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像風吹過水麵,隻泛起幾圈淺紋,很快又平複如初。
四合院裏的地位高低,終究決定了話語的分量。
可同樣的話若從一大爺口中說出,便截然不同。
一大爺在院裏是權威,在廠裏更是技術的標杆,連廠長見麵都帶著幾分客氣。
二大爺這才收起隨意的神色,壓低聲音問:“老易,這兒沒外人,你給句準話——這事當真要抓緊?牽扯的可不止一兩個人,街坊鄰居若問起來,我們總不能一問三不知吧?”
一大爺沉默片刻,方緩緩開口:“風聲是有的,但還沒正式下文,我不敢打包票。
不過廠裏應該很快會安排人去鄉下指導煉鋼,骨幹帶隊。
咱們院裏的思想工作,咱們三個遲早得忙起來。”
他頓了頓,舉起酒杯,“今天畢竟是柱子的大日子,這些話暫且擱著,你們心裏有數就好。”
三大爺推了推眼鏡,語氣透著憂慮:“我聽說鄉下條件艱苦,路上也不太平。
真要去了,可得當心。”
二大爺卻擺擺手:“廠裏那麽多人,未必就輪到咱們。
老易是技術骨幹,廠裏的生產任務離得開他麽?”
車間裏,我的位置算得上關鍵。
技術上的難題大多要經我的手,帶徒弟也是常事。
所以當“下鄉”
這陣風颳起來的時候,我心裏盤算著,未必就非得輪到我頭上。
哪能事事都那麽湊巧呢?
何玉竹在一旁沒接話,隻是搖了搖頭。
他清楚,這事開了頭就難收場,在軋鋼廠,這幾乎成了躲不開的一道坎。
風聲是從上麵透下來的,任務壓下來,無論如何都得按時交差。
“名單是廠裏定的,”
有人私下裏嘀咕,“去有去的安排,留也有留的道理。
咱們把自己那攤活兒幹利索,總歸錯不了。”
院裏的三大爺抿了口酒,他是讀書人,想法總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輕鬆。”我看呐,不必太緊張。
如今各處都是新氣象,鋼鐵產量更是要緊事,大夥兒支援還來不及。
能有什麽大不了的?”
何玉竹的視線掃過桌邊。
一大爺和二大爺都沒吭聲,但那沉默裏的意思明明白白——這位怕是還沒醒過味來。
作為小輩,何玉竹不便多嘴。
倒是坐在對麵的一大爺開了腔,手指輕輕點著桌麵:“老閆,事情不像紙上寫的那麽簡單。
咱們三個管著院裏的事,至少得通個氣,心裏有個章程。
把院子穩住了,總不是壞事。”
這話三大爺倒是認同。
他帶著酒意點了點頭:“防備著點,當然沒錯。
我隻是說,用不著自己嚇自己。”
該提醒的已經說了,何玉竹想。
至於後麵如何,那是三位大爺該操心的。
第二天早上,腦袋裏像塞了團棉花,沉甸甸地發懵。
昨晚的酒是從供銷社打的,他沒動係統裏的存貨。
能用外麵買到的東西,他盡量不用那個。
次數多了,難免留下痕跡。
不到萬不得已,那點秘密他得捂嚴實了。
槍打出頭鳥,這道理他懂。
尤其是三大爺拎來的那瓶二鍋頭,勁道足,後勁兒也纏人。
他在屋裏用冷水撲了把臉,等那陣暈乎勁兒過去,才慢吞吞推門出去。
巷子口,秦淮茹正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不知是湊巧,還是她特意等在那兒。
車輪碾過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側過頭,目光掠過他時,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那眼神裏的意思不難猜:你不樂意娶我堂妹,自有別人覺得是樁好親事。
離了你何玉竹,難道別人就找不到好歸宿了?
從她騎車那笑容裏藏著的東西,複雜得很。
他沒理會,徑直往前走。
心裏某個角落卻冷冷地想,總有那麽一天,得讓這俏寡婦把所有的得意都吞回去,服服帖帖地認輸。
今天他沒騎自己的車。
妹妹雨水上學總愛借他的自行車,她的同學見了也總想借著騎一圈,他索性就留給她了。
雨滴沿著窗玻璃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少女站在屋簷下,目光落在牆角的自行車上。
同學開口時她遲疑了,借或不借都讓人為難——最終她選擇步行離開。
何玉竹用冷水抹了把臉,饅頭就著鹹菜匆匆下嚥。
軋鋼廠的後廚已經騰起白霧,他跨進門檻時,胖子正把菜刀剁得咚咚響。
“刀不是這麽使的。”
何玉竹接過刀具,刀刃在砧板上刮出平穩的節奏,“做事之前先學規矩,規矩立住了,往後才少麻煩。”
胖子梗著脖子沒應聲,掃帚柄卻被攥得發白。
何玉竹瞥了他一眼,將抹布甩到灶台邊:“去把東頭地麵收拾幹淨。”
晨間的安排剛理出個頭緒,黃主任的腳步聲就從走廊那頭撞了過來。
他額角掛著汗珠,袖口捲到肘部:“快些,上麵要見你。”
兩人穿過彌漫著鐵鏽味的廠區。
何玉竹放緩步子:“主任,透個底吧。
若是招待任務您早吩咐了,這次究竟什麽由頭?”
黃主任腳步頓了頓。
他打量著身邊這個被領導時常提起的廚子,喉結上下動了動:“柱子啊,領導點名找你,這是器重。
全廠這麽多人,為什麽單叫你?好好幹,等我退下來,後勤這塊總得有人扛著。”
“您放心。”
何玉竹接過話頭,“廠裏交代的事,我絕不含糊。
後勤這條線,保證不出岔子。”
黃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轉身消失在樓梯拐角。
等在那裏的李主任是另一番氣象。
辦公室的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見遠處高爐冒出的青煙。
這位掌管後勤與原料的廠辦三把手示意何玉竹坐下,手指在檔案上敲了敲。
“這個月的豬肉配額到了。”
李主任推過來一張表格,“指標數沒變,實際到手的重量少了。
大概缺這個數。”
何玉竹盯著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數字:“不是說咱們廠的任務優先順序很高嗎?”
“優先順序沒降,但實際分配量調低了。”
李主任身體前傾,肘部壓在桌沿,“上麵的意思是允許我們自行補足差額。
去肉聯廠協調也好,下鄉收購也行,方法不論,隻要把缺的這一千斤填上。
你上次處理得不錯,這次還是交給你。
需要廠裏協調什麽,盡管提。”
窗外傳來運料車的轟鳴聲,混著遠處車間隱約的金屬撞擊音。
何玉竹的目光從表格移向窗外,那些高聳的煙囪在陰雲下沉默地矗立著。
李主任把話擺明之後,房間裏空氣凝了一瞬。
不接茬,或者哪怕遲疑半分,都等於拂了領導的麵子。
何玉竹心裏清楚,這時候得立刻拿出姿態。
話不能說得太滿,但態度必須讓上麵的人放心。
他幾乎沒停頓,聲音就響了起來:“主任,規矩我都明白。
我先找同學問問,看肉聯廠那頭能不能周轉。
能成的話,還跟上次一樣,讓他們直接送貨。
要是……”
他頓了頓,舌尖抵了下牙根,“要是那邊也騰不出手,我就得往下麵跑一趟了。
得麻煩廠裏開張證明,寫明是公幹。
不然半道上給人攔了,扣上個倒買倒賣的帽子,我這肩膀可扛不住。”
他要讓領導看見的,不光是肯跑腿,更是能自己趟路的人。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無聲地敲著桌麵。
何玉竹這番反應讓他很受用——還沒等吩咐,路子已經想好了幾條。
這小子,確實上道。
他眯了眯眼,心裏盤算著:何玉竹現在兼著後勤的職務,出去張羅物資,名正言順。
電話很快撥通了。
何玉竹對著聽筒說了幾句,眉頭漸漸鎖緊。
結束通話時,他轉向辦公桌後麵的人,搖了搖頭:“問過了。
那邊說,是有一批貨被緊急調走了,具體去向不能透露。
這回,恐怕沒法從他們那兒補缺口了。”
李主任歎了口氣,像是早料到這個答案。”我就琢磨著會是這麽個情況。”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著手看向外麵灰濛濛的天,“比上個月強點兒,至少眼前還頂得住。
問題是下半個月,二十號往後……柱子,你得抓緊。
那一千斤,早一天進冷庫,大夥兒早一 心。
肚子裏有油水,手上纔有力氣。”
他轉回身,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把這事辦妥了,就是大功一件。
年底評先進,我第一個替你報上去。”
何玉竹立刻低下頭,語氣放得又緩又穩:“讓工友們吃上肉,本就是我分內的事。
都是領導安排得當。
先進不先進的不急,倒是那張證明……真不能少。”
“證明好說。”
李主任走回桌前,拉開抽屜,“公對公的手續,上麵特批過的。
我給你開。”
何玉竹心裏稍微踏實了些。
有那張蓋著紅章的信紙,事情便成了公家的往來。
鄉下人認這個,見到介紹信才相信你是來辦正事的,不是搞歪門邪道。
否則,被那些質樸卻警惕的鄉親當成可疑分子舉報上去,一頂“投機倒把”
的帽子扣下來,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有了這層公家的皮,那些麻煩就沾不到他身上了。
他頓了頓,又提出另一樁難處:“信是基礎,可怎麽把東西運回來?按廠裏的標準,足足一千斤肉。
這個分量,靠人力或尋常牲口車,路上變數太多。
我需要一輛車,最好是中型運輸車。
沒有車,就算那邊談妥了,東西也可能在半路出岔子。”
李主任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思忖片刻。
豬肉的 壓倒了其他考量,他點了頭:“行,廠裏汽車班能調配。
不過,你會擺弄那鐵家夥嗎?要不……配個司機?”
“別!”
何玉竹連忙擺手,聲音壓低了些,“主任,這事得悄悄辦。
開汽車去已經夠顯眼了,再多個外人,動靜太大。
領導雖然點了頭,可也沒讓敲鑼打鼓呀。
車給我就行,我開慢點,穩當。
保證盡快把事辦妥,安安穩穩回來,絕不節外生枝。”
聽說他會開車,李主任臉上掠過一絲瞭然,倒不驚訝。
他想起何玉竹的父親何大清,那也是個能折騰的主。
一個從京郊地裏刨食的莊戶人,最後能在城裏紮下根,混出名堂,本身就不尋常。
就是那人有點怪癖,專愛往寡婦門前湊……李主任心裏撇了撇嘴。
老子不簡單,兒子會開車也不算稀奇。
當年何大清跟婁家走得近,婁家可是有好幾輛洋車的,小轎車、大貨車都不缺。
這麽一想,何玉竹能擺弄中型貨車,似乎順理成章。
正事說完,李主任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走廊外靜悄悄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柱子,上次你提過的那個……蜂蜜泡的酒,手裏還有沒有?我那位朋友試了,效果……挺實在。
他很中意這個。”
替領導處理這類私密需求,往往意味著被納入自己人的圈子。
何玉竹反應極快,毫不遲疑:“下午我就拿過來。
兩瓶,夠嗎?”
李主任臉上卻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他搓了搓手指:“我那朋友……倒不是光想要現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