕擱在了一大爺家門檻裏邊。
一大爺搖頭勸阻,何玉竹卻執意將糧袋擱在門檻內。
若是為賈張氏與棒梗掏錢治病,他斷然不肯——那對祖孫行事太絕,早寒了人心。
但糧是留給小當和槐花的。
兩個丫頭雖也養出些白眼狼的脾性,到底年歲尚小,或許還能扳回幾分。
即便扳不回來,讓她們吃飽些,何玉竹心裏也踏實。
老兩口拗不過他,隻得收下。
婚事原已提上日程。
婁家盼著女兒早定終身,何玉竹自己也覺成了家才安穩。
兩家本打算將日子定在十八號——巧的是,聽說許大茂也選在那天辦酒。
可偏在這節骨眼上,婁家轉移財物時出了岔子。
一筆款項卡在半途,非得婁父親自南下處置不可。
他對外隻稱考察市場,次日便要動身。
婚事自然隻得推遲。
站台上飄著煤煙味。
婁父臨上車前,拍了拍何玉竹的肩。
“上一筆轉得很順,這回卻突然被卡住。”
他壓低聲音,“托人打聽,說是這幾日查得嚴了些。
我得去當麵說清楚,免得留尾巴。
那邊倒有幾個舊相識,破費些總能疏通。”
火車汽笛在遠處嘶鳴。
他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又道:“十八號原是黃道吉日,眼下隻得改期了。
事情一了我就趕回。
隻是……小娥那丫頭被我們寵慣了,心思單純,我不在時,你多看顧著些。”
何玉竹點頭:“婁叔放心,京裏出不了亂子。
倒是您那邊需不需要幫手?我能請假跟去。”
婁父擺手:“暫且不必。
情況未明,人去多了反惹眼。
等這批東西安穩到了香江,便好辦了。”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風向雖不是今年才轉,但窗外的雲層已壓得越來越低。
何玉竹望著鐵軌盡頭,忽然說:“我送您進車廂吧。”
婁董事離開後,何玉竹轉身返回那棟小樓。
屋裏還有位得哄著的人等著他。
近幾日婁曉娥心裏總像堵著什麽。
父親因事務再度出門,而何玉竹也遲遲沒露麵,這讓她坐在窗邊時,眉頭不自覺地就蹙緊了。
不過這份悶氣並未持續太久——當何玉竹係上圍裙,在廚房裏忙出一桌熱氣騰騰的菜肴時,她那些不快便隨著飄散的香氣一道散去了。
對她而言,能安心享用眼前的美食便已足夠。
至於其他,家裏有父親操持,將來若有變故,自然也有何玉竹擋在前麵。
她覺得自己不必為那些複雜的事煩心。
何玉竹在一旁看著她專注吃飯的模樣,眼神微微動了動。
這個名義上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心思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這種性子在平常日子裏或許是福氣,可若風暴來臨,以她的出身和這般單純的脾性,恐怕很難安然度過。
即便有他在旁周旋,艱辛隻怕也難以避免。
他早已暗自做了決定:待到時機合適,便讓她也離開這裏。
一切,隻看她的父親何時能徹底下定決心。
見婁曉娥情緒好轉,何玉竹才悄然離開,朝著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四合院西牆的槐樹影拉得斜長,聾老太太之外,最常問起何玉竹近況的便是易中海。
這天傍晚,軋鋼廠的鐵門剛響,兩人就在院裏的石磨旁碰上了。
易中海撣了撣袖口的灰,語氣裏帶著惋惜:“原想著你和許大茂能湊一天辦事,雙喜臨門,院裏也熱鬧。”
何玉竹立刻擺手,動作幅度大得驚起了瓦簷上的麻雀。”您可千萬別琢磨這個。”
他聲音壓低了些,嘴角卻扯出個笑,“打我記事起,哪回他不是非要搶在前頭?就說上回廠裏給個副主任的編製,他聽說後連著三天沒正經吃飯,關屋裏自己慪氣。
結婚這種大事?我要是真定在十八號,他哪怕提前三天,挑個不是吉日的日子,也非得壓我一頭不可。”
他頓了頓,抬腳碾碎地上半塊碎瓦。”這些天他可沒少打聽 子。
太陽從西邊出來倒容易些,想跟他同一天辦席?沒影的事。”
易中海聽著,目光落在牆角那叢枯了一半的野草上。
何玉竹說的確是實情。
這兩家從上輩就不睦,許家老爺子和何大清早年為爭個瓦匠活計還紅過臉。
他歎了口氣,掌心摩挲著冰涼的磨盤邊緣:“眼瞅都要成家立業的人了,還這麽較著勁?”
“哪兒是我較勁?”
何玉竹側過身,望向垂花門那邊逐漸暗下去的天光,“是他骨頭縫裏都想著要壓人一頭。
早幾天晚幾天,對我其實不打緊。
本來嶽丈家也看好了十八號,可南方廠裏突然來了急信,說是供銷社的賬目出了岔子,公家的事耽誤不得,他連夜就上了火車。
日子嘛,總得等他回來再敲定。”
話音落下,一陣穿堂風刮過,吹得晾衣繩上那件舊工裝撲啦啦響。
何玉竹盯著那晃動的影子,聲音平了下去:“至於我爸……他來不來的,我也沒指望。
上回帶著雨水去保定,連門都沒讓進全。
如今他跟白嬸過得正黏糊,手裏哪還攢得住錢?就算真回來了,空著兩隻手坐在高堂上,街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他那樣要麵子的人,肯受這個?”
易中海沒接話,隻從口袋裏摸出半盒煙,抽出一根在指甲蓋上磕了磕。
暮色像滴進清水裏的墨,一點點暈染開來,把兩人的影子揉進了青磚地裏。
遠處不知誰家在熗鍋,蔥花的焦香混著煤煙味,慢悠悠地飄了過來。
我早摸透了我爸的脾氣,他八成是不會露麵的。
這事兒我其實早就遞過話了,他心裏有數。
日子還沒敲定呢。
您想想,我訂婚他都沒來,婚禮上能見到他身影的幾率有多大?
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