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竹擺擺手，聲音放得很輕：“三大爺，我就是順嘴一提。
拿主意的還得是您三位大爺，我不過跟著搭把手。”
這話讓三大爺眼角浮起笑意。”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
他頓了頓，又提醒道，“晚上開全院大會，商量賈家的事，你可別忘了。”
果然，晚飯後一大爺的銅鑼聲在院裏響了起來。
何玉竹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
陸續到來的鄰居們低聲交談著，沒人留意他的位置。
他垂下眼睛，餘光瞥見三位大爺已經在院子 的方桌旁坐定，街坊們三三兩兩地圍攏過來。
三大爺用指節叩了叩桌麵。”人齊了，咱們就說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事情來得突然。
先說王老三家——何玉竹要辦喜事了，日子就定在下個月。
今兒把大夥兒聚到一塊兒，也是為這個。”
二大爺立刻挺直了腰板。
這種場合他向來不肯落在人後。”其實也不算突然。”
他接過話頭，聲音洪亮，“賈家的情況，大夥兒昨天都親眼瞧見了，就算沒見著，回家也該聽說了。
今天開會，就是集思廣益，看看怎麽幫襯。
具體怎麽安排，請一大爺給咱們說說。”
一大爺緩緩環視四周，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老規矩了，院裏誰家有紅白事、遇上難處，咱們都湊個份子，互相搭把手。
這規矩傳了多少年，份子錢的數目卻一直沒變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賈家最近確實不順，孤兒寡母的，不容易。
咱們做鄰居的，不能眼看著不管。
份子錢不在多少，是個心意，往後誰家有事，也一樣有來有往。”
何玉竹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幫襯困難的人，他並不反對。
可要把錢送到賈張氏手裏——他心底那點不情願，像根細刺般紮在那兒。
何玉竹臉色沉了下來。
站在人群裏的許大茂卻先一步跨了出來，清了清嗓子。
“一大爺，容我插句話。”
他聲音不高，卻讓交頭接耳的聲響靜了下去。”眼瞅著，我跟賈家就要成一家子了。
有些話，由我來說，興許反倒顯得公道些。
今兒這惡人，我來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裏一張張麵孔。”賈家若真揭不開鍋，咱們街坊鄰居，伸把手是應當的。
可問題是——”
他話鋒一轉，“賈大媽手頭當真就空了麽？秦淮茹每月交到她手裏的三塊零花，一個老太太，能花銷多少？依我看，不如再等等。
真到了山窮水盡那一步，我許大茂頭一個掏錢。
一毛兩毛也是錢，如今誰家日子不是緊巴巴的？”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死水，漣漪立刻蕩開了。
原本持觀望態度的幾戶人家，彼此交換著眼色。
是啊，一毛錢，夠買幾斤菜了。
平白拿出去，這個月的用度就得重新盤算。
規矩立在那兒，本是為應急救難。
若家家都這般，往後還怎麽算得清？
既然連許大茂這未來的“半個賈家人”
都這般表態，旁人自然更不願當這個 。
這院子裏的糾葛，向來是三位管事的大爺商議著定調。
遇上難斷的，便召集各家代表開個會，通常他們拿出的主意，沒人會駁。
這是老早傳下的規矩。
三位爺辦事，起初總歸是衝著公道二字去的。
年月久了，私心難免滋生些許，可大體上，還算得上公允。
皇帝疼長子，百姓愛幺兒，人之常情罷了。
何玉竹冷眼瞧著，覺得這不算什麽大毛病。
因而這些年，三位大爺提的事，鮮少有人唱反調。
可這回，許大茂站出來了。
而且是在這節骨眼上——誰不知道他快和秦淮茹成一家了？
三大爺扶了扶眼鏡，心裏直犯嘀咕。
許大茂這是唱的哪一齣？有意見不能私下通氣麽？非要在全院人跟前，落三位大爺的臉麵？
他當即沉了臉，語氣透著不悅：“大茂，你有想法，早該來找我們商量。
現在才說，算怎麽回事？”
許大茂卻隻是笑了笑，神色坦然。”三大爺，對不住。
今兒廠裏忙，我趕著收拾下鄉放電影的家夥什兒——明天起，得連著跑三個村子。
婚假前答應人家的，不能耽擱了農民兄弟看電影不是？一整天都在歸攏膠片、檢查機器，生怕出岔子。
全院大會的事，我是回了家，進了這院子才知道的。”
三大爺鼻腔裏擠出短促的聲響，臉色沉了下來。”沒親眼見過的事，就別急著下結論。
你怎麽就咬定棒梗他奶奶手頭寬裕？別人家怎麽安排錢財，總不必件件都向你匯報。
再說，你和他們家沾親帶故，這時候旁人反對也就罷了，你站出來唱反調，怕是不太妥當。”
許大茂立刻接上話，語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三大爺，我向來對事不對人，親疏遠近都不避諱。
我許大茂是什麽脾性，院裏老幾位都清楚。
真要誰家揭不開鍋，遇上急難，街坊們商量著搭把手，我許大茂哪回含糊過？前些年老鄭家閨女才三歲，一場大病差點沒挺過來。
老鄭是個臨時工，家裏掏空了，大夥兒說要湊點錢，我頭一個掏的，一個人出了兩份。
所以說，別講我不顧鄰裏情分。
真有難關，需要眾人拉一把的，我絕沒二話。”
他話鋒一轉，聲音拔高了些：“可賈家呢？您瞧瞧，他們像過不下去的樣子嗎？院裏別人家的孩子大人，哪個不是精瘦精瘦的？勉強填飽肚子罷了，有幾個帶圓潤相的？您再瞅瞅賈家那幾個小的，還有他家老太太——三個孩子，哪個稱得上瘦？比院裏其他娃娃瞧著都結實些。
那一大家子，老老小小，臉上都透著油光，身子骨撐得滾圓。
您放眼這四九城，尋常百姓裏能找出幾個這般富態的？要說賈家這陣子手頭緊，我信，畢竟出了些事。
可要說他們算困難戶，得靠大夥兒捐錢度日，這我可不能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大夥兒心裏都亮堂。
誰想借著由頭占便宜，遲早得在眾人眼皮底下現原形。
至於我怎麽曉得賈大媽有錢——早先我在廠裏放電影，聽人閑聊提起的。
秦姐跟工友抱怨過，說她婆婆每月硬要扣下三塊錢當私房。
這話當時有人在幕布邊上嘀咕，我就記下了。
所以我說，賈家眼下或許有點難處，但絕沒到要咱們湊錢救濟的份上。
您瞧瞧賈大媽那身段，能叫困難戶嗎？那叫有福相。
這年景，能養出那等模樣的，肚子裏準沒缺過油水。”
許大茂這一串話劈裏啪啦砸下來，末尾那句引得院裏響起一片壓低的笑聲。
確實，賈張氏那圓潤的身形在四合院裏找不出第二個。
棒梗幾個孩子雖不算胖，但並排站在院中其他麵黃肌瘦的娃娃邊上，便顯出一種紮眼的結實。
許大茂說得在理——賈家這個月許是遇了事，有些周轉不便，可若真要上升到讓鄰裏掏腰包相助的境地，實在難以叫人信服。
許大茂話音落下，四周響起幾聲零落的笑。
他像是還沒盡興，咂了咂嘴，又抬高聲音：“大夥兒心裏都跟明鏡似的——賈家那幾位，臉上身上哪處不圓潤？還不是靠著柱子日複一日地往那邊送東西。
要是沒他這些年明裏暗裏地填補，那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能養出這副模樣？這裏頭的門道，旁人或許說不清，柱子自己可是最明白不過的。”
他說完，嘴角便朝一側歪了歪，目光斜斜地刺向站在外頭的何玉竹，那神情裏摻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得意。
坐在八仙桌旁的一大爺無聲地歎了口氣，胸腔裏那股濁氣沉甸甸的。
這兩個混小子，眼瞅著都要成家的人了，湊到一塊還是這般針尖對麥芒，彷彿不互相戳上幾句，夜裏就睡不踏實似的。
果然，何玉竹的臉色眼見著就沉了下來。
他原本倚在門框邊上，刻意離那圈熱鬧遠些，此刻卻直起身，幾步跨進屋裏，嗓門裏壓著火：“許大茂，我今兒可沒招你。
你這人辦事真夠可以的——我都躲到外頭去了，你非要把我拽進這灘渾水裏。
是，前兩年秦姐在廠裏還是個臨時工，轉正的事沒影兒，家裏老人孩子幾張嘴等著，日子過得緊巴。
我看不過眼，順手幫襯幾回，這怎麽了？街坊鄰居住著，誰還沒個難處？再說了，這事兒最早還是一大爺跟我提的。
他說秦姐一個人拉扯老小，工資薄，讓我有餘力就搭把手。
我聽了，覺得在理，也就做了。
院裏其他人遇上坎兒，我也不是沒伸過手。”
一大爺適時地清了清嗓子，接過話頭：“柱子說的沒錯，是有這麽回事。
那時候懷茹家的光景確實艱難，五口人指望她一個臨時工的薪水，鍋裏常常不見油星。
我想著，鄰裏之間能照應就照應些，這纔跟柱子提了一句。
互相幫扶本就是我們院兒裏的老規矩，也是這些年街道辦總把‘文明四合院’的牌子給咱們的原因。
當然，今年出了意外，牌子暫時收回去了。”
提到“文明四合院”
這個稱號被收回，一大爺心頭便掠過一陣悶痛。
全院人這些年小心翼翼維持的體麵，竟被賈張氏那場鬧劇給毀了。
可又能怎樣呢？那老太太年紀一大把，如今天天在街上掃塵土，處罰已經落了地，若再揪著不放，倒顯得欺負他們孤兒寡母了。
若非如此，依著他的性子，換了別人做出這等攪亂全院名聲的事，早就在大會上讓他寫檢討、做反省，嚴重了送進去吃牢飯也不是不可能。
何玉竹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股子憋屈：“我是幫了，而且幫了不少。
可大家也都瞧見了，賈家是怎麽待我的？尤其是賈大媽和棒梗，那眼神、那態度，簡直拿我當仇人看。
這叫什麽道理？給一升米是恩，給一鬥米反倒成了仇。
既然這樣，我也把話放這兒了：往後賈家的事，誰愛幫誰幫，我是不再往前湊了。”
我確實厭惡許大茂那番汙衊——這分明是踐踏我的名譽。
可報警的念頭隻在腦中打了個轉，便擱置了。
一大爺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何玉竹總有本事把嚴肅的事扯到旁處去。
“柱子，”
一大爺的聲音帶著不容打斷的力道，“閑話少說，談正事。”
何玉竹這才收了笑：“行，說正事。
許大茂提賈家近來艱難，這倒不假。
可他說賈家算困難戶……這話就過了。
真要捐錢，各位自己掂量，看有沒有必要。
別的我不多講——許大茂，沒憑據的事少嚷嚷，別自找麻煩。
今天我沒打算招你，你也別惹我。”
許大茂與何玉竹先後開口，院裏鄰居們聽著，對賈家平日做派本就存著的看法，此刻更浮了上來。
捐款的事被這麽一攪，氣氛便僵住了。
這兩人向來是院裏的熱鬧源頭。
即便何玉竹如今當了幹部，在院裏也算半個管事的，可見了許大茂，他還是壓不住那股教訓人的勁頭——就像許大茂總想逮著機會壓葉明一頭。
但一大爺終究是經曆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