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想過沒有，那是在救你的命。”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昏黃的燈光裏懸了一會兒，“你遭的那些罪，根子在誰那兒？何玉竹。
一個管食堂的副主任，後廚裏油水淌成河，他缺那幾粒花生米麽？”
棒梗的睫毛動了動。
“咱們普通人家，逢年過節才捨得抓一把炒花生。”
許大茂的聲音更低了，像在分享一個秘密，“誰想得到，有人能在金貴東西裏摻老鼠藥？所以這事，要怨，就得怨何玉竹。
鬥爭的方向不能偏，你是棵好苗子，將來要成事的，腦子必須清楚。”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咱們倆，其實站在同一邊。
那個往糧食裏下藥的，纔是該盯住的人。”
秦淮茹正在灶台邊舀水，木瓢磕在缸沿上，“哐”
的一聲。
她轉過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大茂，話不能這麽講——”
話沒說完，裏屋簾子一挑，賈張氏探出半個身子。
老太太眼睛亮得反常，顴骨上堆著兩團紅暈：“要我說，大茂這話在理！這院裏總算還有個明白人！何玉竹往米裏摻藥，安的什麽心？不就是衝著咱們家棒梗來的？吃他點花生米怎麽了？他倉庫裏堆的糧食，老鼠都肥得流油！”
她一把拉過孫子，指甲幾乎掐進孩子胳膊裏：“聽你姨夫的，沒錯！上回他是為你好！該恨誰，心裏得有本賬！”
秦淮茹看著婆婆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
老太太教給孩子的，從來都是怎麽伸手，怎麽撒潑，怎麽在占不到便宜時躺在地上打滾。
好處撈不著的時候，她縮得比誰都快。
棒梗在賈張氏日複一日的唸叨裏，徹底滑向了另一條道。
許大茂緊接著添了把火，聲音壓得低低的：“ 講得在理。
往後咱們纔是一家人。
那個姓何的，怎麽說都是外人。
見著他，用不著太客氣。”
孩子終究是孩子，幾句話灌進耳朵，眼神就有些發懵。
許大茂的話聽著，似乎……有那麽點意思。
於是那點被壓下去的怨氣，又悄悄從心底翻了出來。
以前去何家拿點零嘴，從來不算個事，在棒梗看來，那屋裏的東西和自己家的沒什麽兩樣。
可如今，那門上了鎖不說，竟還在花生裏摻了藥，險些要了他的命。
這麽一想，再看許大茂，似乎也沒那麽麵目可憎了。
哄住了半大孩子，許大茂這纔有空把目光轉向一旁的女人。”秦姐，”
他清了清嗓子，“今兒在你們村那頭，聽京茹提了句，鄉下日子還是緊巴。
總喝那玉米糊糊，連口正經的米飯都難見，更別說小米了。
她央我尋摸點，我下午就托人弄了五斤。
趕明兒你捎回去，讓她也嚐嚐。”
小米。
整整五斤。
屋裏幾個人的呼吸都頓了一下，連剛會搖搖晃晃走路的槐花，都睜大了眼。
誰都曉得那是金貴東西，熬出的粥又香又稠。
槐花隻記得，趁奶奶和媽媽轉身的工夫，哥哥偷偷喂過她一勺，那滋味她能記好久。
許大茂前腳剛走，賈張氏就迫不及待地扯開了布袋口。
金黃的顆粒堆在裏頭，泛著誘人的光澤。
她喉頭不自覺地動了動。
這年頭，這東西稀罕，要不兒媳婦也不會拉下臉去求何玉竹。
此刻，連賈張氏渾濁的眼珠裏都透出光來，嘴裏唸叨：“真沒看出來，這許大茂還真有點門路。
說弄就弄來了……這下我孫子可算有指望了。”
她心裏一直懸著件事：家裏僅存的那點小米見底之後怎麽辦？難道真讓秦淮茹再去找何玉竹？賈張氏不傻，讓自家媳婦總往別家男人那兒跑，一次兩次或許還行，次數多了，難保不會出岔子。
雖說聽說何玉竹快娶親了，可畢竟還沒成定局。
有些事，誰說得準？她一次次敲打兒媳，不就是想提醒她記住自己是賈家的人麽。
如今看著這袋小米，賈張氏心裏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秦淮茹卻在旁邊輕聲開了口：“媽，這……這是給京茹的。
咱們要是留下，傳出去不好聽。”
此刻的她，臉上還掛著些微的難色。
牽扯到孃家，即便她心思再活絡，也得掂量掂量。
除非她打算這輩子再不踏進孃家門，否則總得顧著點那邊的臉麵。
賈張氏的心思全然不同。
那並非她的血脈親族，她滿心惦唸的唯有自家孫兒棒梗。
於是她撇了撇嘴，話音裏聽不出半分顧忌：“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你堂妹不就是棒梗的小姨麽？既不是外人，分什麽彼此。
再說了，這門親事還是你從中牽的線。
拿她幾斤小米算什麽？就當是謝媒禮也不為過。
哪有白跑腿的道理？擱在從前，媒人可是要坐上席的。”
在她眼裏，扣下些糧食實在不算什麽。
秦淮茹聽著，知道婆婆這話多半是為她自己貪嘴找藉口，可“為了兒子”
幾個字到底鑽進了耳朵裏。
她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聲音低了下去：“謝禮不是已經收過了麽？那五斤白麵……昨天您可沒少吃。
再要這五斤小米，傳回孃家去，我往後還怎麽見人？”
“不都是為了棒梗？”
賈張氏眼皮一抬，語氣不容置疑，“孩子正長身體。
這事你自己掂量。
棒梗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是賈家以後的指望，等你老了，端茶送水還得靠他。
堂妹再親，能親過自己兒子？”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紮進了秦淮茹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沉默了片刻，舌尖嚐到一絲淡淡的澀。
兒子和堂妹，天秤該往哪邊傾，似乎不必多想。
念頭轉了幾轉，她終於鬆了口。
最後留下三斤黃澄澄的小米，餘下兩斤用舊布裹好，預備帶回給秦京茹。
至於這事若被知曉該如何——賈張氏鼻腔裏哼了一聲，能給出去兩斤，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依她原本的打算，這五斤小米合該全進了棒梗和她的肚子，如今肯分出去一些，簡直算得上菩薩心腸。
許大茂這一日本是暢快的。
婚事將近，腳步總該搶在那人前頭了吧？隻要想到能壓過何玉竹一頭，他胸腔裏便漲滿甜膩的暖意，彷彿抿了一口化不開的蜜。
可這滋味沒停留多久。
何玉竹從外頭回來，聲音洪亮地宣佈了訊息：他要辦訂婚酒，就在院裏，請幾位有頭臉的鄰居做個見證。
許大茂站在自家門檻內，臉上那點笑意倏地凍住了。
他費了多少周折，甚至甘心娶個鄉下姑娘秦京茹，圖什麽？不就為了比那傻……比何玉竹早一步把婚事定下麽？這其中的代價，隻有他自己清楚。
否則，憑他軋鋼廠放映員的手藝，正經的技術工人，尋個有城市戶口、端著鐵飯碗的姑娘，又有何難？隻是他心裏盤算過，若在城裏找，婚事怕是要拖上許久。
城市戶口的男女若都是正式職工，婚事免不了要反複斟酌，進展自然快不起來。
可秦京茹不同——她來自鄉下，心心念念盼著進城，隻要有人提親，應允得幹脆利落。
婚禮也能辦得簡樸些，總歸要比傻柱成家更早才行。
偏偏這時候，傻柱那頭竟也傳出了訂婚的訊息，瞧著架勢離辦事也不遠了。
這麽一來，倒成了何玉竹搶在前頭，壓了他許大茂一頭。
許大茂才從未來嶽家走動回來，連訂婚的席麵都沒擺，何玉竹卻已占了先機。
今日何玉竹眉眼間全是笑意。
人生大事邁出第一步，任誰都會覺得該慶賀一番。
就連瞧見許大茂這個老對頭，他心裏也沒往常那般厭煩。
兩人在院門口撞見，何玉竹難得樂嗬嗬地開口：“大茂，巧了。
跟你說一聲，今兒我訂婚，楊廠長陪我去了趟嶽父家，事情就算定下了。
晚上我院裏擺幾桌，請街坊鄰居都來喝杯酒，算是訂婚宴。
到時候咱們可得好好喝幾盅。”
許大茂整張臉僵了僵，笑容像是硬擠出來的，喉嚨裏卻像堵著什麽。
他強按下那股憋悶，扯著嘴角說：“柱子，真不巧，我今兒吃壞了肚子，怕是去不成了。
你們熱鬧吧……恭喜啊。
不過我這也快辦事了，回頭一定請你喝我的訂婚酒，就當補上。
我先回去歇會兒。”
他是不是真鬧肚子，除了他自己，恐怕沒人說得清。
雖然推了邀請，何玉竹還是往他手裏塞了滿把的花生瓜子，還有幾顆裹著紅紙的糖。
這日子到底不同，廠裏後勤特意批了幾斤零嘴，何玉竹也大方，院裏每家都送了一份，遇到跑鬧的孩子還多抓兩把。
按四合院的老規矩，這類喜事總少不得分些零嘴。
至於宴席，能上桌的也有定數——三位管院的大爺、耳背的賈家老太太，那是必定要請的。
三位大爺算是院裏的主事人，賈老太太年紀大、資曆老，家裏又出過有功之人，請她坐席也是應當。
其餘人家，就得看和主家關係的親疏遠近了。
想到傻柱竟搶在自己前頭擺了訂婚的席，許大茂心裏像硌了塊石頭。
回家後他在床上翻來覆去，那股氣怎麽也順不下去。
他原打算這兩天就張羅自己的訂婚宴，好讓全院都知道他要成家了。
可躺在那兒，他又忍不住琢磨：自己那物件是農村戶口，擺到明麵上會不會讓人瞧低了？
許大茂原本盤算著明天該張羅訂婚宴的席麵——食材若備不齊，場麵太簡陋難免遭人議論。
可這計劃還沒落地，竟讓傻柱搶了先。
火氣頓時竄了上來。
若是旁人倒也罷了，偏偏是何玉竹。
許大茂攥了攥手心，那股憋悶怎麽也咽不下去。
他在屋裏踱了好幾圈，最後抬腳往秦淮茹家去。
訂婚的酒席既然被那家夥占了先，結婚這事絕不能重蹈覆轍。
何玉竹要娶的是樓家的姑娘婁小娥，媒人又是楊廠長，婚期自然不能草率定下，總得按規矩一步步來。
可他許大茂不一樣。
媳婦是農村戶口，兩邊家裏都沒什麽講究，登個記，擺幾桌酒，婚事就算成了。
要是能在傻柱前頭把婚結了……光是想想，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就鬆了些。
他得找秦淮茹商量這事。
秦家屋裏飄著小米粥的氣味。
許大茂瞥了一眼桌上那幾個碗，沒多問——錢早給了秦淮茹，她怎麽分是她的事。
再說小米也是她從傻柱那兒買的，自己若現在計較，反倒可能被那婆媳倆反咬一口。
等結了婚，往後總有找補的機會。
隻是看見賈家老小碗裏都盛著稠粥，許大茂心裏還是咯噔了一下。
要是沒猜錯，這一家人能頓頓喝上小米粥，多半和自己脫不了幹係。
他壓下那陣不快，臉上沒露半分痕跡。
許大茂推門進來時，屋裏喝粥的聲響忽然輕了些。
秦淮茹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緊，隻有幾個孩子還埋著頭，小口小口啜著碗裏溫熱的米湯。
槐花覺得今天的粥格外稠，米香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裏，她眯著眼，全然沒留意大人們之間微妙的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