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身對中醫有點研究,見了這酒,對裏麵的方子更感興趣。
想著……能不能借去看看,琢磨琢磨。”
(那蜂蜜酒,起初是李主任自己尋來用的。
感覺受用後,一次閑談時沒忍住,在一位老友兼上級麵前露了口風。
對方上了心,這纔有了眼下這樁私下裏的請托。
李主任勻了些蜂蜜酒給那位朋友。
對方嚐過之後,連聲讚歎,忍不住打聽這方子的來曆——宮廷裏傳出來的東西,任誰聽了都心動。
可李主任反倒為難起來。
何玉竹好心送酒,自己卻帶著朋友琢磨人家手裏的秘方,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因此他開口詢問時,臉上掩不住窘迫。
一張秘方對一個人意味著什麽,李主任再清楚不過;何況這是宮裏流出來的方子,又親身驗證過效果,價值更不一般。
正尷尬著,何玉竹卻爽快應道:“我當什麽事呢,不就一張方子嗎?主任,有紙筆嗎,我這就寫給您。”
李主任頓時鬆了口氣,從兜裏掏出鋼筆,又翻找信紙,嘴裏還說著:“柱子,你可想清楚,我可不是逼你拿出來的。
我那朋友講了,實在不方便也沒關係。”
何玉竹接過紙筆,搖搖頭:“哪兒的話。
主任,我就是個廚子,又不是大夫,留著方子做什麽?當年我師父尋這配方,本來也是為了做藥膳——咱們廚子,把菜做好便是本分。”
他一邊說,一邊將配方仔細寫下,連釀造的步驟、該留意的地方都逐一註明。
寫完遞過去時,又補了一句:“方子在這兒了。
可主任,有件事得說在前頭:裏頭有兩味要緊的藥材,缺了不行。
一是百年的東北野山參,二是足百年的黃精。
黃精倒不挑產地,隻要年份夠就成。
要是這兩樣缺了,這酒的效果便差得遠,和普通的虎骨酒沒多大分別。”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我這次配的酒,用的是師父留下的料——半塊參,一小截黃精。
師父當年交代,這是從前宮裏李公公帶出來的老貨,那參少說也有兩百年了。
我這些年留心著,再沒遇上真正的百年野山參,更別說東北來的。
萬一藥材年份不足,效果打了折扣,您可別怪我。”
聽到這兒,李主任心裏那點忐忑才徹底落定。
原來這方子就算拿了,也未必配得出來,難怪他給得這麽痛快。
仔細一想也是,倘若毫無門檻,誰肯隨手把這樣的東西交出去?百年野山參,百年黃精——尋常人哪有機會見到這些?都是藏著救命的寶貝。
這麽一想,他反倒更信這蜂蜜酒的效力了。
用那麽難得的藥材釀出來的酒,效果怎麽會差?
李主任收起藥方,臉上帶了笑:“柱子,今天放你半天假,先回吧。
下午 帶過來就成——不過紀律要記牢。”
他說完,遞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何玉竹立刻挺直腰板:“您放心,絕對不出岔子。”
所謂注意紀律,不過是委婉的叮囑——該保密的事,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
何玉竹轉身要走,李主任的聲音卻從背後追了上來。”等等,汽車班的車傍晚纔回得來。
明天,明天你就去辦豬肉的事,動作必須快。”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上麵盯著呢,全廠的人都等著。”
何玉竹立刻挺直背脊,語氣斬釘截鐵:“請放心,保證完成。”
京郊的王家莊,這次秦淮茹回來,腳步比往常輕快許多。
手裏提的包裹不算大,卻實實在在裝了幾樣吃食——都是給奶奶帶的。
東西是許大茂出的,既然托她辦事,總沒有讓她又跑腿又破費的道理。
若連這點都不懂,那人也就白打交道了。
她知道奶奶在鄉下從來捨不得吃好的,年紀大了,營養跟不上。
所以隻要回來,她手裏總少不了拎點東西。
推開院門,奶奶正坐在矮凳上擇菜,抬頭看見她,眉頭就皺了起來。”又帶這些!回自己家還拎東拎西的,像什麽話。”
秦淮茹把東西擱在方桌上,笑了笑:“您呀,光說我。
帶回來不就是讓您吃的嗎?您隻管吃,別老省著。”
她擰開 水壺喝了口水,接著說:“我在廠裏好著呢,每月都能見著葷腥。
您就別操心我了,在村裏該吃就吃,該喝就喝。”
擦了擦手,她朝門外望:“您先歇著,我去二叔家一趟。”
奶奶連忙擺手:“別去,他不在家。
這兩天都在村西頭忙活,說是弄什麽爐子。
村長他們也在那兒,你去那邊找,準在。”
她眯著眼想了想,又嘀咕:“我也鬧不明白,說是起爐子……反正你去那兒就對了。”
秦淮茹蹬上自行車往村西去。
還沒到地頭,喧嚷的人聲已經隨風飄過來。
空地上黑壓壓一片人,幾乎全村能動的都在這兒了。
女人和孩子來回遞水送工具,男人們則圍著幾個正在挖的土坑忙活。
那是三個剛打下地基的圓形墩子,應該就是奶奶說的爐子。
王家莊三個生產隊,一個隊一個。
她從小在這片地上跑大,放眼望去全是熟麵孔。
很快,她在第二個土坑旁看見了二叔。
二叔現在管著派工的差事,自己不用動手,卻得盯著每個人幹活,嗓子都喊啞了。
這會兒他正指著幾個蹲在土堆旁抽煙的男人罵,話裏帶著火星子。
這年頭多數人都實誠,村裏有事都肯下力氣,可哪個村都免不了有那麽幾個懶骨頭。
秦淮茹走近,朝那邊揚了揚手:“二叔!”
秦二叔轉過頭,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看見是她,神色才緩了緩。”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奶奶說您在這兒忙。”
秦淮茹打量著那幾個土坑,“這是要燒磚?不像啊,燒磚用不著起這麽多煙囪。”
她是在村裏長大的,早年誰家蓋房燒磚,她也去幫過忙。
那時候不講工錢,主家管頓飯就行。
一個村子的人,紅白喜事、修屋蓋房,互相搭把手從來都是應當的。
秦二叔撣了撣衣襟上的灰土,咧開嘴招呼了一聲。
他示意對方退遠些,免得揚起的塵土沾上衣衫。
三個用泥坯壘起的圓筒狀物立在空地上,旁邊散著些碎磚和濕泥。
“你來得正好,給瞧瞧這個。”
他指向那些圓筒,“按著煉鐵爐子的圖樣搭的,鄉裏發下來的紙樣。
你常年在廠裏,眼界寬,看看哪兒不對。”
女人怔了怔,目光在那幾個泥筒上停留片刻。
她沒立刻接話,隻將手攏進袖口。
風從田埂那頭卷過來,帶著幹草屑的氣味。
“煉鐵的爐子?”
她聲音壓低了些,“咱們這兒?誰想出來的主意?”
男人扯著她往旁邊走了幾步,肩膀挨近些。”別嚷嚷。
這有什麽稀奇的?老法子摻上新圖紙,不就成事了?上麵說了,要鼓足勁趕上去,咱們這兒也不能落下。”
他頓了頓,又添一句,“你是正經工人,這些該懂的。”
女人搖搖頭,袖口蹭過粗糙的土牆邊沿。”我在廠裏是做零部件的,車床跟前站了三年才轉正。
鐵水怎麽煉、爐火怎麽燒,我沒碰過。”
她側過臉看向遠處田壟,“地裏的莊稼呢?不管了?”
男人擺擺手,視線掃過四周。
幾隻麻雀從草垛後驚起,撲棱棱飛遠了。”有安排,輪不著咱們操心。
圖紙是統一發下來的,每個村都得支起爐子。
別的不用多問,懂了就幫著看看,不懂就隻當沒瞧見。”
他彎腰拾起半塊磚,掂了掂又扔回原處,“這年頭,話多了容易惹麻煩。”
秦二叔蹲在土堆旁,指尖撚著煙絲捲成粗糙的一截。
遠處幾個漢子正用黃泥壘著半人高的基座,鐵鍬磕碰石塊的悶響斷斷續續傳來。”上邊讓弄,咱就弄。”
他劃亮火柴,煙霧從齒縫裏溢位來,“琢磨多了,費神。”
秦淮茹往四周掃了幾眼,才壓著嗓子湊近:“二叔,說句實在的,你們這法子……我看著懸。
我雖不懂行,可煉鋼不是和泥壘灶,這能成嗎?”
“操心這個幹啥。”
秦二叔咧開嘴,被煙熏黃的牙露出來,“鄉裏說了,會有懂行的人來教。
咱們先把爐子搭出個模樣,等人來了再細調。”
他彈掉煙灰,抬眼問,“你今兒來,是有別的事?”
這話像根針,紮醒了秦淮茹。
她忙道:“還能為誰?院裏許家那小子的事。
他家裏催得緊,想快些把日子敲定,最好近期就把婚事辦了。
我估摸,是老人盼著抱孫輩了。
那邊托我來探探咱這邊的口風。”
秦二叔沒立刻應聲。
他扭過頭,望向那三座才起了個底座的土堆,沉默像塊石頭壓在兩人之間。
過了半晌,他喉嚨裏滾出一聲歎息:“行吧。
姑娘大了總要出門,他們要是急,就約個日子坐下來商量。”
秦淮茹肩頭微微一鬆——她原本擔心二叔會攔。”那……送好的日子,您看哪天合適?許家那邊確實著急。
再說許大茂在軋鋼廠管放電影,條件擺在那兒,拖久了怕生變數。”
“三天後吧。”
秦二叔掐滅煙頭,在鞋底碾了碾,“按眼下進度,爐子大體能立起來。
剩下的零碎活不用我一直盯著。
那天日曆上也標著宜嫁娶。
讓他們先來送好,接著就能議婚期。
要是再拖十天半月找吉日,萬一爐子建妥了,專家一來,我恐怕就抽不開身了。
趁現在還能和村長告半天假,把這事辦了。
我不過是個帶工的,離了我,活兒照樣轉。”
舊時婚俗裏,“送好”
總要合八字、挑吉時。
如今雖不興算那些了,可這層形式還留著,尤其在北方,少了這套,婚事就像缺了道正名的手續。
何玉竹覺得這幾天連風都是暖的。
婚期將近,今早從枕下摸出簽到的那遝綠色鈔票時,指尖觸到紙張挺括的邊緣,心裏像被蜜漬過。
那顏色讓他想起金子的光。
他吹著不成調的口哨拐出衚衕,還沒走出多遠,斜裏突然閃出個人影,聲音帶著喘:“柱子!等一步!”
何玉竹刹住腳。
日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才認出來:“吳老二?稀客啊。
這些日子跑哪兒去了?發財了?”
吳老二站在三步外,上下打量他。
眼前這人衣裳齊整,臉上透著股從前沒有的舒展。
吳老二心裏翻騰著——該說是回頭是岸,還是突然開了竅?總之,當年一塊兒混的那群人裏,就數他如今走得最穩當。
重逢時空氣凝滯了片刻。
柱子扯了扯嘴角,聲音有些發幹:“能混出什麽名堂,不過掙口吃的罷了。”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對方的臉,“你找我,是有事?”
吳老二搓了搓手,往前湊近半步。
巷子裏的風卷著塵土打轉。”聽說……軋鋼廠那些肉,都是你弄來的?”
他壓低了嗓子,“我這兒有條線,那邊點名要火腿。
品質得頂尖,價錢隨你開。”
柱子沒立刻接話。
他盯著牆角一叢枯草看了幾眼,才轉回目光。”量小能商量。
要是數目大了,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