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倒是先抬了頭,目光在來人臉上掃了掃,喉嚨裏滾出一句:“喲,這不是大茂嗎?還當你該在傻柱那兒喝喜酒呢。”
許大茂沒接話茬,隻朝秦淮茹那邊側了側身。”找秦姐說點事。”
他聲音有點發沉,像壓著塊濕布,“你們吃你們的。”
秦淮茹放下碗,瓷底碰著木桌,發出短促的一聲“嗒”
她臉上很快浮起慣常的笑,那笑意像是從抽屜裏熟練取出來的。”什麽事兒呀?能幫的我肯定幫。”
“那我就直說了。”
許大茂往前挪了半步,語速快了起來,“我跟傻柱打小較勁,您也知道。
原以為這回訂婚搶了先,誰承想他偏也選今天。
他仗著是廚子,擺席便當,院裏好些人都往他那兒去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動了動,“我這口氣咽不下去。
明天,我也辦。
酒菜絕不會比他差。
還有——”
他目光釘在秦淮茹臉上,“想請您回去跟嶽父那頭遞個話,看能不能把日子往前挪。
結婚這事,我不能再落他後頭。”
屋裏靜了片刻,隻有孩子喝粥時輕微的吸溜聲。
秦淮茹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指甲邊緣的薄繭上。
幾秒後,她抬起臉,嘴角仍掛著那抹笑,隻是淡了些。”行,我記著了。
不過明天廠裏……我才請過假,怕是不好再開口。”
“主任那邊我去說。”
許大茂立刻截住話頭,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跟他還算能說上話。
您明天一早直接往王家村去就成。
看看下週有沒有合適日子,把事辦了。”
他話尾收得急,像怕被什麽追上似的。
許大茂盤算著,就算那家夥動作再急,也絕不可能趕在下週辦婚事。
婁家那邊,總不會答應如此倉促的安排。
這麽一想,他心裏便踏實了幾分——隻要自己的婚事搶在前頭,便是贏了這一局。
秦淮茹聽了他的打算,點頭應道:“成,我回去就讓二叔找長輩挑個日子,定了就給你回話。”
得了這句準信,許大茂緊繃的肩背才鬆下來,拖著滿身倦意往家走去。
另一頭,三大爺背著手踱進家門,臉上堆著笑,對灶台邊的老伴揚聲道:“晚上別備我的飯了。
柱子訂婚,請我們幾個去喝杯酒。”
他頓了頓,又感慨似的補了句:“真沒料到,何玉竹這小子如今混出了模樣,廠裏廠外都挺像回事。”
三大媽擦了擦手,語氣裏帶著遲疑:“這年景,訂婚酒能有什麽像樣的菜?怕是連點油星都難見。
要不你先墊兩口?免得空著肚子回來。”
“這你就不懂了。”
三大爺擺擺手,眼底透著精明的光,“院裏別家或許湊合,柱子可不一樣。
你細想想,這些日子他們兄妹倆回來,哪次不是提著雞或魚?他現在是領導崗位,後勤上的事又歸他管,日子能差到哪兒去?我看哪,這院裏除了老易家,就數他過得最舒坦。”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我來時瞧見他拎了好些肉菜回家。
今晚這席麵,準差不了。
你們自己吃吧,甭等我。
說不定……我還能捎些回來,讓家裏也沾沾油水。”
果然被他說中了。
何家屋裏飄出的香氣,幾乎漫過了半個院子。
桌上擺著燒得金黃的整雞、澆著濃汁的魚塊、醬色油亮的紅燒肉——在這年月裏,這三樣硬菜往那兒一擺,席麵的分量便不言而喻。
其餘幾道菜也做得精細,是正經的譚家菜路子。
何玉竹這回沒留手,連用的調料都是特意尋來的,那股子複合的鮮香從鍋灶邊竄出來,勾得人忍不住往那屋多瞧幾眼。
三大爺推門進來時,圓桌邊已圍坐得滿滿當當。
他手裏攥著個玻璃瓶,瓶身在燈光下泛著淺淡的綠光。
他一麵拉開椅子坐下,一麵朝何玉竹的方向舉了舉瓶子:“柱子,對不住,家裏幾個學生的本子得批改,耽擱了時辰。”
一大爺和二大爺正低聲說著什麽,聞言都抬臉笑了笑,擺擺手示意無妨。
幾十年相處下來,彼此間那點心思早就像掌心的紋路般清晰。
三大爺這人什麽都好,唯獨時不時要端出些讀書人的姿態,彷彿袖口裏總藏著半截沒沾墨的筆杆子。
跟兩位老友打過招呼,三大爺轉向今日的主角,聲音裏摻進些許感慨:“柱子,今兒可得賀你一聲。
我眼瞅著你從前還是個滿衚衕亂竄的半大孩子,一轉眼,竟也要成家了。
這日子……過得可真叫人不留神。”
何玉竹接過那瓶酒,指腹觸到冰涼的玻璃。
他咧開嘴,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瞧您這話說的,三大爺。
我娶媳婦兒,倒成了沒處講理的事兒了?快坐穩當,大夥兒就等您動筷子呢。”
龍老太太也在席間。
她不是為吃食來的。
碗裏的蛋花湯隻碰了幾口,燉得酥爛的肉塊夾了兩筷子,魚腹上最嫩的那點肉剔下來嚐了嚐,她便擱下筷子,說身子乏了。
可任誰都瞧得出,老人眼角那些細密的皺紋今日舒展開來,像被溫水浸過的舊紙張。
何玉竹起身,一手虛扶著她的肘,一手為她撩開門簾,恭恭敬敬送了出去。
其實有龍老太太在桌上坐著,空氣裏總繃著股說不出的緊。
這位老人不是尋常角色——就連年紀最長的一大爺,在她嫁進這條衚衕時,也不過是如今小當那般歲數。
整條院子的人,幾乎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從孩童長成大人。
賈張氏更是如此。
所以龍老太太在這四四方方的院落裏為何有那般分量,也就不難明白了。
那是紮在土裏幾十年的根,盤結交錯,早與地氣長在了一處。
待那扇門簾重新落下,席間的氣息才彷彿被誰輕輕吹散了些。
何玉竹端起白瓷酒盅,朝四周虛敬一圈。
接著是一大爺起身,代表整座院子說了幾句賀喜的話。
這算是定例,四合院裏凡有訂婚的宴席,總要走這麽一道過場。
酒液在杯盞間流動了幾輪,盤中的菜色漸漸見了底。
何玉竹捏起一粒炸花生米,在指尖撚了撚,送入口中慢慢嚼著。
他目光掃過桌邊三位長者,開口道:“三位大爺,咱們院裏這些年能安穩穩的,多虧你們撐著。
街道每年評‘文明院子’, 都有咱們的份——當然,今年是例外。
誰讓賈家嬸子出了那樁意外呢,您說是不是?”
一大爺他們在這院子裏,到底算得上能說上話的人。
年紀又與賈張氏相仿,偶爾嚴肅時直呼其名,倒也不算逾矩。
但何玉竹是晚輩,無論明麵還是私下,直愣愣喊出“賈張氏”
三個字總歸不妥。
所以即便心裏存著些埋怨,該有的禮數仍得周全。
麵對這番帶著恭維的話,一大爺隻是擺了擺手。
他手背上凸起的筋絡在燈下顯得格外清晰。”什麽主心骨不主心骨的,不過是街坊們信得過,肯給我們幾個老臉一點麵子。
大夥兒不嫌我們囉嗦,不背後戳脊梁骨,我們就覺著挺知足了。”
二大爺和三大爺在一旁點頭,低聲應和了幾句。
何玉竹心裏透亮。
調解鄰裏間那些雞毛蒜皮的糾葛,從來都是費了力卻難討好的差事。
油燈下的影子拉得再長,也照不全形角落落裏的心思。
他垂下眼,又夾了一筷子涼拌菜,耳畔是酒杯輕碰的脆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誰家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酒杯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何玉竹舉杯時,指節微微發白。
桌對麵坐著三位年長的男人,他們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像三座沉默的山。
“我這人年輕,沒何玉竹的聲音在酒杯邊緣打了個轉,“家裏父親的情況,各位長輩都清楚。
這次……就全仰仗三位了。”
最年長的那位緩緩點頭。
他鬢角已經斑白,眼角的紋路深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在四合院裏,能同時讓爭吵的雙方都安靜下來聽說話的,除了這三位,再找不出第四人。
調解糾紛這種事,不是隨便誰都能擔得起的——你得有分量,重得能讓天平兩端都垂下頭。
“放心。”
坐在左側的男人拍了拍胸口,布料發出沉悶的響聲,“你這樁婚事,我們三個老家夥肯定給你辦妥當。
不會出岔子。”
酒已菜盤裏的油凝結成薄薄的白霜。
何玉竹的酒量在院裏是出了名的,可今晚對麵坐著三個人,你一杯我一盞地勸,再能喝的人也難免有些飄忽。
他感覺到熱度從胃裏爬上來,順著血管往頭頂湧。
就是借著這股熱勁,他忽然壓低了聲音。
“有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張臉,“我也是聽來的風聲,沒個準信,三位就當閑話聽聽。”
屋子裏安靜下來。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刺耳。
“上麵……好像要在鋼鐵產量上使勁。”
何玉竹的食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叩,“要趕上別人,超過別人。
往後恐怕會越來越緊。”
最年長的那位放下了筷子。
竹筷落在瓷碟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咱們院‘先進’的牌子剛被摘走。”
何玉竹繼續說,聲音更低了,“這種節骨眼上,思想得統一。
萬一出點什麽差錯……”
他其實知道這段曆史。
那些字句在發黃的紙頁上讀過,可當它真的從傳聞變成即將壓下來的現實時,感覺還是不一樣。
就像遠處傳來的雷聲,你明知它會來,可當第一道閃電劈亮窗戶時,心跳還是會漏掉半拍。
槐花還沒開呢。
他忽然想到這個。
離那個孩子偷雞的事,還有好些日子。
事情總是一點點變味的。
一開始隻是提倡,隻是號召,像春雨,細細的、軟軟的。
可等到真正動起來的時候,雨就變成了洪水,裹挾著所有人往前衝,不管你想不想走。
“我也隱約聽過些說法。”
最年長的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在秤上稱過,“廠裏有人議論,說可能要發動群眾。
咱們是軋鋼廠的,說不定還得派人下鄉,去教老百姓怎麽煉鋼。”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
“檔案已經下來了。
現在等的就是廠裏怎麽安排,街道怎麽執行。”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何玉竹,“風不小。
大家都得留神。”
何玉竹感覺到酒意正在褪去,一種更清醒的涼意從脊椎爬上來。
他舉起酒杯,把最後那點液體倒進喉嚨。
辛辣的滋味在舌根炸開,像某種警告。
二大爺與三大爺對何玉竹的話並未當真。
軋鋼廠的生產任務確實比去年重了許多,工人們卻無人抱怨——那時候加班是光榮的事,街上遊手好閑的青年才遭人白眼。
兩位大爺心裏嘀咕:傻柱的訊息向來不靈通,他的話哪能全信?雖說這小子如今當了副主任,可說到底,不還是那個做飯的廚子麽?運氣好些罷了。
何玉竹察覺到自己在他們眼中的形象依然如舊。
即便他再努力,即便職務已變,那份根深蒂固的輕視並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