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母把毛線重新繞好，輕輕擱進笸籮：“要不……明天去鄉下瞧瞧？眼見為實。”
許父終於點了點頭，動作很慢，像扛著什麽重物。”行。
看看那姑孃家裏什麽光景。
要是真合適……”
他頓了頓，忽然扯出個古怪的笑，“何大清那老東西，當年灰溜溜走的時候，可沒他兒子這份能耐。”
許大茂心裏那塊石頭落了地。
他退到門邊，手搭在冰涼的門把上，聽見父親最後嘟囔了一句：“傻柱這小子……藏得夠深。
大茂，這點你該學學。”
夜色徹底吞沒了四合院。
東廂房窗紙上透出暖黃的光，秦淮茹正在和麵。
白麵粉灑在案板上，像一層薄雪。
棒梗趴在桌邊看，鼻尖幾乎要碰到那團越揉越光滑的麵。
賈張氏破天荒沒唸叨費油費糧，反而從櫃底摸出半截臘腸，切成薄片碼在碟子裏。
“許家那小子……”
她忽然開口，聲音混在擀麵杖滾動的節奏裏，“倒是急得很。”
秦淮茹沒接話。
她手腕用力，把麵團抻開、折疊、再抻開。
麵條漸漸成形，細而韌，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鍋裏的水開始冒泡，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窗上貼的舊年畫。
西廂房那邊，許大茂躺在床上，盯著房梁上晃動的蛛網影子。
他想起秦京茹彎腰打水的樣子——辮子甩到胸前，碎花褂子繃出圓潤的弧度。
又想起何玉竹昨天在廠裏領獎狀時那副故作鎮定的臉。
牙齒不自覺地咬緊了。
得趕在前麵。
一定得趕在前麵。
這個念頭像根針，紮得他翻了個身。
窗外傳來野貓打架的尖叫聲，隨後是瓦片滾落的脆響。
他閉上眼，卻看見一掛鞭炮炸開，紅紙屑紛紛揚揚，落在誰的嶄新皮鞋上。
至於是誰的鞋——不重要。
重要的是，絕不能是何玉竹先踩上那些紅紙屑。
許父雖在電影放映隊工作，接觸過不少新風氣，可血脈延續的念頭仍像塊巨石壓在其他所有念頭之上。
隻要能讓許家香火傳下去，無論對方是怎樣的人家，這門親事他終究沒法真正搖頭。
於是，在兒子反複催促下，許家兩位老人鬆了口，答應次日便動身往王家村去。
許大茂那頭緊趕慢趕，何玉竹這邊手腳也沒停。
兩人彷彿暗中較著勁，都想搶先一步把終身大事敲定。
就在許大茂回家說親的同一天，何玉竹跟著楊廠長踏進了婁董事的家門——正是為提親而來。
楊廠長自然成了中間人。
因著與何大清那份特殊交情，他還順帶擔起了何玉竹長輩的角色。
婁董事看來，這事本沒什麽為難：女兒婁曉娥若點了頭，別的便不算大問題。
何玉竹祖上三代都是貧農，如今又是正經工人，根正苗紅，恰逢最好的年景。
把女兒托付給這樣的人，婁董事心裏反倒踏實。
一頓飯的工夫，事情便有了定數。
何玉竹成了婁家未過門的女婿，飯後還代表婁家，將楊廠長送到了大門外。
楊廠長管著偌大工廠，每日要處理的事務堆成山，能抽空來這一趟已屬不易。
飯畢他便匆匆離去，另有要務等著。
送走客人，何玉竹折返回來。
廳裏，婁曉娥正同母親一道收拾碗筷。
他則跟著婁董事進了書房。
書房裏，婁董事神色比往日凝重許多。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柱子，你上次提的，我托人打聽了，上頭風向確實有些變動。
我已經著手把一些能動的財物悄悄轉出去，可這宅子、廠裏的股份……終究是帶不走的。
我原想把這些都留給你，就當是曉娥的陪嫁。”
何玉竹立刻擺手：“婁叔，這使不得。
眼下風聲雖起了，畢竟還沒到那一步，您還有時間處置。
我的意思是，萬一真來不及，不如捐給公家，顯出一片赤誠之心。
將來若真起了風浪，這或許能成一道護身符，您要想離開，也會順當些。
若真給了我，對我和曉娥，未必是福。”
婁董事沉吟著，點了點頭：“是我想岔了。
往後別叫叔了，該改口了。
既是一家人，不必見外。”
至此，何玉竹與婁曉娥的婚事，算是得了婁家徹底的應允。
婁董事認準了這個女婿，覺得他眼光長遠，絕非尋常之輩。
何玉竹語氣也自然起來：“嶽父，還有一事。
我認識個在鴿子市走動的人，早早就嗅到風聲，換了不少金條，還經我的手從朋友那兒弄了些雪茄這類硬貨，聽說已經去了香江。
這種事，不能存僥幸，總得預先留條退路纔好。”
婁董事頷首回應：“車輛已經備妥，狀況良好，隨時可以啟程。
津門那邊的遠洋船務我有些門路，轉道香江不算難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安排不必掛心。”
何玉竹所處的空間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空氣凝滯得讓人呼吸發沉。
同一片天空下，許大茂卻踩著輕快的步子，嘴角總不自覺地上揚。
時局如何變幻對他而言並無緊要，他滿心隻惦記著一件事——定要在何玉竹前頭把婚事辦成。
因此，前往王家莊的行程，他比誰都上心。
這次秦淮茹領著許家人登門，按鄉裏的說法是“相看女婿”
若無意外，這便是定親前最後也最關鍵的一步。
許家備下的禮數格外周全：精米細麵、整隻豬首，分量比秦淮茹上次回孃家時還要足上幾分。
上次她是探望祖母，這回卻直奔秦二叔家宅。
訊息像風似的卷過村落，驚動了左鄰右舍。
村裏人漸漸都聽說了：老秦家第二個閨女，怕是也要進城做媳婦了。
這訊息讓許多人夜裏翻來覆去。
可又能如何呢？秦家姑娘生得標致，身段豐潤，老一輩人瞧了都說是有福氣的模樣。
有些天賜的機緣，終究是旁人求不來的。
王家莊裏，秦二叔的腰桿挺得比往日都直。
先前侄女秦淮茹嫁進城裏，已讓他在街麵上有了幾分顏麵，能參與些鄰裏事務的商議。
如今輪到自己親閨女秦京茹，眼看又要成為城裏人的媳婦，秦二叔在村中的地位便又不同了——他已被視為能主事的人物之一。
北地的村落大抵如此，每條街巷都有幾位主持事務的人。
誰家婚喪嫁娶該循什麽規矩，怎樣操辦纔不致惹人議論，都得請教這些懂章程的人。
而整個村子也有統管事務的，地位頗似四合院裏那三位大爺。
雖說鎮上設有派出所，可統共才幾位警員？鄉野地界遼闊，東家丟隻雞，西戶拌幾句嘴，若樁樁都要警察到場，怕是跑斷了腿也忙不過來。
因而每個村落自然形成了調解紛爭的慣例，擔此任的多是村中德高望重的長者。
後來這角色有了正式稱謂：民事調解員。
許大茂雖是城裏來的，終究是未來女婿的身份。
此番許家踏入王家村，便是向女方親屬表明態度：這門親事是正經提親，禮數周全的婚娶。
如此，秦二叔有位城裏工人女婿的訊息便算坐實了。
如今是新社會，舊時那套三媒六聘的講究自然不能再提，可明麵上的禮數仍不可或缺。
婆家人親自登門認親，便是其中被看重的一環。
許父歸程途中，對這門親事倒是添了幾分滿意。
他能覺察出，秦二叔在村裏，至少在他們那條街，算是個說話有分量的人。
言談舉止間透著見識，不似尋常鄉民。
可見在王家村地界，秦淮茹這位二叔確是個體麵人物。
兒子中意秦京茹，這纔是最要緊的。
當父親的看得明白，那姑娘心思淺，沒什麽彎繞。
自家兒子已經夠能盤算了，要是再娶個精於算計的媳婦，往後的日子怕是難得安寧。
這麽一想，事情差不多就能定下了。
天擦黑的時候，許大茂拎著個布兜子進了院子，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連迎麵碰見何玉竹，他都覺得那張臉沒那麽可憎了。
他甚至還樂嗬嗬地先開了口：“柱子，剛回？跟你說個事兒，哥哥我今天相看去了。
秦淮茹她堂妹。
等日子定了，酒席你可一定得來。”
他就是想顯擺，尤其在成家這件事上，非得壓過何玉竹一頭，心裏才舒坦。
何玉竹確實愣了一下。
沒想到事情推進得這麽快，許大茂這小子，居然真和秦京茹走到一塊兒了，倒像是繞回了原來的道兒。
瞧許大茂那模樣，美得不行，怕是見著的人比從前更出挑，身段也豐潤了些。
老秦家的姑娘，模樣身段倒是沒得挑，像是專揀著好處長的。
能攀上這門親，許大茂心裏念著秦淮茹的好，多虧她中間牽了線。
他抬腳進了賈家屋門。
一家子正圍著桌子吃晚飯，除了棒梗麵前擺著一碗黃澄澄的小米粥，其他人碗裏都是稀薄的玉米糊，就著幾根鹹菜絲。
這情形許大茂門兒清——棒梗肚子裏那些糞水，可是他親手灌下去的。
喝小米粥養胃，是何玉竹給的主意，連這小米也是何玉竹張羅來的。
此刻，棒梗心裏正燒著一團火。
他當然也恨何玉竹，覺得全是那人不對，才害自己落到這般丟盡臉麵的境地。
整個衚衕，整條街，甚至學校附近，誰不知道他棒梗被灌了糞？學校裏那些混小子，見了麵就擠眉弄眼地問：“糞湯子啥滋味？”
連妹妹小當都被同學纏著問，你哥吃那東西是鹹是淡？
這簡直是把他的臉皮剝下來扔在地上踩。
棒梗雖說不懂什麽叫“社會性死亡”
但那滋味他嚐夠了，就是臊得沒處躲沒處藏。
所以，當許大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棒梗眼裏幾乎要噴出釘子來。
仇人見麵，那股火“噌”
地就竄上了頭頂。
好哇，這姓許的可是僅次於何玉竹的仇家，不，說不定更可恨——畢竟那瓢糞是實實在在經了他的手，灌進自己嘴裏的。
至於什麽“為了救命”
的說法，棒梗壓根沒往心裏去，他隻牢牢記住了一點：是許大茂讓他把臉丟到了糞坑裏。
於是，許大茂一隻腳剛邁過門檻，棒梗尖厲的童音就炸開了：“許大茂！這是我家！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秦淮茹立刻抬手在兒子後腦勺上輕拍了一記：“怎麽跟長輩說話呢！許叔叔……不對，往後該叫小姨夫了。”
許大茂正在興頭上，懶得跟個半大孩子計較。
可他到底不是省油的燈，這院子裏數得上號的厲害角色，從來不是白給的。
若論城府深沉，那位看著老實本分的秦寡婦，纔是真正的頭一份。
許大茂放下手裏的布袋，指尖在粗糙的麻布表麵蹭了蹭。
他轉向那個半大孩子，聲音壓得低而平緩：“棒梗，過來，咱爺倆說說話。”
男孩別過臉，鼻腔裏擠出短促的氣音。
他知道奶奶總會護著自己，可母親秦淮茹那雙眼睛掃過來時，屋裏空氣都會沉幾分。
捱打的記憶不多，但皮帶抽在炕沿的脆響，偶爾還會在半夜鑽進耳朵。
“你得把立場站穩了。”
許大茂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過水泥地，“上回那檔子事，我下手是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