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便宜這事,對她有著天生的吸引力,彷彿出門沒撿著東西就算吃了虧。
可這事到底不一樣。
她遲疑著,眼角的皺紋堆得更深:“這……能行?萬一漏了風,可不得了。”
“保管出不了岔子!”
棒梗把胸脯拍得砰砰響,眼睛裏閃著光,“您要是怕,咱領了糧,回頭找個沒人的地兒,把這本子往灶膛裏一塞,燒它個幹淨!誰還能知道?天知地知,您知我知。”
他忽然扭過頭,盯著旁邊安靜站著的小當,語氣硬了起來,“還有你,小當,把嘴巴閉嚴實了!這事要漏出去半點,我饒不了你。”
槐花年紀太小,隻顧玩自己的手指頭,不懂這些。
小當卻已經明白這薄薄冊子的分量。
棒梗覺得,必須得敲打敲打她。
賈張氏也立刻板起臉,目光釘子似的紮在小當身上,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聽見你哥的話沒?敢往外吐一個字,這一個月你就光啃窩頭、喝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吧!要是乖乖的……”
她語氣緩了緩,帶上一點誘哄,“晚上奶奶給你蒸白麵饅頭,喧騰的。”
小當縮了縮脖子,很快地點點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聽話,奶奶,我不說。”
賈張氏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抬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頂。”好,這就對了。
記牢了,不管誰問起來,都搖頭說不知道。
要是實在躲不過去,就咬定自己什麽也不清楚。”
她心裏盤算著,要是真能吃上雪白的饅頭,那該是多美的事。
念頭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
隔壁吳老二家這個月的糧本還沒動,隻能怪他自己不留神。
主意已定,賈張氏囑咐小當照看好槐花,自己拽上棒梗便出了門。
約莫半個鍾頭後,兩人一前一後回來了,各自肩上搭著個鼓囊囊的布袋子。
路上遇見熟人打招呼,賈張氏隻笑著答:“孃家來了人,捎了點鄉下東西。”
那天中午,賈家灶間飄出了蒸麵食特有的氣味。
院子就那麽大,誰家爐子上燉著肉,誰家籠屜裏蒸著精細糧,左鄰右舍的鼻子都靈著呢。
這年月,雪白的麵粉是多金貴的東西,尋常人家哪捨得隨便吃?也就是逢年過節纔敢動用一點,平日裏若能碰上一回,簡直跟過年沒兩樣。
賈家這一出,自然引來了不少張望。
槐花舉著半個饅頭跑到屋外,還沒站穩就被棒梗一把扯了回去,門簾隨即落下。
這舉動更惹得院裏人交頭接耳。
都說賈家日子緊巴,可瞧這不年不節的,他們竟吃得上白麵饅頭,這家底恐怕比好些人家都厚實些。
賈張氏後來露麵時,仍是那套說辭:親戚送的,就一點。
不管旁人信不信,麵上總算遮掩過去了。
何玉竹心裏卻直犯嘀咕。
賈家哪來的條件吃白麵?一個院裏住了這些年,各家大致什麽光景,彼此心裏都有本賬。
雖說不十分精確,可誰寬裕誰窘迫,總瞞不過眾人的眼睛。
午飯時分,何雨水果然沒露麵。
何玉竹閑得發悶,順手點開了腦中那個隻有他自己能見的界麵。
輕細的提示音響起,今日的份額領取成功。
看清所得的物品,他眉梢微挑。
這回倒不算小氣,給的東西還算實在。
竟是一罐濃稠的牛肉醬。
他索性燒開水,下了把雜糧麵,又將醬料倒進熱鍋裏略略一煸。
霎時間,鹹香辛辣的氣味竄出屋子,飄了半座院子。
正巧閻埠貴背著手踱步過來,在門外抽了抽鼻子,揚聲問道:“柱子,你家這是又開葷了?日子可不能這麽過呀,月底錢糧接不上,你們兄妹倆怎麽辦?”
何玉竹端碗走到門口,將筷子上的麵條挑高些。”三大爺,您這話說的。
我天天吃肉?咱家有那家底嗎?我傢什麽情形,別人不清楚,您老還能不知道?昨兒是雨水從學校回來,孩子在那兒吃不好,給她補補。
今兒我吃的可是雜糧麵,肉星子都見不著。
這醬是以前我爹給人掌勺時留下的,剛收拾屋子翻出來。
您要不嫌棄,也來點兒嚐嚐?”
閻埠貴眯眼瞧了瞧,碗裏確實是粗糲的雜糧麵,吃多了喉嚨發幹,滋味談不上好,但總能填飽肚子。
聽何玉竹這麽一解釋,他臉上頓時堆起笑,眼裏透出光來。”你爹的手藝那是沒得挑。
既然你這麽說,我可就不客氣了。
等著,我拿個碗去。”
空氣中飄蕩的油脂焦香,讓何玉竹的胃部微微抽動。
他並非負擔不起每日的葷腥與精米——那個隱秘的存在讓他有足夠的底氣。
隻是這院牆內的眼睛太多,香氣太容易引來不必要的注視。
昨日那頓肉食已經足夠醒目,今 隻在鍋邊略略煸炒了些醬料,讓味道散出去,根源則推給早已離開的父親,說是他留下的舊物。
若是從前,隔壁那位姓秦的婦人聞到這氣味,多半會尋個由頭過來,最後那罐醬料恐怕就得改姓賈了。
但眼下情形不同,剛鬧過一場,她總得顧些臉麵,再怎麽也得緩上幾日纔可能開口。
倒是前院那位精於算計的三大爺,嗅到這味道,十有 會找個藉口湊過來。
何玉竹心裏早有打算,分他一些也無妨。
如此,不用等到晚飯結束,全院都會知道他何玉竹今晚吃的不過是雜糧麵。
父親的廚藝眾人皆知,將醬料的來曆安在他頭上,一切都顯得順理成章。
果然,沒過多久,三大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裏攥著個小布包,臉上帶著幾分割捨般的表情。”柱子,”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倒還自然,“家裏也沒什麽像樣的東西,就這點花生米,你留著下酒。”
何玉竹瞥了一眼那布包。
以這位爺的脾性,能拿出這點東西,恐怕跟從他身上剜肉差不多。
再多是絕無可能的。
若是空手而來,他畢竟頂著“三大爺”
的名頭,總還要顧及些為人師表的體麵——盡管他那點算計早已人盡皆知,但讀書人的外殼總還得留著。
那花生米瞧著已不太新鮮,怕是放了有些日子,再不吃就隻能扔了。
說不定平時吃的時候,他都是一粒一粒數著進嘴的。
何玉竹轉身從櫃子裏取出一隻陶罐,揭開蓋子,濃鬱的醬香立刻湧了出來。”您這話說的,”
他臉上堆起笑,“您能來就是給我麵子,還帶什麽東西?就當是我孝敬您的。
這些年,您沒少照應我們兄妹。”
三大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手上動作卻絲毫不慢,一邊說著“你小子如今當了組長,倒是會說話了”
一邊已經利索地往自己碗裏撥了小半碗醬料。
何玉竹最終沒要那包花生米,讓他原樣帶了回去。
三大爺也果真樂嗬嗬地收回了布包。
這氣味自然也飄進了賈家的屋子。
棒梗抽動著鼻子,那股勾人的肉香讓他坐立不安。
孩子終究是孩子,挨過的打罵早被腸胃的渴望衝淡了。
他扯了扯母親的衣角,聲音裏帶著委屈:“媽,傻柱家又弄肉了。
我想吃。
我都快忘了肉是什麽味兒了。”
秦淮茹還沒開口,賈張氏先嘟囔起來:“那個沒良心的,天天關起門來吃獨食!就他那點薪水,經得起這麽糟踐?有點好的也不知道送過來瞧瞧,看把我孫子饞的,臉都瘦了一圈。”
秦淮茹把窩頭和雜糧粥端上桌,又擺上半碟醃菜,低聲道:“哪能天天有肉吃?快過來吃飯。”
棒梗卻梗著脖子,十分肯定:“就是肉味!我鼻子靈著呢!好像是……牛肉?”
賈張氏立刻接話道:“這孩子鼻子真靈,隔壁飄來的分明是燉肉的香氣。
如今連豬肉都金貴得很,他哪來的本事弄到這些?”
秦淮茹在桌邊坐下,輕聲道:“媽,您先別急著說。
我方纔出門碰見三大爺,他正從那邊回來,說是老何叔給柱子做了一罐醬料。
我親眼瞧見三大爺端著碗回去的,裏頭根本不是什麽稀罕東西。”
老太太撇了撇嘴,臉色沉下來:“倒是會做人,知道往別處送,就想不到咱們這兒。”
旁邊的男孩眼睛忽然亮了:“娘,我想嚐那個醬。”
兩個小姑娘也跟著哥哥嚷起來。
秦淮茹拿起筷子虛揮了揮:“快吃飯,哪有什麽醬不醬的。
就算我會做,眼下哪兒尋得到材料?尤其是你——”
她轉向兒子,“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再帶著妹妹胡鬧,仔細你的皮。”
筷子剛要落下,賈張氏便伸手攔在中間:“都是外人沒良心,你衝孩子撒什麽氣?連我這老婆子一起打得了。”
秦淮茹歎了口氣:“媽,孩子不能總慣著。
您要是能弄點肉來,我也能調些醬料,未必就比外頭的差。”
一提錢字,老太太頓時蔫了,眼神飄忽著嘟囔:“我哪來的錢……真沒有,半個子兒都掏不出。
吃飯吧,說這些做什麽。
當孃的想辦法弄點肉末總成吧?總不能虧了孩子的嘴。”
她向來把錢袋子捂得緊,那些攢著的體己錢看得比命還重。
飯桌上終究沒人再提買肉的事——家裏餘錢將將夠餬口,若真買了肉,月底怕是連稀粥都喝不上了。
三大爺端著碗穿過院子時,好些鄰居都瞧見了。
沒多久,半個院子都聽說何家今晚吃的不過是尋常麵食。
閻家屋裏,半大少年嗅著味道湊過來:“爹,這就是那醬?聞著真饞人。”
三大爺眯眼笑道:“你何大伯的手藝,四九城裏都排得上號。
晚上讓你娘擀麵條,這醬能吃到年根呢。”
那小半碗醬,其實隻夠全家嚐兩回。
但按他的算計,每次隻用筷子尖蘸一點,拖到臘月倒也不難。
少年聽了頓時明白,今晚最多隻能沾個味兒。
三大媽從廚房探出身:“醬拿回來就罷了,怎麽花生米也帶回來了?”
三大爺把東西擱在桌麵上,嘴角揚得老高。”傻柱沒接,他哪能接呢?好歹我也是院裏排得上號的,這點臉麵總歸有。
醬是那小子孝敬我的——孝敬到我頭上的東西,他還會扣著我那點花生米不成?斷然不會。”
這事讓他心裏頭舒坦得很,盤算著晚上是不是舀出半勺拌麵條。
轉念卻又想,日子還長,省著點吃到臘月纔好,滋味留著慢慢嚐。
肉醬在這年月可是稀罕物。
既然給了三大爺,另外兩位老輩自然不能落下,不然平白得罪人。
飯後,何玉竹拎著罐子尋到一大爺那兒,老人剛吃過飯,正坐在院裏端著茶盅。
他趕忙上前放下罐子:“上午我來過一趟,一大媽說您出門辦貨去了。
這是家裏以前存的肉醬,您也嚐嚐。”
老人招手讓他坐:“老何的手藝,好些日子沒碰著了,沒想到還能有這口福。
我今兒出去是為買鹽——家裏醃白菜,鹽罐子空了。
本想去集市上轉轉,可繞了半天,也沒見著賣鹽的攤子。”
他立刻接話:“眼下家家都醃菜,鹽自然緊俏。
集市上就算有,眨眼就讓人搶光了。
您要想買,找那些常蹲集市的門路廣的販子才行。
他們能耐大,別說鹽,肉都能弄來,就是價碼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