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那種精明到骨子裏的人,怎會挑這節骨眼撕破臉?就算他平日愛做些損人不利己的勾當,那也得等婚事辦妥了纔可能發作。
現在得罪媒人,除非他不想成這個家。
屋外夜色濃重,風刮過窗欞發出細響。
秦淮茹站直身子,手指在圍裙上輕輕蹭了蹭。
秦淮茹指尖在袖口處輕輕撚了撚,麵上卻看不出波瀾。
她聲音不高,恰好能讓院裏的人都聽清:“事情總得先弄明白。
三位大爺都在場,不如請長輩們先看看究竟。”
話裏沒提半個“錯”
字,卻把話頭穩穩遞到了坐在條凳上的三位老者麵前。
在她看來,自家是吃了虧的,無論如何,上麵總得給個說法。
因此她並不慌亂,隻是不能任由婆婆再嚷下去——有理的事,嚷得過了頭,理就可能跑到別人那兒去。
這是她絕不願見到的。
一旁的男人垂下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心裏暗歎,這女人行事確實周全。
比起那位隻會扯著嗓子鬧騰的老太太,手段不知高出多少。
賈張氏一聽就急了,蠟黃的臉漲得更深:“不怪他?我孫子拉得人都脫了形,我這條老命也去了半條!不怪他,難道還怪我們自個兒不成?”
她嗓子嘶啞,話像鈍刀子割出來。
許大茂額角見了汗,急急轉向中間那位頭發花白的老者:“一大爺,您可得說句公道話!當時您幾位可都瞧見了的,總不能……總不能由著人紅口白牙冤枉我吧?”
被稱作一大爺的老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
這事不好辦。
他雖在場,可隔行如隔山。
早年車間裏再難的車轍炮筒子,也沒讓他這麽為難過。
不是本行,手便不知該往哪兒放。
他的目光忽然掠過人群,停在那個抱著胳膊、一臉事不關己的年輕廚子身上。
老人眼神定了定,隨即開口:“柱子,你是擺弄灶台的行家。
依你看,這吃食上頭的事,到底是個什麽門道?”
何玉竹原本隻打算安靜看戲。
這事與他無關,樂得在邊上瞧個熱鬧。
可如今話頭拋到了自己這兒,當著眾人的麵,再裝啞巴便不合適了。
況且,等會兒若真驚動了外麵的人來查, 也不難水落石出——許大茂這回,多半真是被冤枉的。
查清了,自然還他清白。
他舌尖抵了抵上顎,心裏轉了幾個彎。
若是院裏別的人,他此刻大概已經痛快說了。
可偏偏是許大茂。
既是那個素來不對付的人,要他這麽輕易就開口解圍,心裏總像梗著點什麽,不那麽痛快。
何玉竹揉了揉眉心,聲音裏透著一股疲憊:“事兒呢,倒不算什麽大事。
隻是最近為了張票證東奔西跑,腦子昏沉,好些細節像蒙了層霧,一時半會兒抓不真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麵人的臉,“結婚這檔子事,裏頭門道多,耗神。
你看我,這不就落下個記性差的毛病了。
即便真瞧出點什麽,眼下這情形,怕也是拚湊不全。”
他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既然被點了名,他自然不會閉口不言,可若想從他這兒白白撬出東西,那是癡人說夢。
許大茂何嚐聽不出那弦外之音。
他看得分明,何玉竹肚子裏肯定揣著明白,偏偏卡在喉嚨口不肯吐。
這是擺明瞭要拿捏自己,不掏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別指望從那張嘴裏聽到半個有用的字。
一張縫紉機票——這便是對方無聲開出的價碼。
旁邊的一大爺眉頭擰了起來。
鄰裏之間,伸手討要好處,在他看來總有些不是滋味。
可轉念一想,柱子這小子近來確實變了,心思活絡了不少,竟也學會算計了。
再加上眼前這樁糊塗官司,自己確實理不出頭緒,若柱子鐵了心不開口,誰又能逼他?這院子裏,恐怕還沒人有那個能耐。
縫紉機票——這價碼可不輕。
許大茂覺得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絲絲縷縷地疼。
那巴掌大的紙片金貴得很,如今結婚講究的幾大件裏,縫紉機對新媳婦來說分量最重。
可沒有這張票,揣著再多的錢也換不回那台機器。
他費了多大週摺才弄到手,難道就這麽便宜了那家夥?
但不給,對方定然守口如瓶。
許大茂前思後想,牙關咬了又咬。
賈家那老婆子整天揪著這事不放,一口一個“忘恩負義”
“害人精”
嚷嚷得四鄰皆知。
秦淮茹都說了,要把她堂妹說給自己,若這時候背上個對老人下藥的惡名,傳出去像什麽話?他雖篤定自己清白,也信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可他等不起。
院裏多數人或許也不信他會幹那種事,可賈張氏……那是個胡攪蠻纏的主,道理根本講不通。
再鬧下去,眼看要到手的婚事恐怕都得黃。
權衡再三,他壓下心頭那股鈍痛,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張帶著體溫的票證,臉上卻擠出一副渾不在意的神情:“我當是多大的事,不就一張票嘛。
這兒有張多餘的,你先拿去應應急,我的事兒再想辦法就是。”
他說得輕巧,指尖卻微微發緊。
無論如何,他得趕在何玉竹前頭把婚事辦了,就為這個,付出張票也值。
何玉竹接過那薄薄的紙片,眼底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訝異。
他這個老對頭竟真低了頭,還遞來這麽份“厚禮”
看來,對方所謀之事,遠不止眼前這點 。
許大茂向來不做虧本買賣,這回竟真捨得掏出一張縫紉機票認栽?
何玉竹心裏總覺得不踏實,可條件是自己提的,對方既然照做了,他便沒了推脫的藉口。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院裏一張張臉:“一大爺,大茂,還有各位鄰居,這事兒說穿了其實簡單。
我就問賈大媽一句——您帶著棒梗來吃席,是不是撐得走不動道了?”
賈張氏嘴唇動了動,臉上掠過一絲窘迫:“說是吃酒席,可酒是你們男人喝的。
我們一老一小,夾幾筷子菜多些,總不算過錯吧?”
她偶爾也能講出兩句在理的話,可惜這種時候太少。
多數時候,她那些舉動隻讓人搖頭苦笑。
何玉竹點了點頭:“客人上門,自然該讓吃飽。
我沒記錯的話,您倆專挑雞鴨魚肉那些硬菜下筷,是不是?”
“那當然!”
賈張氏嗓門頓時高了,“桌上擺著肉,難道還專撿青菜葉子啃?多吃幾口肉就活該遭罪?請客的人反倒給客人下絆子,天底下有這規矩?”
“得,先不提誰害誰。”
何玉竹抬手截住話頭,“關鍵恐怕是您二位吃得太急太猛。
讓我猜猜……您家裏得有段日子沒沾油葷了吧?”
賈張氏表情僵了僵,終究還是垂下眼皮:“這院裏誰不知道我們家艱難?祖孫倆三四個月沒嚐過肉味了。
肉票都換了糧,哪捨得買肉?今天菜又鹹,回來灌了一肚子涼水。”
“毛病就出在這兒。”
何玉竹拍了下膝蓋,“我好歹是個廚子,懂點門道。
人要是長久不見葷腥,腸胃早忘了怎麽對付油水。
您二位倒好,悶頭一頓胡吃海塞——當時離席時走路都打晃,大夥可都瞧見了。
席上那些雞鴨魚肉,大半進了你們肚裏吧?腸胃哪受得住這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三位大爺和許大茂都在場看著呢。
請客的當然盼著客人吃飽,可吃撐了遭罪……這能怪到做東的頭上?”
腸胃久未沾油水的人,突然塞進滿桌魚肉,自然會鬧出動靜來。
那些年你們碗裏不見葷腥,腸子怕是早忘了肉味。
今日席上雞鴨魚肉堆得滿當,你們祖孫倆放開肚皮猛吃——這身子哪受得住?想重新適應油葷,總得一步步來。
先嚐兩筷子,讓裏頭慢慢醒過來,再一日日添分量,纔是穩妥法子。
院裏老人大概都曉得這道理:路上遇見餓得隻剩口氣的乞兒,你能直接塞他整隻燒雞麽?那可不是救人,是要命。
通常都是先喂半碗稀粥麵湯,等腸胃緩過勁,纔敢給些實在的。
咱們這兒日子緊巴的人家,偶爾得了肉票也多半換成糧食,哪捨得真割肉吃?正因如此,猛地遇上油水足的飯菜,腸胃反倒打起架來。
賈大媽,您家人口多,日子過得仔細,這誰都明白。
可正因為平日太素,今日這頓油葷才成了負擔。
您和棒梗這不是沒福氣吃肉,是吃急了,身子一時扛不住。
“照你這說法,咱們活該啃一輩子窩頭?”
賈大媽嗓門揚起來,臉上掛不住,“吃了頓好的就得鬧肚子?往後還碰不得肉了?”
何玉竹笑了:“您這話可偏了。
我哪是說您不能吃肉?是說得慢慢來,讓腸子有個認路的過程。
再說了——”
他話音一轉,“剛您自個兒提了,回家後您和棒梗都喝了水。
依您平日的習慣,這大冷天的,怕是沒特意燒開水吧?”
院裏人都知道,賈大媽過日子仔細到骨子裏。
煤球要省著用,燒壺開水都覺得費柴火。
何玉竹這話雖沒挑明,但意思已夠清楚:祖孫倆灌下肚的,多半是缸裏舀的涼水。
賈大媽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周圍看熱鬧的互相遞了個眼色。
涼水配猛油——這滋味,難怪肚子要鬧 。
何玉竹並未繼續施壓,隻是帶著笑意開口:“是不是這個理兒?你們的腸胃本就不太習慣油腥過重的吃食,偏又貪嘴多用了些,再加上灌下肚的全是涼水——腸胃受了這等折騰,哪裏還撐得住?鬧肚子可不就是順理成章的事麽?我估摸著, 不離十就是這麽回事。”
賈張氏臉上倒瞧不出半分赧然,在她看來,隻要自己不覺得難堪,那難堪的便是旁人。
她仍有些不服氣地嘟囔:“你這也隻是猜的,萬一猜錯了可怎……”
話未說完,她臉色驟然一變,再顧不得爭辯,一把撥開擋在身前的何玉竹,腳步踉蹌地又朝外頭的公廁衝去。
腹中翻攪的滋味著實難忍。
這年月,家家戶戶哪有私設的茅房?內急了,隻得去巷子那頭公用的地方排隊。
深更半夜倒是省了等候的麻煩,否則賈張氏同她那孫子棒梗,怕是真要出醜了。
何玉竹輕輕聳了聳肩,轉向秦淮茹道:“秦姐,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我不敢說全對,但想來也差不了多遠。
若是賈大媽仍要揪著不放,咱們索性請派出所的同誌來查個明白。
不過依我看,就算他們來了,查出的結果恐怕也差不離。”
秦淮茹是個明白人。
雖未親身經曆,但前後一琢磨,心裏已有了譜。
何玉竹雖未拿出什麽實據,可她暗自思量,覺得事情的原委縱然與他所說略有出入,大抵也相去不遠。
她此刻也覺得婆婆這番鬧騰有些過了。
倘若真握住了把柄,整治許大茂豈不容易?可這般無憑無據地胡攪蠻纏,反倒落了下乘。
秦淮茹想著總該緩和一下鄰裏間的氣氛。
她臉上立刻堆起感激的神色,連忙說道:“柱子,秦姐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