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茂兄弟,你也別往心裏去。
我婆婆這人,做事有時是沒個輕重,她也是肚子鬧得厲害,說話便顧不上分寸了。
秦姐在這兒代她賠個不是,你別同她計較。”
話說到這個份上,許大茂心裏縱有些疙瘩,也隻得擺擺手:“秦姐,事情能弄清楚就好。
不然賈大娘那麽一說,我許大茂成什麽人了?如今弄明白了,比什麽都強。
看在你的麵子上,今兒這事就算過去了。”
何玉竹在一旁插了句話:“有件事得提醒各位。
賈大娘和棒梗這症狀瞧著不輕。”
秦淮茹的眉頭擰在一起,指尖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提到醫院,她心裏那根弦就繃緊了。”柱子,拉個肚子,非得去醫院嗎?”
聲音裏壓著猶豫。
何玉竹歎了口氣,目光掃過裏屋的方向。”棒梗上次那事,底子還沒養回來。
這回再拉,怕是更傷元氣。
賈大媽年紀擺在那兒,經不起反複折騰。
萬一脫水,老的小的都危險。
去醫院看著,總歸穩妥些。”
她嘴唇動了動,還想爭辯,卻被易中海截住了話頭。”淮茹,柱子這話在理。
人命關天,不能含糊。
錢的事,明天院裏大家夥兒商量,總能有辦法。”
晨光剛透進窗欞,何玉竹已經踏進了廠區。
他沒去車隊,徑直拐向會計室。
領導打過招呼,領錢的過程很順利。
揣著那疊鈔票,他腳步沒停。
外頭買肉,價錢比供銷社高出一成,這是心照不宣的規矩,就像鴿子市裏的物價總要浮一層。
他發動汽車,引擎聲在清晨的廠區裏顯得格外清晰。
車子駛出大門,匯入街道。
昨晚賈家那場忙亂,他沒多插手,隻跟三位大爺通了氣。
送人去醫院的事,自然由院裏其他人張羅。
他今天這趟差事,耽誤不得。
豬肉的事,他這次打定了主意要悄無聲息。
介紹信揣在懷裏,但他隻想盡快辦完,最好不驚動任何多餘的眼睛。
重點是藏住,絕不能像上回那樣鑼鼓喧天。
想起上次,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
那些豬肉大張旗鼓運進廠裏的場麵,現在回味,多少帶著點少年人急於顯擺的莽撞。
這回不同,他得把痕跡抹平。
係統還在,可係統見不得光。
所以每一步,都得踩在暗處。
就算萬一漏了風聲,知道的人也必須越少越好。
領導清楚他有些門路,這就夠了,再沒必要把自己推到明處。
那疊帶著油墨味的鈔票,被他心念一動,收進了隻有他能感知的那個角落。
沒有比那裏更穩妥的地方了。
方向盤一轉,汽車加速駛離軋鋼廠,將熟悉的街景拋在身後。
他並不慌張。
在京城周邊轉悠,若能找到賣肉的源頭自然最好;若實在找不到,懷裏揣著廠裏的購貨款,從那個隱秘之處換出一千斤豬肉,也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但他清楚,繞過肉聯廠的渠道,終究是道險關。
一旦有人較真追查,即便握著介紹信,“投機倒把”
的嫌疑也像影子一樣甩不掉。
何玉竹盯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
該怎麽處理眼下的難題,他琢磨了整整一上午。
若是放在幾天前,他或許會毫不猶豫地動用那個隻有自己知道的途徑。
那時候他確實有些忘形,險些忽略了這片土地上海洋般深不可測的規則。
軋鋼廠上回缺豬肉時,他寧可托肉聯廠的老同學幫忙,搭進去一整條好煙,也沒敢走那條捷徑——現實裏的門路,終究更穩妥些。
可前些日子,他竟在四合院裏大大方方地燉起肉來。
雖說打著給妹妹雨水補身子的名頭,但飄散的香氣到底太招搖了。
聾老太太那番敲打讓他猛然清醒:這年月,人得學著收斂。
風頭太盛,遲早要栽跟頭。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這話像根刺紮在心頭。
所以現在他學會了藏。
但李主任找上門來,推不掉。
上次幫了忙,這次若袖手旁觀,領導會怎麽想?何況這次幫忙並非白幹,區勞模的稱號在等著。
有了這層護身符,再加上自家三代貧農的底子,隻要不自己往槍口上撞,往後的日子總歸能安穩些。
想到這裏,他胸口那點猶豫又翻騰起來。
日頭已近正午。
他踩下刹車,將車靠在一家飯館旁。
先填飽肚子再說吧,實在不行就多跑幾個村子,挨家挨戶地收。
瞥見路旁木牌上“紅星公社”
幾個字,他怔了怔——這地方倒不算陌生。
剛拉上手刹,車窗就被叩響了。
半開的車門外站著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頭頂稀疏,額上沁著汗珠,神色焦灼。”同誌,”
那人喘著氣問,“您懂修車嗎?”
何玉竹原本已經推開車門,聞言動作頓了頓。
他跨下車,搓了搓手道:“不敢說精通,小毛病或許能瞧瞧。”
那人眼睛驟然亮了,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急忙指向不遠處:“太好了!您給看看行嗎?我們的車剛出公社就癱在半路了,折騰半天也沒弄好。
瞧您也開車,想必懂些門道……”
這大抵是急昏了頭——看見開車的人便以為必定會修車。
何玉竹還沒鎖車門,對方已經急不可耐地湊了過來。
他沉默片刻,露出為難的神色:“這位同誌,不是我不願幫。
可我這兒任務也緊。”
他抬手指了指車廂,“廠裏派我出來找豬肉。
這個月的定量沒減,可實際供應少了整整一千斤。
我們軋鋼廠幹的都是重體力活,工人們吃不上肉,情緒要出問題的。
領導下了死命令,搞不到肉就別回去。
眼下我連根豬鬃都沒見著,心裏正火燒火燎呢。”
那中年人一擺手:“軋鋼廠的?市裏重點單位嘛。
你們楊廠長我也熟,會上常見。”
他語氣鬆了鬆:“我當是多大的事。
不就一千斤豬肉嗎?你幫我們把車弄好,肉我想辦法。”
又指指天:“急著去市裏開會,耽擱不起。”
旁邊湊過來個滿手油汙的年輕人,像是司機,臉上還沾著灰。
他急忙接話:“這是我們紅星公社的領導。
他答應的事,準成。
咱們公社這麽大,弄點肉不算什麽。”
何玉竹心裏一動。
他蹲下身看了看那輛舊車,嘴上卻說:“我先瞧瞧,可不敢打包票。”
那時候的方向盤可不是誰都能摸的。
會轉輪子不算本事,還得懂機器。
哪個老司機不是既能上路又能修車?小毛病自己就拾掇了,根本不用往修理廠送。
可眼前這小夥子,連油漬都抹得亂七八糟,一看就是生手。
車頭蓋掀開,一股鐵鏽混著機油的氣味撲上來。
是輛德國老牌子,怕是解放前留下的家夥,分到公社用了這些年。
“什麽情況?”
何玉竹探身進去看。
年輕司機搓著手:“走著走著就熄了,再也打不著,擱這兒半個多鍾頭了。”
發動機積了厚厚一層黑垢,油泥都快把零件裹住了。
何玉竹直起身,拍了拍手套:“這車……多久沒保養了?”
“保養?”
司機愣了愣,“車還得保養?”
何玉竹扭頭看他:“兄弟,你該不是剛摸方向盤吧?再省也得一年收拾一兩回,這是常識。”
年輕人耳根有點紅:“我以前……是開拖拉機耕地的。
農忙時下地,閑了去修河工。
車用完就交回機修站,沒自己管過。”
他聲音低下去:“昨天才頭一回開這車,今天就……”
發動機艙內積著層油泥,指尖劃過金屬表麵能刮下黏膩的黑色汙垢。
那年輕司機站在一旁搓著手,工作服袖口蹭得發亮——顯然是隻碰方向盤不碰扳手的主。
何玉竹蹲下身,目光掃過那些蒙塵的管線。”年頭久的車,”
他聲音平緩,像在陳述天氣,“每年至少得徹底收拾一回。
勤快點的話,兩回也不算多。”
手指停在發動機側方某處,“你看這兒。”
司機湊過來,隻看見錯綜的金屬與油漬。
“輸 。”
何玉竹用指節敲了敲一段裹著厚厚油垢的銅管,“拆下來通一通,或者直接換新的。
自己選。”
他移開視線,望向火花塞的位置,“也可能是那兒堵了。
兩種情況都常見,畢竟——”
他頓了頓,鼻尖掠過機油與灰塵混合的氣味,“畢竟很久沒清理過了。”
年輕人臉上閃過窘迫,但手上動作倒利索。”火花塞新換的。”
他邊說邊卸下那截 。
內壁幾乎被黑膠狀物封死,難怪點不著火。
清洗,裝回,擰緊。
鑰匙轉動時引擎發出順暢的低吼。
一直站在車尾那位發際線後移的中年男人這時走上前,手掌重重落在何玉竹肩頭。”小同誌有本事。”
他轉頭朝遠處喊,“大山!過來!”
叫大山的漢子小跑著過來,額角還掛著汗珠。
“我趕著開會。”
中年男人語速很快,“你帶這位同誌去提一千斤豬肉,挑肥實的,別吝嗇。”
說完便匆匆鑽進車門。
事情順利得讓何玉竹鬆了口氣。
他遞過介紹信,幫著將分割好的肉塊搬上車廂。
結賬時,大山忽然壓低聲音:“你們軋鋼廠那個放映員……姓許是吧?”
何玉竹動作慢了一拍。
“每次來村裏放電影,總得捎點東西走。”
大山用麻繩捆緊油布邊角,繩子勒進掌心,“不給,就敷衍了事;給了,興許能多看一場。
大夥兒心裏有數,可誰也不敢吱聲——萬一換來個更貪的呢?”
何玉竹覺得耳根有些發燙。
他係緊最後一個繩結,直起身:“該反映就得反映。
廠裏兩三千號人,總有人管這事。”
大山隻是搖頭,笑容裏摻著無奈:“大老遠跑來,也不容易。
算了。”
回程時何玉竹特意選了工人們都在車間的時間。
卡車駛入廠門,輪子壓過水泥地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門衛從視窗探出頭瞥了一眼,車廂上嚴嚴實實蓋著帆布,什麽也瞧不見。
他甚至沒注意到空氣裏那絲若有若無的生肉氣味——對於每月肉票總不夠用的普通工人來說,這種氣味太過陌生,陌生到根本不會往那方麵想。
李主任的目光落在何玉竹車後座那幾塊豬肉上,抬手拍了拍他肩頭。”柱子,事情辦得不錯。”
他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廠裏領導都記著呢。
等過年評勞模,少不了你的名字。”
傍晚的廠區平靜如常,彷彿那一千斤豬肉被扣下的事從未發生。
幾乎沒人知曉這個變故。
可四合院裏的氣氛卻截然不同。
賈家昨夜的混亂本不過是場腹瀉,按理不該鬧大。
偏偏事態朝著糟糕的方向滑去。
何玉竹推著車剛進院門,就被三大爺叫住了。”柱子,這回真虧了你。”
三大爺壓低了聲音,“昨晚要不是你堅持送醫院,賈張氏和棒梗那孩子……醫生說了,小的已經脫水,老的年紀大,情況更危險。
今天兩人都還留在醫院觀察。
再拖一宿,怕是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