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結婚這種事都要搶先一步嗎?
他咬了咬牙,心裏暗暗做了決定:這次無論如何,自己的婚事必須趕在前頭。
得催秦家那邊動作快些,不能再拖了。
正好今天原本就打算請院裏幾位來吃頓飯,算是把訂婚的事正式定下來。
可一想到昨天何玉竹那場熱鬧的訂婚宴,許大茂就覺得喉嚨發緊。
偏偏隻早了一天,卻像搶走了所有風光。
另一邊,何玉竹的婚事倒是順當。
楊廠長出麵替他張羅,和婁董事坐在書房裏談了一個多鍾頭。
門再開啟時,兩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婁董事腳步輕快地走出來,伸手拍了拍楊廠長的肩:“那就這麽說定了。
我可就這一個女兒,你既然代表柱子這邊,得多費心。”
“放心,包在我身上。”
楊廠長答得爽快,“柱子這孩子我確實看重。
前陣子廠裏豬肉指標差了整整一千斤,多少人等著看笑話,隻有他站出來把任務接了過去。
能在這時候替我分憂的,整個廠裏也數不出幾個。”
廚房裏飄出濃鬱的香氣。
何玉竹正忙活著,鍋鏟翻動的聲音清脆利落。
這頓飯他做得格外仔細,比平日招待領導的小灶還要用心。
未來嶽父家的人都在,楊廠長也在,正是展露手藝的時候。
他心裏清楚:公事辦得再好也是本分,可私事能辦到領導心裏去,那纔算真正走進了那個圈子。
楊廠長願意替他提親,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態度。
一個管著幾千人的廠長,哪會隨便操心工人的婚事?這分明是把他當自己人看待了。
何玉竹往鍋裏撒了把蔥花,熱氣騰起的那瞬間,他嘴角微微揚了揚。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許大茂站在院中看了看天色,轉身朝屋裏走去。
他得趕緊把請帖發出去,日子不能再等了。
而隔著幾道牆的何家廚房,最後一道菜正好出鍋,油亮的醬汁裹著肉塊,在盤裏泛著誘人的光澤。
楊廣長原本打算回廠裏處理事務,正巧趕上飯點。
他對何玉竹的手藝向來欣賞,便留下用了午飯。
飯後,他以廠裏有事為由先行離開。
在何玉竹看來,一廠之長願意留下吃這頓飯,已是給足了自己麵子。
屋裏隻剩下何玉竹和婁董事二人。
這位嶽父此刻臉上不見輕鬆,眉頭擰著,在書房裏踱了兩步才開口:“柱子,剛才我和你們楊廣長私下聊了幾句。
他也覺得眼下形勢不太對勁……不過又說,應該不至於波及到我們頭上,讓我自己見機行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我沒提打算去香江的事。
這種私底下的安排,關係到全家前程,我不能隨便對人說——哪怕是他。
但你不一樣。
我就想聽你一句實在話:這回的風雨,到底是陣急雨,還是連陰天?”
婁董事收到的訊息常常前後矛盾,可何玉竹上次說得斬釘截鐵。
他更願意相信這個年輕人沒有騙自己——沒必要,也沒那個本事編造。
隻能說明,何玉竹確實接觸過某些風聲。
何玉竹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過他的半邊肩膀,在書桌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線。
“月有缺時,人有別日。”
他緩緩開口,“婁叔,這事肯定和您有關。
雖說現在公私合營了,您也算愛國商人的代表,可商人終究是商人。
看看您這兒的日子,再去軋鋼廠裏轉轉,兩下一比就明白了。”
他伸手摩挲著茶杯沿口,觸感微溫:“有些事,做兩手準備總沒錯。
再說,那些合營後沒及時收斂的商人,被收拾也是遲早的。
人怎麽能跟時代較勁呢?時代揚起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頭上是座山;落在您這樣有本事的人頭上,就算不是山,也得是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石頭。”
婁董事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裏變得清晰起來。
“您從前搞鋼鐵,現在還是軋鋼廠的董事。
這層關係擺在這兒。”
何玉竹抬起眼,“您的生活比老百姓好太多,一旦起風,對您絕不會友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而且我看,這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他頓了頓,聽見遠處隱約傳來廠區廣播的雜音,像隔著層棉絮:“要是短期就能過去,我也不會勸您走。
離鄉背井的滋味誰願意嚐?可有些浪頭來了,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在那種浪潮麵前,個人的力量……太輕了。”
茶杯被輕輕放回桌麵,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現在準備,去香江既能保全實力,將來若想回來建設,等風平浪靜了照樣能回。
可要是等浪打到眼前再想走……”
何玉竹搖了搖頭,“那時候,恐怕就走得狼狽了。”
巷口的風捲起幾片枯葉,打在灰牆上簌簌作響。
婁董事站在窗邊,手裏那杯茶已經涼透了。
遠處傳來隱約的廣播聲,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有些動靜,怕是繞不開您這邊。”
說話的人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早做些打算總不會錯。
別的我不敢多嘴,隻覺著這天色……看著平靜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空蕩蕩的街道。”上頭突然做的決定,哪會真是臨時起意?現在沒動靜,不過是還沒到時辰。
什麽時候來,我說不準,但一定會來。”
茶杯被輕輕擱在窗台上,發出細微的磕碰聲。”楊廠長那邊,有些話不可能全攤開說。
關係沒到那份上,真到了緊要關頭,劃清界限纔是常理。
您別指望誰能把心掏出來給您看。”
風忽然大了些,窗框微微震顫。”您最好什麽都當沒聽見、沒看見。
事情自己知道就行,別往外傳。
畢竟還沒定論,萬一讓人知道是您漏的風聲,一頂帽子扣下來,後果您清楚。”
他轉過身,陰影落在半邊臉上。”就算有人問起,也裝糊塗。
安安分分做個本分商人,沒什麽不好。”
停頓了很久,他才補上最後幾句:“該挪的東西,趁早挪。
兔子都知道多挖幾個洞,這道理您比我懂。”
屋裏徹底靜下來,隻有舊掛鍾的滴答聲。
婁董事盯著茶杯裏沉底的茶葉,忽然覺得指尖發冷。
他想起昨天在廠裏遇見楊廠長時,對方隻是點點頭就走過去了,連句閑話都沒說。
何玉竹走出那條巷子時,天色已經暗了一層。
他搓了搓手,撥出的白氣很快散在風裏。
該點的都點到了,婁董事不是糊塗人,應該知道怎麽把損失降到最低。
原劇情裏婁家倉促離開時丟下的那些東西,往後可都該改姓何了。
這番提醒既賣了人情,又讓未來嶽父覺得自己在上頭有些門路——有沒有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人相信有。
一個普通工人娶婁曉娥,當爹的嘴上不說,心裏難免覺得委屈女兒。
可要是這工人不普通呢?他現在好歹算個幹部了。
風颳得更急,他豎起衣領加快腳步。
許大茂下班時一直在琢磨同一個問題:今晚這頓飯,到底叫不叫何玉竹?昨天人家訂婚請了自己,要是不回請,顯得自己小氣。
何玉竹來不來另說,但請必須得請。
不然以後見了麵,總覺得矮對方一截。
這是許大茂絕不能容忍的。
回到四合院時,天已經擦黑。
許大茂特意站在大門邊等著,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衚衕口。
他迎上去兩步,臉上堆起笑:“柱子,正好今天我也擺一桌,宣佈個喜事——我也訂婚了。
過來坐坐吧,大夥兒好久沒湊一塊兒說說話了。”
話說完,他等著對方的反應。
按照許大茂的想法,請柬送到了就行,來不來隨你。
他其實不太願意何玉竹真來,但昨天的飯都吃了,今天不請說不過去。
何玉竹停下腳步,目光在許大茂臉上停留片刻。
院裏傳來炒菜的滋啦聲,誰家在燉肉,香味飄得滿衚衕都是。
許大茂開口時並未抱多少期望。
誰知話音未落,何玉竹竟立刻應了聲:“成,你大喜的日子,院裏是該熱鬧熱鬧。
我收拾收拾就過去。”
這答複反倒讓許大茂怔了怔。
按往日脾性,就算自己上門去請,那人也未必肯踏進他的門檻。
兩人素來不對付,見麵總要掐上幾句,怎會輕易赴宴?
——正如若是何玉竹辦席,自己也絕不會露麵一般。
可這次,對方答應得幹脆利落,彷彿隻是聽見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許大茂心裏莫名有些發堵,像是一拳揮在了棉花上。
他清了清嗓子,才接話:“那……等會兒見。”
院子接連兩日飄起油葷氣。
昨日是何家,今日是許家,倒像暗中較著勁。
苦的卻是左鄰右舍——自家碗裏仍是窩頭配白菜幫子,鼻尖卻總繞著別家灶台飄來的肉香。
這年月,誰肚裏不缺油水?
就連何玉竹這般在灶頭掌勺的人,偶爾也得偷偷從別處弄些肉來解饞。
他是廚子,按理說不缺這一口,可見了葷腥仍舊眼熱。
他尚且如此,旁人更不必說。
院裏若哪家燉了肉,那氣味能漫過半條巷子,惹得各家窗後都探出幾道張望的影子。
即便有些家底的,也不願頓頓張揚。
譬如易中海,工資雖夠支撐,肉票卻有限。
他自然能去市集上買高價肉,卻很少這般招搖——太過特殊,便與眾人隔了一層。
他寧可平日吃得簡單,隻偶爾陪後院老太太吃飯時,纔多添一兩道葷菜。
前些日子何玉竹給妹妹煮肉時,隔壁窗後便飄來過嘀咕聲。
尤其是賈家那方向,埋怨的話音斷斷續續,像蚊蠅般揮之不去。
這院裏誰都明白:若誰家常飄肉香,遲早會成為旁人舌尖惦記的話題。
街角飄來的氣味讓巷子裏的人都有些坐不住。
窗子關著,油腥卻從縫隙鑽進來,勾得人喉嚨發緊。
誰家辦大事,鍋灶從晌午響到傍晚,動靜大得藏不住。
按說這種日子擺席麵,任誰也不能挑理——一輩子或許就這一回,總該讓人家盡興。
可道理歸道理,鼻子聞著那味兒,手裏攥著的粗麵饅頭便越發難嚥下去。
裏屋傳來瓷碗磕碰的聲響。
男孩把半個饅頭扔回筐裏,聲音悶悶的:“我不要吃這個。”
桌邊兩個小的也跟著抬頭,眼睛亮得突兀。
女孩扯了扯身旁老人的袖子,小聲重複:“我們也想嚐一口……就一口。”
老人盯著門外,半晌才轉過臉,嘴角往下撇了撇。”今天是你小姨夫的好日子。”
她壓低嗓子,手指朝東邊虛虛一點,“那邊熱鬧,你們過去瞧瞧。
都是一家人,還能趕你們走?”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要是能捎些回來……你小姨夫手麵寬,席上肯定剩不少。”
這話要是讓旁人聽見,怕是要皺眉。
可屋裏沒人接茬。
灶台上擱著一小碟醬,顏色深褐,是特意留出來的——當孃的早料到今晚會有這一出,預先備了點鹹味,好堵住孩子們的嘴。
可醬終究是醬,哪壓得住隔壁飄來的肉香。
風從院牆外卷過,帶起一陣笑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