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答複讓吳老二整個人都活泛起來。
他眼睛亮得嚇人,連忙擺手:“不大,真不大!就私人用用。”
他舔了舔嘴唇,“我攀上個舊家門路,人家手裏漏點東西就夠吃半輩子。
如今市麵上,有錢也尋不著好貨。
那邊講究,非要上等火腿不可。”
他伸出兩根手指,“先要二十斤試試成色。
柱子哥,有門路嗎?那邊說……能用黃魚換。”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怕被風吹散。
柱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轉眼就收。”成。
明天下工後,老地方見——小時候常鑽的那片林子。
東西我帶去,或者你帶過來。”
他頓了頓,“別來我住處,眼雜。”
吳老二連連點頭,脖頸彎出感激的弧度。
這路子要是通了,往後還愁什麽?那些舊家箱底壓著的,可都是寶貝。
柱子轉身要走,卻又停住。
他回頭看了吳老二很久,久到對方開始不安。”老二。”
他聲音沉下去,“咱們光屁股玩到大的。
聽我一句:這幾年你撈得夠了。
河邊走多了,鞋總會濕。”
他往前邁了半步,影子罩住對方半張臉,“要是信我,最近多收些糧食。
藏嚴實,別出手。
鴿子市也別再去了——風頭不對,抓得隻會越來越緊。”
他喉嚨動了動,“真要折進去,你家裏那位……指望不上別人。”
風忽然大了,捲起滿地碎葉。
吳老二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手心不知何時出了一層冷汗。
吳老二的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指望吳老三?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那小子比自己更靠不住,真把老孃托付過去,怕是母子倆都得餓出個好歹來。
他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何玉竹後頸的衣領上。
這小子如今是軋鋼廠裏的人物了,訊息總比在衚衕裏打轉的人靈通些。
莫非……他聽見了什麽風聲?
喉嚨裏像卡了塊硬糖,他嚥了咽才開口:“柱子,話別說半截。
這行當 了七八年,從沒出過岔子,怎麽突然就……”
後半句他沒說。
捨不得。
那些叮當作響的硬幣,那些能換來白麵的票證,夜裏摸起來都帶著溫度。
何玉竹轉過身,袖口沾著食堂裏帶出來的油星子。”打聽那麽多做什麽?”
聲音壓得低,卻像鈍刀子刮鍋底,“上頭的事,是你能問的?話我擱這兒了,聽不聽隨你。”
他抬腳要走,又頓住。
黃昏的光把他影子拉得細長,斜斜地切過牆根的青苔。”找個正經活兒吧。
花點錢也值當。
你娘夜裏總咳嗽,你真當她不知道你在外頭折騰?”
關於糧食,他能透這一句。
至於鋼鐵廠那邊即將掀起的動靜,此刻提已經晚了。
況且那訊息像滾燙的炭,捂不住,漏出去便是禍。
糧食不同。
米麵油鹽,家家灶台上最後那點底氣。
勸人囤糧,任誰查起來都能圓過去——鄰居間互相提個醒,犯哪條王法了?
還有層舊事在裏頭。
吳家嬸子年輕時,據說辮子烏亮得能照見人影。
何大清當年總愛往那條衚衕鑽,兩個寡婦家的門檻都被他踏矮了三分。
這些陳年灰土沒人再揚,可吳嬸這些年偷偷塞給妹妹的烤紅薯,何玉竹都記著。
人情債,得還。
退路不是想有就有的。
吳老二比誰都清楚,這攤子渾水蹚進來容易,想幹幹淨淨抬腳出去,鞋底總要沾些洗不掉的泥。
但何玉竹從不說沒影的話。
那小子眼皮子底下過的都是些什麽人?車間主任、工會幹部、偶爾還有小轎車送來的領導。
騙自己?圖什麽?
他蹲在門檻上,直到月亮爬過屋脊,終於把煙頭摁進搪瓷缸裏。
水嗤地一聲響。
第二天晌午,他找到了虎子。
兩人在東便門的城牆根下碰頭,牆磚縫裏長著枯黃的狗尾巴草。
什麽合夥人,不過是領著五六個沒處吃飯的兄弟,在鴿子市裏維持個秩序,從買賣雙方手指縫裏漏點糧票碎錢。
道上?這詞兒太燙嘴。
那年月真敢立山頭的,早被卷進時代的鐵輪底下,碾得連個響動都聽不見。
吳老二找到虎子時,後者正和幾個人圍在桌邊擺弄骨牌。
屋裏煙霧濃重,混著劣質煙草與隔夜剩飯的氣味。
吳老二站在門框邊,影子被外頭昏黃的光拉得細長。
“我不打算幹了。”
吳老二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虎子手裏的骨牌停在半空。
他是個肩寬背厚的男人,胳膊上的舊疤在油燈下泛著暗光。
他慢慢轉過臉,咧開嘴笑了:“二哥,這話可不合規矩。”
“規矩?”
吳老二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過滿是汙漬的地麵,“命都快沒了,還講什麽規矩。”
牌桌旁另外兩個人都停了動作。
其中一個瘦子悄悄把手探向桌底。
虎子擺擺手,示意瘦子別動。
他站起身,木椅腿刮出刺耳的響聲。”你把話說清楚。
兄弟們哪點對不住你?”
“不是對不住。”
吳老二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是你們把我往火坑裏推。
前些日子我家那兩本糧票丟了,你們攛掇老三去南邊那個院子鬧。
我說了多少回,街坊鄰居的,拿回來就算了。”
虎子眯起眼睛:“那事兒不是給你出氣麽?”
“出氣?”
吳老二忽然笑出聲,笑聲短促而幹澀,“你們知道那院子裏住著誰嗎?何玉竹就在那兒。
今天晌午我撞見他了,他盯著我看的那眼神——像看個死人。”
屋裏靜了一瞬。
窗外傳來遠處板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悶響。
虎子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骨牌邊緣的刻痕。”傻柱……他真這麽說了?”
“他說我要是再在這行裏露麵,下次見麵就沒這麽好說話了。”
吳老二的聲音越來越輕,“你們要是能壓得住他,這買賣我自然還想做。
可要是壓不住……”
他沒把話說完,隻是攤了攤手。
瘦子忍不住插嘴:“二哥,咱們這麽多人還怕他一個?”
虎子沒接話。
他記得去年冬天在城西倉庫的事——三個外地來的愣頭青想搶地盤,第二天全躺在醫院裏,其中一個到現在左手還使不上勁。
當時有人看見何玉竹從倉庫 離開,肩上搭著件沾了灰的工裝外套,走得不緊不慢,像剛幹完一天的零活。
“你想怎麽著?”
虎子終於開口。
“我退出。”
吳老二說得斬釘截鐵,“鴿子市你們照常經營,我那份不要了。
從今往後我就當從來沒認識過你們。”
虎子盯著桌上散亂的骨牌看了很久。
油燈的燈芯忽然劈啪爆了一下,牆上的影子跟著劇烈搖晃。
“行。”
他吐出這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些發啞,“你走吧。
出了這個門,咱們兩清。”
吳老二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轉身拉開門。
傍晚的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裏的濁氣。
他跨出門檻時頓了頓,似乎想回頭說什麽,最終隻是把破舊的棉布簾子輕輕放下。
簾子晃動的間隙裏,虎子看見外頭天色已經暗成了鐵灰色。
他抓起桌上的骨牌,用力擲向牆壁。
牌九四散飛濺,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滾了一地。
瘦子小心翼翼地問:“大哥,真就這麽讓他走了?”
虎子沒回答。
他彎腰撿起腳邊的一張牌,指腹擦過牌麵上冰涼的凸點。
牌是“地牌”
兩點殷紅像凝固的血。
江湖早已不複存在,那片曾經翻湧的浪潮如今凝成了混沌的漿糊。
可即便漿糊再稠,傻柱的身影已不在其中攪動,漿糊表麵卻依舊浮著他的傳說。
虎子想起當年傻柱那股不要命的狠勁,脊背頓時竄過一陣涼意。
若不是傻柱進了軋鋼廠,名字換成了何玉竹,成了端鐵飯碗的正式工人,這攤鳥市的生意哪輪得到他們幾個出來張羅?
此刻的虎子終究沒那份膽量去和何玉竹硬碰硬。
他嚥了咽喉嚨,把那股憋悶壓回肚子裏,開口道:“你真要退,也行。
反正我也不想沾上週家那攤麻煩。
可你手裏不是還攥著一條線麽?弟兄們盯了多久才摸到的門路?多少張嘴等著那條線開飯呢?”
蹲在旁邊的吳老二立刻接上話:“線歸線,生意歸生意。
這最後一趟,我肯定做完再抽身。
就為這趟活兒,我多嘴問了傻柱一句。
結果呢?買賣是談成了,他也答應幫忙,可轉頭就撂下話,讓我趁早找份正經事做,不然……”
他咂咂嘴,滿臉晦氣,“你說這叫什麽事?我能有什麽轍?”
虎子也沒轍。
打不過,甚至連動手的念頭都提不起來,隻能把這口氣生生吞下去。
他心裏堵得慌,像塞了團濕棉花,怎麽都順不過來。
可軋鋼廠那頭,許大茂的心情卻像曬足了太陽的棉被,蓬鬆又暖和。
他盤算著,這迴向秦淮茹家提親的事,該是十拿九穩了。
自己是正經城市戶口,廠裏的放映員,工作體麵穩定。
就算娶個城裏姑娘也不在話下,何況一個從鄉下來的丫頭?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這麽一想,許大茂覺得,自己多半能趕在何玉竹前頭把婚事辦了。
總算能在那個死對頭麵前搶先一步,光是這念頭,就讓他臉上覺得格外有光。
許大茂腳步輕快地走在廠區路上,連頭頂麻雀嘰喳的叫聲,今天聽著都不覺得煩躁。
可這好心情沒持續多久——一輛黑色轎車從他身邊駛過,車窗裏,何玉竹竟和楊廠長並排坐著。
車影遠去,許大茂臉上的晴朗瞬間蒙上一層陰雲。
他盯著揚起的塵土,心裏翻騰起來:何玉竹這小子,跟廠長出去能有什麽事?巴結領導倒是有一手,難怪爬得那麽快,都當上副主任了。
也是,跟廠長關係不好,人家能親自給他做媒?
正琢磨著,李主任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
許大茂眼睛一亮,趕緊小跑過去,掏出煙遞上一根,堆起笑:“主任,跟您打聽個事兒。
剛才我看見廠長帶著柱子出去了,他們這是……有什麽要緊事?”
李主任瞥了他一眼,鼻腔裏哼出一聲:“你這張嘴,就是管不住。
領導的行蹤,是你該打聽的?廠長帶何玉竹同誌去哪兒,還得先跟你匯報?”
許大茂連忙哈腰:“是是是,怪我多嘴。
可我跟柱子住一個院兒,這不也是關心同誌嘛。”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點虛,但李主任到底沒再深究。
畢竟許大茂平時還算聽話,算是自己手下得力的人。
敲打完了,李主任緩了語氣,壓低聲音道:“其實也沒什麽機密,私事罷了。
廠長不是給何玉竹說了媒嗎?聽說啊,今兒是去婁董事家,商量結婚的具體日子。”
李主任離開車間後,許大茂獨自站在原地,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角微微擺動。
他胸口堵著一股氣,怎麽都散不開。
又是那個何玉竹——這人彷彿天生就是來擋自己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