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收回目光,喉嚨輕輕動了動。
親戚歸親戚,眼下這情形還是別往前湊為好。
許大茂那脾氣誰不清楚?真翻了臉,誰的麵子都不管用。
今天是他請院裏人吃訂婚酒的日子,咱們就別去了。
要是真想嚐葷腥,明天我找許大茂試試看能不能想點辦法。
食盒是清早送來的,還冒著熱氣。
幾樣硬菜已經擺上桌——燉得酥爛的肘子泛著油光,麻辣雞塊的紅油浸透了盤底。
在這年頭,這樣一桌席麵算得上體麵,至少不比昨天何家那桌差。
許大茂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凡事都得壓過何玉竹一頭。
一大爺來得早,看見滿桌菜肴有些意外。”大茂今天可真是下了本錢。”
他笑著坐下。
許大茂在院裏是出了名的會算計,能擺出這樣一桌,確實讓老鄰居們吃驚。
不過轉念一想,畢竟是訂婚的大事,總不能太寒酸。
“還是您眼力好。”
許大茂嘴角揚了揚,“這桌菜是我特意請莫師傅做的——就是原先軋鋼廠那位。
人家現在去了得月樓,月錢比在廠裏高出一截。
要不是手藝過硬,得月樓能花大價錢請人?”
話裏話外,總繞不開和某人的較勁。
一大爺點點頭沒接話茬,轉而問:“賈家那邊請了沒有?”
許大茂怔了怔:“院裏辦喜事……好像沒請賈家的規矩吧?”
話音未落,門簾被掀開了。
何玉竹挎著個軍綠書包晃進來,手裏還捏著半把瓜子。”規矩是死的。”
他慢悠悠地磕開一粒,“你這親事是秦淮茹保的媒。
媒人擺在這兒,你辦席卻不請人家——合適嗎?趕緊去說一聲,來不來是人家的事,請不請可是你的禮數。”
許大茂臉色沉了下來。”柱子,我請你來吃酒,你倒教訓起我了?”
“怎麽,話不中聽?”
何玉竹把瓜子殼吐在手心,“昨兒個我擺席也請了你,是你自己不肯來。
我總不能綁著你過來吧?”
許大茂剛跨進賈家門檻,就察覺氣氛不對。
賈張氏正端著碗喝粥,抬眼瞥見他,鼻子裏哼出一聲,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擱。”喲,這不是許大茂嗎?今兒什麽風把你吹來了?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可擔不起你這貴客登門。”
話裏夾著刺,許大茂聽得明白。
他臉上堆起笑,視線掃過桌上——幾個黃澄澄的窩頭,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鹹菜絲黑瘦地蜷在碟子裏。
屋裏飄著糧食蒸熟後那股淡淡的、帶點酸澀的氣味。”賈大媽,您這話說的。
我今兒個辦席,特意來請您和秦姐過去坐坐。
再怎麽著,也得當麵謝秦姐替我牽線搭橋這份情。”
他搓了搓手,聲音放得又軟又熱絡,“往後您家有什麽事,隻管開口,我許大茂絕沒二話。”
秦淮茹原本坐在灶邊小凳上,手裏捧著碗。
粥還溫著,熱氣嫋嫋地撲在她指尖。
她沒立刻應聲,先低頭抿了一小口。
玉米的顆粒感滑過舌麵,混著井水那股清冽的、微微發硬的回甘。
許大茂那最後一句話鑽進耳朵裏,她握著碗沿的手指稍稍收緊了些。
一頓飯算什麽?她要的是這句話,是這個往後能兌成實處的許諾。
碗裏的粥還剩大半,稠稠地晃著光。
她捨不得倒掉——每一粒米都是她起早貪黑、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來,灰藍的暮色漫過窗欞,屋裏那盞十五瓦的燈泡還沒拉亮,昏朦的光線裏,能看見浮塵緩緩打著旋。
“大茂兄弟,”
她終於抬起頭,嘴角彎出個妥帖的弧度,聲音溫溫軟軟的,“你看,我們這飯都擺上了。
現成的糧食,糟蹋了怪可惜的。
你們那兒熱鬧,不缺我們兩張嘴。
你的心意,我們領了。”
賈張氏卻把筷子一撂,碰出清脆的響。”請客?這會兒才來請?太陽都快落山了,席麵怕是早開了一半了吧!”
她嗓門扯得高,帶著股醃菜壇子似的酸腐氣,“怎麽著,是看我們老的老小的小,好糊弄是不是?”
許大茂後背有點冒汗。
堂屋裏沒生火,初冬的寒氣從門縫鑽進來,貼著他後脖頸爬。
他想起何玉竹那會兒從布包裏掏出的酒瓶——玻璃瓶身泛著幽暗的光,瓶口的紅封像一小簇火苗,晃得人眼熱。
就為那瓶東西,他才把到嘴邊的譏諷又嚥了回去。
此刻他臉上笑容沒垮,反而更殷勤地往前湊了半步:“哪能啊賈大媽!我就是腳程慢了點,心裏可一直惦記著。
菜都還熱騰騰地煨在灶上呢,專等您和秦姐過去動第一筷子。”
秦淮茹仍坐著沒動。
她聽著婆婆的嚷嚷,聽著許大茂急切的辯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壁上那道細微的裂痕。
屋角傳來孩子吸溜粥水的聲響,細細的,綿綿的。
她忽然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沉甸甸的疲乏。
可那疲乏底下,又有什麽東西硬硬地硌著——是算計,是衡量,是必須攥緊手心裏每一粒沙的清醒。
她慢慢放下碗,碗底碰著木板,發出悶悶的一聲“咚”
“媽,”
她聲音不高,卻讓屋裏霎時靜了靜,“大茂既然特意來了,也是一片心。
咱們要不……就去坐坐?棒梗,帶你妹妹把碗裏的吃完,一粒都不許剩。”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塊石頭,沉沉地壓住了屋裏所有浮動的聲響。
酒菜的香氣早就飄滿了院子。
賈張氏吸了吸鼻子,胃裏那股空落落的感覺被勾得更厲害了。
許大茂站在門口一開口,她便覺得這趟是非去不可的。
“難得大茂想著咱們。”
她臉上堆起笑,話是對著屋裏說的,眼睛卻瞟著門外,“要是不去,倒顯得咱們不識抬舉了。
我這把老骨頭,就替他走一趟。
棒梗,你也來,跟著奶奶沾沾你小姨夫的光。”
她伸手去拉孫子,動作又快又自然。
至於縮在角落裏的兩個小丫頭,她連眼角餘光都沒掃過去。
丫頭片子,喂得再好也是別人家的,哪比得上她的命根子。
這結果讓許大茂暗自鬆了口氣。
他原以為得應付一大家子五張嘴,沒想到隻來了兩個。
瞥見桌上那碗稀薄的玉米糊和幾個幹硬的窩頭,他心裏便明白了七八分。
這年月,誰家不緊著糧食?能省一口是一口。
“行,大媽您這邊請,棒梗也來。”
他語氣爽快,側身讓出路。
多一張嘴罷了,他盤算得清楚。
那老太太的心思,他早摸透了——疼孫子是疼到骨子裏的,孫女嘛,提都別提。
果然,賈張氏攥著孫子的手就過來了,腳步急得像是怕人反悔。
進了院子,三位管事的爺們都在,聾老太太端坐在上首。
賈張氏腳步頓了頓,心裏那點底氣晃了晃。
這位老祖宗收拾她可不是一回兩回了。
可轉念一想,自己如今是代表賈家來的,兒媳婦還是媒人呢,腰桿便又硬了幾分。
她扯出個笑,上前問了聲好,自顧自找了個位置坐下。
聾老太太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算是應了。
這婆娘,院裏一根攪事的棍子,要不是自己時不時敲打兩下,她早待不下去了。
還當自己多了不起呢。
賈家那姑娘顯然沒會過意來,龍老太太瞧見那副裝模作樣的神情,隻淡淡頷首,算是維持了表麵的禮數。
既然龍老太無意交談,賈張氏自然也懶得湊上前自討沒趣。
今日倒真算得上歡喜——除了何玉竹竟真應了邀約,其餘諸事皆順心。
眼見該來的賓客都已落座,作為東道主的他便揚手招呼眾人入席。
緊接著,院裏資曆最深的易大爺便起身說了幾句慶賀的場麵話。
雖說許大茂在鄰裏間口碑不算太好,可終究是多年的老住戶;遇上這樣的人生大事,作為院中長輩,易大爺總得挑些吉利話來講。
令人意外的是,何玉竹這回竟沒挑許大茂的刺。
他甚至還帶了一瓶茅台,這讓三位管事大爺都暗自詫異——莫非這小子真轉了性子,打算同許家和解?
可兩人明爭暗鬥這些年,從小鬧到大,誰也沒見誰真正低過頭。
然而今日許大茂的訂婚宴上,何玉竹竟真拎了瓶茅台來,確實叫人琢磨不透。
眾人的注意力很快被那瓶酒吸引了去。
這般稀罕物,尋常人家哪有機會嚐到?幾個男人便商量著啟封品一品這佳釀。
可酒還沒開,龍老太隻動了幾筷子菜,便推說身子乏了要回去。
大家對此倒也習以為常——老太太赴任何宴席向來如此,略嚐幾口便離席,畢竟年歲高了,沒法像賈張氏那樣放開了吃喝。
許大茂趕忙斟了一小盅酒遞過去。
說實話,龍老太素來不喜許大茂那股子滑頭勁兒,總覺得他肚裏算計太多。
可今日到底是這孫子訂婚的好日子,既然請了自己,老太太還是給麵子地抿了一口,隨即喚何玉竹送她回屋。
龍老太一走,席間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些。
酒瓶開啟,每人分了半杯,醇厚的香氣漫開,餘味綿長,確不負盛名。
許大茂自然開始舉杯勸飲。
男人在酒桌上,重點總在酒而不在菜——若隻顧夾菜,反倒顯得不夠爽快。
可桌上並非全是男子。
棒梗還是個孩子,不碰酒,隻埋頭對付盤中的紅燒肉、醬肘子、黃燜雞和鯉魚,專挑油水足的夾。
賈張氏亦是這般做派。
許久未嚐葷腥,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她怎肯放過?至於臉麵——臉麵能值幾個錢?難道比肉還金貴?
瞧見賈張氏那副吃相,何玉竹心下恍然:為何院裏擺席時總不願請她。
這般模樣若叫外人瞧見,隻怕要笑掉大牙。
賈張氏壓根沒理會旁人目光,自顧自夾起紅燒肉就往嘴裏送。
筷子在盤碟間起落,油光順著肉塊滴落桌布,她與身旁半大孩子悶頭吞嚥,腮幫子鼓脹如倉鼠囤糧。
不過片刻,桌上葷腥已掃去大半。
酒瓶才空了一半,菜盤卻已見了底。
祖孫倆擱下筷子時,都撐著腰直喘氣,喉間擠出斷續的飽嗝。
席間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低頭抿酒,賈張氏卻渾不在意,抹了抹油亮的嘴角便起身:“大茂啊,你們爺們兒繼續喝著,我先帶棒梗回了。”
兩人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挪出門時,許大茂盯著滿桌狼藉發了怔。
酒興剛起,下酒的菜卻沒了蹤影。
他搓了搓手,朝角落那人擠出笑:“柱子,我那後廚還存著些豬 蛋,半隻雞也吊在梁上……要不勞煩你湊合整治兩盤?”
原本倚在牆邊的何玉竹抬了抬眼皮。
他今日肯來已算給足麵子,竟還要被使喚?話剛到舌尖,坐在上首的老者已先開了口:“柱子,去露兩手吧。
今兒是個喜慶日子,別掃大夥兒的興。”
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屋細語都靜了。
何玉竹喉結動了動,將那股懟人的勁兒嚥了回去。
他扯出個笑,朝說話的老者點點頭:“得,既然您發話了,我就去拾掇拾掇。
手藝糙了可別怨。”
他轉身往後院走時,許大茂暗暗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