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那頭剛按下,他竟能把戲台子又搭回老路上。
車輪碾過土路時揚起細碎的塵煙。
槐樹枝椏在風裏發出幹裂的輕響。
村西頭那戶人家門前聚起了人。
有人眯眼望著遠處路上移動的黑點,直到那黑點逐漸清晰——兩個滾動的圓輪,一個俯身握把的身影,車架上懸掛的布兜被風吹得鼓脹起來。
不知是誰先吸了吸鼻子:“有油腥味。”
秦家的女兒回來了。
訊息像水滲進沙地般蔓延開來。
正在井台打水的婦人停住轆轤,晾曬玉米的老漢直起腰桿,孩童們從各條巷子鑽出來,光腳板拍打著曬得發燙的地麵。
所有的視線都黏在那輛閃著銀光的鐵架子上,黏在那些沉甸甸的布袋上。
布袋口露出暗紅色的肉塊邊緣,有東西在布袋底部勾勒出長條狀的輪廓。
“第三輛。”
蹲在磨盤邊的男人用煙杆指了指,“整個莊子就三輛會轉的輪子。”
他身旁的老者沒接話,隻是盯著車後座綁著的白布口袋。
口袋被撐得緊繃,能看見裏麵粉末狀的東西隨著顛簸微微晃動。
那是精麵纔有的顏色,雪一樣白。
秦家的院門早就敞著了。
院裏那棵棗樹底下站著個佝僂的身影,手指在圍裙上反複搓著。
直到車輪聲在門前刹住,那身影才猛地向前挪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
“媽。”
跨下車的人喚了一聲。
聲音不高,卻讓院裏院外所有的竊語都靜了一瞬。
接著是布袋卸落的悶響,布繩解開時摩擦的窸窣,還有鐵質車支架彈開時清脆的“哢嗒”
那些聲音在午後的寂靜裏被放得很大。
最先被取出的是一隻褪淨了毛的禽類,脖頸軟軟地垂著,冠子還留著暗紅的色澤。
接著是三條用草繩穿腮的魚,鱗片在日光下泛出濕漉漉的光。
最後那個油紙包被解開時,圍觀的幾個孩子同時嚥了口水——肥瘦相間的條狀肉塊疊在一起,皮下脂肪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
“許同誌讓捎的。”
秦淮茹說這話時沒抬頭,手指利索地重新紮緊紙包,“他說天熱,這些東西得趕緊醃上。”
院牆外有人踮起了腳。
有人低聲計算著分量,數字在交頭接耳間傳遞:三斤肉,一隻雞,三條魚,還有那些看不清但肯定不便宜的精糧。
計算到最後變成一聲悠長的歎息。
“秦家這是攀上高枝了。”
“城裏到底不一樣,男人沒了日子照樣紅火。”
“你看那車輪子,嶄新嶄新的,鋼圈亮得能照見人影。”
議論聲像夏日的蚊蚋嗡嗡盤旋。
而院裏的女人已經拎著東西進了堂屋,木門合攏時截斷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隻有那輛自行車還靠在棗樹下,鍍鉻的車把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井台邊的二嫂收回目光,手裏搓洗的衣裳在水裏浸了又浸。
她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這口井邊,有人說起秦家女兒成了寡婦時那種混合著憐憫與微妙快意的神情。
當時她還接了一句:“往後日子怕是難了。”
現在那句話還懸在空氣裏,卻被眼前的事實襯得像個拙劣的笑話。
“臨時工轉正了嗎?”
她忽然問身旁的人。
被問的是村長的侄媳婦,在郵政點幫忙代收信件。
那女人撇撇嘴:“早著呢,我家那個跑腿的差事,說了三年轉正,到現在還是個臨時的。”
她的視線掃過棗樹下那抹金屬反光,喉頭動了動,“人家這可是實打實的鐵飯碗,吃國庫糧的。”
黃昏時分,秦家灶房飄出了久違的葷腥氣。
那是油脂在熱鍋裏化開的焦香,混著蔥薑爆鍋的辛烈,再被蒸騰的水汽裹挾著,從窗縫、門隙、瓦片的縫隙裏絲絲縷縷滲出來。
香味順著晚風爬過矮牆,漫進鄰家的院子,鑽進正在喝稀飯的人的鼻腔裏。
有孩子扒著碗沿小聲問:“娘,咱傢什麽時候吃肉?”
沒人回答。
隻有筷子碰觸碗底的輕響,和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夜色徹底吞沒村莊時,秦家堂屋的油燈還亮著。
燈光透過窗紙,將屋裏兩個對坐的人影投在簾子上。
偶爾有低語漏出來,斷斷續續的,像秋葉落在水麵。
“……許同誌人實在……”
“……自行車是他新置辦的……”
“……說下個月再來……”
每一個字都輕,卻重重砸在窗外 者的耳膜上。
那黑影在牆角蹲了半晌,直到腿腳發麻,才躡手躡腳地退開,融進更深的黑暗裏。
月亮升到中天時,整個王家村都睡了。
隻有村西頭那戶人家的窗下,還留著幾枚新鮮的煙蒂。
而棗樹旁,那輛自行車靜靜地立著,車鈴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像一隻蟄伏的獸,隨時會驚醒這個沉睡的村莊。
三舅爺的煙杆在炕沿磕了兩下,灰白的煙霧從齒縫裏溢位來。”婦道人家,眼皮子淺。”
他嗓子帶著痰音,“淮茹那丫頭再不濟,端的是鐵飯碗。
一個月三十塊響當當的票子,你地裏刨食,拿什麽比?”
他眯眼望向窗外光禿禿的田埂:“村長?村長也弄不到肉票。
人家每月紅本子一劃,肥膘就能拎回家。”
秦淮茹先回了老屋。
布包袱攤在土炕上,她揀出兩包桃酥、一罐麥乳精推到奶奶膝前。
老人枯瘦的手在油紙包上摩挲,嘴裏唸叨著“糟踐錢”
秦淮茹沒接話——東西留在這兒,最後能進奶奶嘴裏的恐怕不到三成,可她還是得留。
這個家唯一會把她凍裂的手捂進懷裏暖著的,隻剩炕上這具佝僂的身子了。
重新係好包袱時,裏麵隻剩一隻褪了毛的雞、一條穿草繩的鯉魚,還有用舊報紙裹著的硬糖塊。
二叔家的土院門虛掩著,她剛抬腳,裏頭就傳來竹篾劈開的脆響。
“二叔。”
她立在門檻外。
篾刀停在半空。
屋裏探出張紅撲撲的圓臉——是堂妹京茹,眼睛黏在她那件藍呢子外套上挪不開。
等聽明白來意,二嬸手裏的簸箕“哐當”
掉在地上,金黃的玉米粒滾了一地。
晚飯時,那條魚燉在鐵鍋裏咕嘟作響。
秦京茹挨著堂姐坐,手指反複撚著對方袖口的有機玻璃釦子。”姐,”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城裏澡堂子……真整天有熱水?”
秦淮茹夾了塊魚腹肉放進她碗裏:“先相看。
許家得按規矩來提親。”
二叔悶頭扒拉著飯,忽然擱下碗:“你擔保那後生靠得住?”
“我擔保不了。”
秦淮茹擦淨指尖的魚湯,“但嫁過去就是城裏戶口,糧本、副食票一樣不少。
這年頭,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
屋裏靜了片刻。
二嬸往丈夫碗裏添了半勺湯:“那……就讓人家來坐坐?”
夜深離開時,秦淮茹回頭看了眼視窗昏黃的油燈光。
京茹趴在窗欞邊衝她揮手,辮梢在風裏一蕩一蕩的。
這丫頭進了城,好歹能多個照應的人。
許大茂那人精得像狐狸,可一旦成了姻親,麵子上總得繃著幾分。
傻柱最近不對勁——從前她咳嗽一聲他就把飯盒遞過來,現在連晾衣服碰見都隻點點頭。
院裏得有個自己人。
冷風卷著砂礫打在臉上。
她攏緊圍巾往車站走,心裏那桿秤左搖右晃:一頭墜著京茹懵懂的笑臉,一頭墜著許大茂那雙總在算計的眼。
四合院門洞的黑影裏早候著個人。
許大茂搓著手迎上來,羊皮帽簷下撥出白汽:“秦姐!一路辛苦!”
兩人站在垂花門邊的石墩旁說話。
秦淮茹語速很快,像背書:“明天帶你爹媽去我二叔家。
禮數走周全,親事基本就算定了。
往後——”
她頓了頓,“對我妹妹好些。”
“那必須的!”
許大茂巴掌拍在胸口,“明天一早就動身!秦姐您放心,我這人最講臉麵!”
他轉身從門房裏拎出個布袋子。
秦淮茹接過來時手腕往下一沉——五斤白麵紮實的質感隔著粗布傳過來。
她沒道謝,隻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轉身時聽見許大茂在背後哼起了《沙家浜》。
東廂房的門“吱呀”
合攏。
麵袋擱在灶台上揚起細白的塵。
秦淮茹就著月光舀了一瓢水,水流衝進陶缸的聲響在寂靜裏格外清亮。
麵粉袋子擱在桌上時,秦淮茹的手指蹭了蹭粗布表麵。
五斤的重量壓得她手腕發酸,可心裏卻輕快得很。
這算不得什麽欠人情——許大茂那小子托她說媒,給點謝禮再正常不過。
“晚上吃麵條。”
她對蹲在門檻邊的男孩說,“白的。”
屋裏靜了一瞬。
棒梗轉過頭,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賈張氏原本歪在炕沿邊納鞋底,這時針尖停在半空,抬眼望過來。
她沒說話,隻是嘴角慢慢扯開,皺紋堆疊出罕見的弧度。
白麵麵條——這四個字在四合院裏飄著,像灶台上難得冒出的油香氣。
平常日子誰敢想?除非是懷了身子或是病得下不來床,否則雜糧窩頭能填飽肚子就算不錯了。
許大茂推開父母家門時,鞋底還沾著院裏的濕泥。
屋裏燈光昏黃,父親坐在八仙桌旁抽旱煙,母親正拆一件舊毛衣的線。
他把提親的事說了,話音落下,煙杆磕在桌沿的聲響格外清脆。
“不成。”
許父吐出兩個字,灰白的煙霧從鼻孔裏漫出來,“你是城裏戶口,軋鋼廠正經技術工,娶個鄉下姑娘像什麽話?”
許大茂沒挪腳。
他盯著母親手裏那團越纏越緊的毛線,忽然笑了:“媽,你也覺得不行?”
許母手指頓了頓。
她沒抬頭,聲音卻低了些:“總歸……名聲不好聽。”
“名聲?”
許大茂往前跨了半步,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秦京茹我見過。
去年她來院裏走親戚,就在水井邊洗衣裳。
模樣不輸她堂姐,身段也結實。
您不是總唸叨要抱孫子嗎?這樣的纔好生養。”
毛線團滾到地上,許母彎腰去撿。
再直起身時,她眼神變了變,像冬日糊窗的紙被捅開個小洞,漏進一絲光。”真……真像淮茹?”
“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許大茂趁勢蹲到母親跟前,壓低嗓子,“爸,您想想何玉竹。
那小子都要辦事了,咱們家難道要落在後頭?我工作上已經讓他搶了先,婚事上絕不能輸。”
許父的煙杆停在嘴邊。
何大清——這個名字像根刺,紮在他記憶裏幾十年。
當年那老家夥跟個寡婦跑了,留下兩個半大孩子在院裏,成了整條衚衕的笑柄。
可誰能想到,他兒子傻柱竟悶聲不響升了職。
許父喉結滾動一下,煙灰簌簌落在膝蓋上。
“何家……”
他喃喃道,“倒是出了個怪胎。
老子跟寡婦跑,兒子偏不按常理出牌。
我原以為傻柱早晚得跟秦淮茹攪和到一塊兒,畢竟他爹就那德性。
沒承想……”
他沒說完,但許大茂聽懂了。
屋裏靜得能聽見煤爐子上水壺的嘶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