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些肉料早被預先處理成半成品——原本是防著菜不夠時自己湊合頂上。
他壓根沒指望這死對頭會幫忙,甚至特意花重金請了莫師傅掌勺。
誰料得到,那人不但來了,帶了酒,竟真肯係上圍裙。
灶膛裏的火重新燃起來時,許大茂盯著跳躍的火苗有些恍惚。
早知如此,何必白費那些錢請外人呢?
後廚梁上懸著的半隻雞已風得半幹,豬肉切成長條醃在缸裏,雞蛋碼在竹筐中蒙著薄灰。
何玉竹掃了一眼,從水缸舀水衝了衝手。
刀刃碰在砧板上的聲響規律而利落,像在敲打某種節奏。
前院隱約傳來勸酒的笑鬧,與後廚的寂靜割成兩片天地。
他往鍋裏淋油時,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某個相似的傍晚——也是這般替人收拾殘局,隻是那時灶前站著的人不同。
油鍋爆出滋啦一聲響,蔥薑的辛烈氣味猛地竄起,瞬間裹滿了狹小的廚房。
許大茂特意把動靜弄得響亮,鍋鏟碰撞的聲音隔著院牆都能聽見。
他就是要讓左鄰右舍都瞧瞧,沒了何玉竹幫襯,他照樣能張羅出一桌像樣的飯菜來。
早知那人最後會點頭,當初何必繞這個彎子,這念頭在他心裏打了個轉,泛起一絲遲來的懊惱。
菜很快擺上了桌。
一盤黃綠相間的炒蛋,油光潤澤;一碗醬色濃厚的燉肉,顫巍巍地冒著熱氣;還有那紅亮亮的辣子雞,香味直往人鼻子裏鑽。
鄰桌的三大爺眯著眼,鼻子抽動幾下,拖著調子感歎:“這般滋味,尋常日子哪裏碰得上喲。”
隔了幾道牆的賈家屋裏,賈張氏攤在炕上,肚皮撐得滾圓,動彈一下都覺得費勁。
一陣混著油脂與香料的氣味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勾得她胃裏一陣翻攪。
她咂咂嘴,沒好氣地嘟囔:“許家那小子,真不幹人事。
專挑我和棒梗不在的時候開火。
哼,聞這味道,準是姓何的手筆。
手藝倒是見長,可這做派……分明是躲著我這老婆子。
一院子人,沒個厚道的。”
從前兒媳婦秦淮茹還能拿住那傻小子的時候,何玉竹做的菜她沒少吃。
那兩人之間的眉眼官司,她心裏跟明鏡似的,隻是懶得戳破。
誰承想,那榆木疙瘩竟也開了竅,如今再想嚐他的手藝,難了。
若非如此,她何必慫恿秦淮茹,把秦京茹說給許大茂那個斤斤計較的主兒。
秦淮茹正歸置著屋裏的零碎,瞥了一眼炕上那一老一小,開口道:“媽,您和棒梗剛在人家那兒塞了滿肚子,瞧棒梗那樣子,話都懶得說了,準是撐著了。
剛吃飽不能就這麽躺著,得起來稍稍走動,不然該積食了。
棒梗,聽見媽說話沒?”
回應她的隻有炕上傳來兩聲含糊的哼哼。
棒梗覺得連抬抬手指都費勁,更別提開口了。
今日這頓他可是鉚足了勁,能裝多少就裝多少,直到感覺食物都快堵到嗓子眼。
回來時,他隻勉強從喉嚨裏擠出幾個音,告訴母親自己撐得慌,便一頭栽倒在小床上,再不願動彈。
這小子倒也並非全無好處。
雖說性子有些養不熟,但對兩個妹妹還算有點心。
賈張氏帶他去時沒捎上小當和槐花,他卻偷偷從席上摸了兩隻油乎乎的雞腿,溜回來塞給了妹妹。
兩個丫頭接過這意外的饋贈,眼睛頓時亮了,躲到角落裏邊啃邊笑。
對她們而言,肉味已是許久未曾嚐過的稀罕東西了。
棒梗那孩子至少還有奶奶照應著,隔三岔五能沾些葷腥。
小當和槐花就沒這般運氣了——在賈張氏眼裏,餓不著便算盡了本分。
讀到這段時,老太太嘴裏正嘟囔:“你這小子,雞腿拿回來也不知留著,反倒塞給那兩個丫頭。
奶奶平日算是白疼你了。”
話雖這麽飄出來,語氣裏卻聽不出半分惱意。
她不疼孫女是 事,孫子曉得顧念妹妹又是另 事。
孩子懂得親情,往後自己老了,指望他養老總歸靠得住些。
對妹妹尚且如此,待親手帶大的奶奶自然差不了。
這麽一想,那幾句抱怨便隻成了隨口打趣,話音落下時,她嘴角甚至翹了翹。
此刻賈張氏癱在床上,聽見兒媳的唸叨,隻懶洋洋擺了擺手:“你懂什麽。
吃飽了要溜達——那是天天見油水的人家纔有的講究。
咱們尋常門戶,十天半月不見葷腥,半年才碰上一回紮實的肉,吃了不得躺著好好收進肚裏?按鄉下老話說,剛吞下肉就去亂跑,值當麽?”
她翻了個身,床板發出綿長的吱呀聲。”我都多久沒放開吃了?少說半年。
家裏哪回吃肉不是數著片兒下鍋?這回在許家,雞鴨魚肉總算管夠。
我和棒梗遇著這機會,不多吃些對得起自己麽?不過是太久沒沾油水,撐得不想動罷了,哪有什麽要緊。”
喉嚨裏滾出一聲滿足的歎息。”你說消食?我肚裏缺的肉多了去,這頓補不補得回來還難說呢。
現在讓我出門溜達?不可能。
我寧可躺著回味嘴裏的滋味,也絕不挪窩。”
這時風從窗縫鑽進來,捎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許家灶間的味道還沒散盡。
賈張氏鼻翼微微動了動。
秦淮茹在邊上輕哼一聲:“媽,您就歇著吧。
許家備了多少菜我不清楚,可看您和棒梗撐成這樣,定是沒少往肚裏裝。
人家酒席還沒散呢,您這會兒再湊過去,不是自找沒趣麽?”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再說,您真還吃得下?”
賈張氏被最後一句話按回了原處。
她原本已經撐起身子,卻又緩緩倒回枕頭上。
胃裏沉甸甸地墜著,連呼吸都帶著油膩的滯重感。
就算現在出去走幾圈,那些塞進去的東西恐怕也騰不出半點空隙——她自己清楚得很。
剛才吞得太急太滿,此刻喉頭還泛著油腥氣。
她聽著兒媳的話,在腦子裏盤算兩圈,終於放棄似的擺擺手:“得,算你有理。
這回先放過許家那小子……反正他總得辦喜事。
還有柱子呢,傻柱子不也得娶媳婦?這些日子我收著點胃口,少扒拉幾口飯。
等他倆擺席的時候,再甩開腮幫子吃個夠本。”
她側過身,手指在被麵上劃拉著:“你是許大茂的媒人,他敢不請?何玉竹那小子,街裏街坊住著,還能把咱們攔在門外?至少兩頓好的跑不了。
棒梗——”
她抬高聲音,“平時餓著點肚子!小當、槐花也都記著,到時候跟著奶奶走。
許大茂當姨夫的,總不好攔孩子上桌。
傻柱瞧著你們仨長大,更拉不下臉趕人。”
屋裏彌漫著食物消化時的酸暖氣息。
賈張氏越說越起勁:“去了就別客氣,你們小孩不喝酒,專揀肉吃。
像今兒這樣,把一個月欠的油水都吃回來,纔不算白跑一趟。
棒梗,聽見沒?”
棒梗癱在牆角,連眼皮都懶得抬。
他隻覺得食道被堵得嚴嚴實實,稍一動彈,喉頭就湧起酸水。
於是隻從鼻腔裏擠出兩聲含糊的哼哼——方纔對母親如此,此刻對祖母也一樣,倒是公平。
這模樣逗笑了賈張氏:“瞧你這點出息!一頓席麵就撐成爛泥,往後要是天天吃,你還不得脹成球?”
門簾就在這時被掀開。
槐花吮著手指鑽進來,小當跟在後麵擦嘴。
槐花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問:“奶奶,真能天天坐席呀?”
秦淮茹立刻截住話頭:“那是哄你玩的,傻丫頭。
你媽又不是財主老爺——就算真是財主,也沒有天天擺宴的道理。
這回是你柱子叔和大茂叔趕巧湊一塊兒辦喜事,咱們才能沾點光。
平常日子,哪輪得到咱們頓頓見葷腥。”
賈張氏抿了抿嘴,沒再吭聲。
兒媳說得在理。
天天吃席?她想起早年鄉下那個最闊的地主,逢年過節才捨得宰半頭豬。
後來進了城,兒子掙上工資,飯桌總算見了亮色,可要說天天大魚大肉,終究是夢裏的事。
能隔三差五嚐點油水,她已經知足——甚至該說是滿心得勁兒了。
肉香從許大茂屋裏飄出來時,窗外的老婦人抽了抽鼻子。
她沒吭聲,隻把嘴唇抿成一道線。
先前那番解釋她壓根沒往心裏去——那兩個小子,分明是算準了時辰。
要是自己多留片刻,灶上的菜不就趕上了麽?現在倒好,白白錯過一鍋熱騰騰的。
越想越覺得虧,指甲掐進了掌心。
屋裏又是另一番光景。
筷子總最先伸向盤子的那位,已經夾起第三塊肉了。
他咂著嘴,喉結上下滑動:“火候,這次的火候真是……”
話沒說完,又探出筷子。
旁邊兩人起初隻當是客套,可見他接二連三地動,終究也舉起了自己的筷子。
舌尖碰著肉的那瞬,兩人同時頓住了。
熱乎的油脂在口腔裏化開,香氣順著喉嚨往下滑。
先前那桌菜是什麽滋味?好像也是這般厚實,可細品之下,又覺得哪裏不太一樣——是花椒爆得更透?還是糖色炒得更亮?說不分明,隻覺得舌根發麻。
許大茂盯著筷子尖上那塊顫巍巍的肉,遲遲沒送進嘴裏。
能比得過老師傅?他是不信的。
可當肉終於落進口中,他整個人僵在凳子上。
鹹甜交織的汁水漫過齒縫,瘦肉酥爛得幾乎不用嚼。
到嘴邊的挑剔話突然卡住了,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默默又夾了一筷。
先前那位的評價其實留了餘地。
許大茂心裏清楚得很——何止是差不多?分明是壓過了一頭。
可這話他不能說,隻能就著複雜的滋味往下嚥。
桌上沒人再說話,隻有筷子碰著碗盤的輕響,一聲,又一聲。
指尖觸到瓷盤邊緣時,許大茂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熱汽從兩盤菜的表麵升起來,一道的香氣是直衝鼻腔的辣,另一道卻像繞過彎子,先鑽進衣領,再慢悠悠滲進呼吸裏。
他抬眼看向桌子對麵——何玉竹正用筷子尖挑著花生米,一粒一粒送進嘴裏,嚼得咯嘣響。
原來差別在這裏。
許大茂忽然懂了。
廠長推開會議室的門時,臉上總掛著那種鬆弛;李主任路過食堂後窗,腳步會不自覺地放慢。
現在他明白了。
兄弟廠的人來參觀,領導需要一張能端上桌的臉麵。
而何玉竹的手,就是那張臉。
副主任的位置,原來早就在炒勺翻動的火光裏烤熟了。
上次那批豬肉是塊敲門磚,可門後的世界,靠的是另一種東西。
許大茂的舌尖抵住上顎,嚐到殘留的酒澀。
兩件事,缺了哪一件,那扇門都不會開。
就像二大爺抽屜裏那些泛黃的獎狀,摞得再厚,也摞不進領導的眼皮底下。
人能不能往上走,有時候看的不是紙上的字,是桌邊的椅子願不願意為你挪開一寸。
七級鉗工的證章別在工裝上,亮晃晃的,可車間裏這樣的光點不止一個。
但八級不同。
整個軋鋼廠隻有那麽一枚徽記,別在誰的胸口,連廠長遞煙時都得微微欠身。
所以一大爺在院裏說話,連風都繞著他走。
許大茂垂下眼睛,給自己斟了半杯酒。
這頓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