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請了那個夯貨,可腦子裏多出來的東西,比菜值錢。
隻是想到何玉竹的名字現在壓在自個兒上頭,喉頭還是梗了一下。
散席時,他扶起三位大爺,一個一個送出門檻。
夜風撲在臉上,帶著水缸邊的青苔味。
至於何玉竹——許大茂轉身時瞥見那身影正蹲在牆角劃火柴,橙紅的光一跳一跳。
送他?今晚的月亮都沒那麽閑。
踩他的機會,就像磚縫裏的草,總得冒出來。
反過來也一樣。
許大茂清楚,要是哪天自己掉進坑裏,何玉竹絕對會蹲在坑邊往下扔石頭。
所以今晚的風吹得人舒服。
連三位大爺走在路上都在嘀咕。
一大爺出門前還搓了搓手,預備好拉架的詞兒,結果全爛在肚子裏了。
何玉竹除了嗆過兩句不痛不癢的話,整晚安靜得像換了個人。
在老人們眼裏,這兩人沒掀桌子,已經算促膝談心了。
可夜路走深了,總會踢到石頭。
後半夜,哭聲是從賈家窗戶縫裏鑽出來的。
起先像貓撓門,漸漸扯成一根尖利的線,勒醒了整個院子的夢。
夜半時分,一聲淒厲的尖叫撕破了院落的寂靜。
那年代,尋常人家哪有什麽消遣。
除了偶爾聽聽廣播,日子便隻剩下鄰裏間的聲響。
因此當賈家屋裏傳來那聲叫喊時,雖有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思湊近,卻也未必全是冷眼旁觀。
至少何玉竹自己不認為僅是來看笑話的。
這院子裏,真有值得他掛唸的鄰居麽?除了耳背的老太太,或許隻剩下一大爺待他還算過得去。
可那一大爺的心思,他多少也明白——無非是指望日後有人照應罷了。
這麽一想,整個院子在他眼裏便沒幾個真稱得上好的。
尤其是賈家那五口人,簡直是一窩喂不熟的白眼狼,院裏再找不出第二家這般模樣的。
所以即便此刻他真是來看熱鬧的,他也絕不會認。
他覺得自己這是體察民情。
原本他已躺下了。
那叫聲穿透窗紙鑽進耳朵,確實勾人。
起初他並不打算動——賈張氏隔三差五便要鬧上一場,不是與兒媳爭執便是自個兒撒潑,幾乎成了這院子的固定戲碼。
若是哪一週賈家安安靜靜的,左鄰右舍反倒覺得少了些什麽。
在眾人眼裏,那對婆媳的關係即便不算全院最糟,也絕對能排進倒數。
故而第一聲慘叫響起時,他真沒當回事。
白日勞累,又飲了些酒,他懶得從被窩裏爬起。
可外頭的動靜卻越來越大。
腳步聲雜遝,低語聲嗡嗡地聚攏。
這不尋常。
若隻是婆媳爭吵,鄰居們早該習以為常,怎會引來這般多人?莫非賈家出了別的事?
這疑問推著他坐起身。
他披上衣服,一邊係釦子一邊琢磨:賈張氏這回又唱的是哪一齣?去瞧瞧也好。
賈家門外已圍了不少人。
幾個黑影倚在牆邊,竟還有嗑瓜子的細碎聲響。
何玉竹心裏暗嗤:這幫人倒是從容。
他正要尋個相熟的麵孔打聽,卻見三大爺也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他趕忙迎上去,壓低了聲音:“您老也來了?這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三大爺邁步過來時,何玉竹正站在人群外圍。
夜風裏飄著一股說不清的濁氣,像是從賈家那扇半開的門裏滲出來的。
有人瞧見他們倆,側身讓了條縫——給三大爺讓路是規矩,給何玉竹讓路,則是衝著他如今那層身份。
院裏的人近來對他說話,嗓門都低了兩分,眼神也軟和了些。
隻有許大茂那小子例外。
何玉竹心裏清楚,除非日頭打西邊出來,否則許大茂那張臉上絕不會擺出半分敬重。
“裏頭怎麽回事?”
三大爺壓低聲音問旁邊的人。
答話的人嘴角繃著,像是忍笑忍得辛苦:“您自己進去聞聞就明白了。”
何玉竹跟著三大爺擠到門前,那股味兒更重了,混著潮濕的黴氣直往鼻子裏鑽。
屋裏人影晃動,二大爺和秦淮茹正彎腰收拾著什麽,床單被扯下來一團。
棒梗蜷在床角,臉埋在枕頭裏,偶爾發出一聲虛弱的哼唧。
外頭有人小聲遞話:“先是小的,接著老的也開始了。”
賈張氏不在屋裏。
廁所方向傳來隱約的 ,斷斷續續的,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何玉竹退後半步,避開風口。
他聽見三大爺在問細節,秦淮茹的聲音帶著疲乏的顫:“從後晌開始……起初沒當回事,誰知越來越勤,這會兒……這會兒簡直停不下來。”
“吃壞東西了?”
三大爺皺起眉。
“中午就吃了棒子麵粥和鹹菜疙瘩,能壞到哪兒去?”
秦淮茹手裏攥著一塊濕布,指尖被水浸得發白,“婆婆也是,突然就……”
話沒說完,廁所那邊又傳來一聲短促的哀叫。
圍在門外的人群裏響起幾聲壓不住的嗤笑,很快又嚥了回去。
何玉竹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那些臉上寫著好奇,寫著幸災樂禍,也寫著一點掩不住的嫌惡。
他忽然想起許大茂下午在廠裏晃蕩的背影,那家夥手裏好像拎著個油紙包,哼著小曲往院外走。
當時沒在意,現在琢磨起來,那步子輕快得有些紮眼。
夜風吹得後頸發涼。
他轉過身,不再看屋裏那團忙亂。
有些事,心裏明白就行,沒必要戳破。
反正這場熱鬧,夠院裏的人嚼上好幾天的舌頭了。
街燈昏黃的光暈下,聚攏的人影越拉越長。
賈張氏幾乎是撲進門檻的,衣角還沾著院角的濕泥。
何玉竹橫在過道當中,被她一把搡開,踉蹌著退了兩步。
“讓開!”
她嗓子劈了,像破風箱似的嘶啞。
何玉竹愣了片刻,側身讓出路來,目光投向屋裏那片狼藉。”剛纔不是還圍桌吃飯麽?”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讓門口探頭的人聽清,“這深更半夜的,鬧得左鄰右舍都不得安生……賈嬸和彪子再這麽折騰,總不是長久之計。”
賈張氏癱坐在條凳上,胸口劇烈起伏。
可這句話像針一樣紮醒了她。
她猛地撐起身,手指顫巍巍指向剛跨進門的許大茂。
“許大茂!你安的什麽心!”
她每說一個字,氣息就短一截,“我去你家,不過是喝你一杯訂親酒……你竟敢往飯菜裏摻東西?嫌我們礙眼,直說便是!懷茹還是你倆的牽線人,連自家堂妹都說給你了……你這黑心爛肺的玩意兒!”
她越說越急,眼眶通紅:“我們賈家哪點對不住你?你竟用這種手段對付恩人?今天不把話掰扯明白……我就死在你眼前!”
許大茂一隻腳還在門外,被這劈頭蓋臉的指控釘在原地。
他喉結滾動了兩下,才擠出聲音:“賈嬸,這話可不能亂說。
什麽摻東西?秦姐確實是我媒人,我這才請院裏幾位有頭臉的叔伯聚聚,無非是告知大夥我定了親。
特意請了秦姐,她說家裏備了飯,這才讓您帶著棒梗過來。
我一片好意,怎麽反倒成了罪過?”
他往前走了兩步,視線掃過圍觀的每一張臉。”當時桌上不止您二位。
我、柱子、三位大爺,還有您和棒梗——吃的都是同一盤菜,同一鍋飯。
若我真動了手腳,怎麽偏偏就您倆鬧肚子?難不成我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隻往您碗裏撒藥粉?”
簷下傳來竊竊私語。
有人點頭,有人交疊起胳膊。
一直沉默的三大爺清了清嗓子,從陰影裏踱出來。”老嫂子,”
他語氣緩而沉,“大茂這話在理。
一桌人吃飯,沒道理分開兩樣對待。
您再仔細想想,是不是從我家回去後,又吃了別的?”
夜風穿過巷子,捲起幾片碎紙。
賈張氏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隻有遠處誰家孩子的啼哭,細細長長地滲進這片僵持的寂靜裏。
酒桌旁圍坐的幾人麵色如常,唯獨角落那對祖孫臉色發青。
桌上杯盤狼藉,殘羹冷炙間飄著韭菜特有的辛氣。
許大茂捏著酒杯的指節微微發白,聲音卻穩得像塊石頭:“同張桌子吃飯,我和二大爺、三大爺、柱子都沒事,偏就您二位鬧肚子。
若說是我存心作弄,總得有個憑據不是?”
老太太攥著衣角,喉頭滾動幾下才擠出話來:“事到如今……我和孩子拉得腿都軟了,這還能作假?我們一老一小,犯得著編這種謊?”
她突然拔高音調,指甲摳進桌沿,“要不是菜裏有東西,能折騰成這樣?我好歹撐得住,可棒梗那孩子……”
話音戛然而止,廁所方向傳來虛弱的碰撞聲。
許大茂的母親從灶台邊轉過身,圍裙上沾著油星:“賈家嬸子,這話可傷人了。
韭菜是大家一塊兒夾的,怎麽別人沒事,單您二位遭罪?往後我還怎麽在院裏走動?”
她望向坐在八仙桌正中的老人,“一大爺,您得說句公道話。”
圍觀的人群裏泛起細微的騷動。
有人別過臉去,肩膀卻輕輕聳動;有人盯著鞋尖,嘴角繃成古怪的弧度。
這對祖孫平日沒少惹麻煩——老的撒潑打滾,小的偷雞摸狗,真計較起來顯得小氣,放任不管又得寸進尺。
此刻見他們捂著肚子來回跑,不少人心裏反倒湧起隱秘的快意。
柱子靠在門框上,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垂在身側的手悄悄蜷了蜷。
一大爺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
燈光在鏡麵上折出昏黃的光斑。”老嫂子,”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掃過桌上那盤油亮的韭菜炒蛋,“事情得捋清楚。
若真是大茂使壞,院裏絕不容他。
可要是冤枉了人……”
他頓了頓,看向廁所方向持續的窸窣聲,“一桌人吃飯,偏就兩人鬧病,這理兒說不通。”
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空碗叮當作響:“除了他還能有誰!我和孩子從晌午到現在,跑茅房跑得門檻都快踏破了!”
她聲音嘶啞,眼眶卻幹澀得發紅,“你們都沒事……你們當然沒事!”
賈張氏那番話掃過酒桌,像潑了一盆髒水。
桌邊幾位長輩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夜半被請來主持公道,反倒落得一身嫌疑,任誰心裏都像堵了塊濕泥。
裏屋的動靜一直沒停。
秦淮茹正彎腰收拾著,刺鼻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裏,手上動作卻忽然僵住——婆婆的聲音穿透門板紮進耳朵。
她閉了閉眼,胸腔裏那口氣終究沒壓住。
真是個拖後腿的。
兩個孩子已被領去別處照看。
她本打算讓婆婆先鬧上一陣,把水攪渾再說,可眼下這局麵……再不出麵,理就徹底站到對麵去了。
她撂下抹布走到外間,語氣放得緩:“媽,話不能這麽說。
一桌人吃飯,偏偏就您和棒梗身子不適,旁人全都好好的。
依我看,這事還得細琢磨。”
她目光掃過許大茂,又落回婆婆臉上,“大茂兄弟沒理由這麽做。
況且,往後咱們兩家就要沾親了,他哪會起這種心思?”
她心裏跟明鏡似的。
堂妹那頭婚事還沒落定,眼下正是要緊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