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嘴,聲音低了些:“可秦姐……不是常幫你洗衣裳、收拾屋子麽?我覺得她對你是真心的,你們要是能成……”
“成什麽成?”
何玉竹打斷她,“你當她真是好心?一個寡婦,拖著婆婆和三個小的,總往我這沒成家的男人跟前湊,別人背後會怎麽說?我還娶不娶媳婦?何家還要不要後?今天會上我把話挑明瞭:從今往後,賈家是賈家,我是我,再沒瓜葛。
不然,你哥我真得打一輩子光棍。
何雨水,我把話放這兒:你要再分不清裏外,別怪我跟你急。
你自己想想,讓你嫁一個拖著三個娃還帶個老太太的男人,你樂意嗎?書都讀哪兒去了?”
一頓數落,像冷水澆頭。
何雨水眼眶霎時紅了,嘴一扁,嗚咽聲就漏了出來。
何玉竹看著她那模樣,心裏某處忽然軟了一下。
到底是親妹妹。
雖然這丫頭有點缺心眼——他模糊記得,好像後來自己買了台電視,轉眼就被她搬賈家去了。
算個小白眼狼,裏外不分。
可現在瞧著,或許還能扳回來。
他語氣不由得緩了:“哭什麽?飯還吃不吃?不吃我全吃了。”
到底是年紀小,目光落到桌上油亮亮的紅燒肉上,抽泣聲便漸漸收了。
她拿起筷子,狠狠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裏,嚼得用力,彷彿那肉塊就是惹她傷心的哥哥。
何玉竹歎了口氣,往她碗裏又夾了一塊:“行了,我就那麽一說。
但賈家那邊,你少來往,記住了。
特意給你燒的肉,趁熱吃,涼了膩。”
食物的香氣終究更有力量。
何雨水確實很久沒沾葷腥了,此刻埋頭咀嚼,暫時將那些煩心事拋在了腦後。
飯桌旁,何雨水正低頭扒拉著碗裏的飯菜。
何玉竹的聲音斷斷續續鑽進她耳朵裏,像遠處飄來的風。
“這院裏,除了老太太,別真把誰都當好人。
凡事多留個心眼。”
他夾了一筷子菜,咀嚼聲混在話音裏,“我是你親哥,血脈連著筋。
除了我,這世上還有誰對你好是不圖回報的?往後多用用腦子。
讀書是讓你明事理,不是讓你變成個死讀書的木頭疙瘩。”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久,抬眼瞥向桌對麵。
小丫頭的心思全被眼前的吃食勾了去,他的話從左耳進去,怕是從右耳就飄走了。
究竟能聽進去幾句,隻有她自己清楚。
收拾碗筷的活兒落在了何雨水身上。
何玉竹看著她慢吞吞的動作,心想不能總這麽慣著。
忽然,他記起件事,意識深處某個沉寂的角落被觸動了。
差點忘了,頭一回呢。
都怪賈家那幫人,攪得人暈頭轉向。
無聲的提示在腦海中閃過,完成了。
半張油票,輕飄飄地落在意念裏。
食堂打飯時,憑這個能讓掌勺的多滴幾滴油星子。
他暗自搖頭,這玩意兒,好的不學,倒跟院裏那位算計到骨子裏的三大爺一個做派?
晨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何玉竹醒了,一個念頭盤桓不去:得弄輛自行車。
年紀不小了,對秦淮茹那邊也不再存著什麽念頭,是該考慮成家的事了。
自行車成了必須置辦的家當。
幸好原先那個“傻柱”
還沒到被寡婦迷得神魂顛倒的地步,手裏還攢著一百多塊錢。
可惜,餘下的大半都借給了秦家。
何家父子,似乎總跟寡婦牽扯不清。
這毛病像是刻在了血脈裏,一代傳一代,鬧得何家差點斷了香火。
可買自行車,眼下不是件容易事。
整個院裏,就隻有一大爺家有那稀罕物。
人家是八級鉗工,廠長見了都得客氣三分。
每月九十多塊的進項,光論工資,比廠長還高。
他能穩坐院裏頭把交椅,不是沒道理的。
一百九十五塊錢,外加五十張工業券,缺一不可。
正式工每月二十塊工資才配一張券。
一大爺自然容易,他一個月少說也能攢下四張。
所以全院頭一個騎上自行車的是他,合情合理。
早飯過後,何雨水說要去找同學於海棠,昨天約好的。
何玉竹塞給她五毛錢和三張糧票,怕這丫頭玩瘋了中午不知道回來,餓著肚子。
兩個小姑娘湊一塊兒,逛起來忘了時辰也是常有事。
何雨水雖說有點沒心沒肺的苗頭,但畢竟還能扳回來。
親妹妹,總不忍心讓她挨餓。
他踱步出了院門,迎麵就撞見了許大茂。
心裏頓時像堵了團濕棉花,又像清早開門聽見老鴰在枯枝上啞著嗓子叫。
可怪的是,許大茂竟沒像往常那樣開口就刺他。
何玉竹覺得稀奇,許大茂能轉了性子?除非明兒個太陽從西邊冒出來。
正想著,許大茂已經晃著肩膀湊了過來,臉上堆著那副慣有的、讓人看了就想皺眉的笑。”傻柱,”
他拖長了調子,“過幾天,哥也去弄輛自行車回來。
到時候,咱院兒裏可就有第二輛了。
怎麽樣,眼熱不?”
何玉竹斜睨他一眼,鼻腔裏哼出一聲:“你買?憑啥?你工資有我高?工業券攢夠了?要啥沒啥,靠什麽買?就憑你上下嘴皮一碰,自行車就能吹進你家門?那我還能說明天就買架飛機呢。”
許大茂從鼻腔裏擠出兩聲短促的嗤笑,斜眼瞥著對麵的人。”你啊,真沒意思。”
他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我開銷是大了些,錢流水似的花出去,那些購物的票證總是不夠用。
可這有什麽辦法?我父親那兒,既不缺鈔票,也不短票證。”
他頓了頓,刻意將語調拉長,“一來,我時常得往鄉下去放電影,沒個兩輪的代步工具,實在不成體統。
二來嘛,我也快成家了,置辦一輛新車,是我家老爺子早就盤算好的事。
你呀,就在邊上看著吧。”
話說完,他肩膀一聳,帶著那股子壓不住的得意勁兒,轉身走了。
他在這兒磨蹭半晌,等的就是這一刻,非得在對方麵前顯擺這麽一回才舒坦。
何玉竹正盤算著去找院裏那位管事的,三個小小的身影便拐進了視線。
領頭的男孩手裏攥著個深色封皮的小本子,一見是他,喉嚨裏立刻滾出一聲含糊的哼音,眼神閃躲了一下,迅速將那本子塞進衣兜,雙手緊緊捂住口袋,貼著牆根,飛快地從他身旁溜了過去。
何玉竹心裏立刻透亮了。
這小崽子,準沒幹好事,不知道又在琢磨什麽歪點子。
隻要不惹到自己頭上,他也懶得管;要是敢來招惹,那就是昨天給的教訓還太輕。
男孩領著兩個妹妹鑽進自家屋門,聲音裏透著壓不住的雀躍:“奶奶!快看我們找到了什麽!”
屋裏,秦淮茹出門去了,賈張氏飯後照例覺得渾身骨頭縫裏都泛著痠疼,正歪在床鋪上歇著。
男孩原本帶著妹妹們在附近轉悠,沒多大工夫,就咋咋呼呼地跑了回來。
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男孩衝進來,興奮地嚷:“奶奶,你看!我帶回來個寶貝!”
聽到大孫子的叫喚,賈張氏才懶洋洋地撐起身子。”棒梗啊,不是帶妹妹們出去玩兒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她眯起眼,“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們了?告訴奶奶,奶奶找他們算賬去!”
一想到孫子可能受了委屈,她頓時覺得眼睛也清了,耳朵也靈了,周身那點痠痛彷彿瞬間消散,整個人都來了精神。
男孩沒直接回答,扭頭吩咐那個稍大點的女孩:“小當,去把門閂上,守著別讓人過來。”
女孩聽話地去關門。
男孩這才神秘兮兮地從懷裏掏出那個小本子,遞到老人眼前:“奶奶,你瞧這是什麽?”
賈張氏確實不識字。
可就算再不識字,她也認得這玩意兒。
那年月,城裏戶口要是沒了這個本子,幾乎就買不到一粒糧食。
物資緊俏,每家每戶都憑著這麽個小冊子,按人口定量領取每月的口糧。
這薄薄的幾頁紙,就是一家人活命的根本,在城裏立足的憑據,沒了它,日子根本過不下去。
所以,賈張氏愣住了。”棒梗,咱家的糧本怎麽在你手裏?當心你媽回來收拾你!”
雖然兒媳婦要是打孫子,她肯定攔著,可這糧本關係到全家這個月是不是要喝西北風。
要是被孩子弄壞、弄丟了,賈張氏覺得,讓孫子挨頓揍也不冤——畢竟,要是讓自己餓肚子,這大孫子也算不上多貼心。
男孩卻咧開嘴笑了,眼睛彎成兩條縫:“奶奶,咱們家的糧本藏在哪兒,我哪兒知道呀?都被我媽收得嚴嚴實實的,找都找不著。”
棒梗把那個小本子舉到眼前晃了晃,嘴角咧開一道縫。”路邊撿的,不曉得誰那麽馬虎,連吃飯的家夥都能落下。”
賈張氏原本歪在炕上的身子立刻坐直了,渾濁的眼珠轉了兩圈,湊近了些。”撿的?哪戶人家的?讓奶奶瞧瞧。”
她接過那冊子,翻來覆去地看,紙頁在她粗厚的手指間嘩啦作響。
可惜那些墨字對她來說跟 沒兩樣。
她眯著眼,裝模作樣地端詳,“是隔壁院……從關外回來、在五金廠幹活的那家吧?那漢子見了我連個頭都不點,不是個懂禮數的。”
她把本子合上,攥在手心裏,指節有些發白。”還回去嘛……人家倒是能念咱一聲好。”
她喉嚨裏滾出一聲含糊的咕噥,像是歎息,又像別的什麽,“可心裏頭,總覺著空落落的,不踏實。”
棒梗肚子裏適時地叫了一聲。
這大半個月,飯桌上難得見點油星。
原本指望月中能從何玉竹那兒周轉幾個錢,弄點葷腥——可昨兒個的事一鬧,這條路算是徹底堵死了。
昨晚 話還在耳朵邊嗡嗡響:肉票月初就用光了,別指望再找何玉竹開口。
非但沒指望,他還結結實實捱了兩巴掌,臉頰到現在似乎還隱隱發燙。
那股火氣又拱了上來。
何玉竹那張臉在腦子裏晃——有錢,卻不肯借,還敢動手。
憑什麽?棒梗覺得,何玉竹的錢就該給他們家用,讓他們吃好點,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肯給,還打人,那就是壞透了。
可一轉念,何玉竹挽起袖子時胳膊上鼓起的疙瘩肉,還有院裏許大茂被他攆得雞飛狗跳的場麵,便一股腦湧上來。
許大茂私下裏嘀咕過,這附近幾條衚衕,能跟何玉竹放對不落下風的,掰著指頭也數不出幾個。
所以今天瞧見何玉竹的身影,棒梗腳底下一拐,早早繞開了道。
恨歸恨,再湊上去,一頓好打怕是躲不掉。
這點輕重,他小小年紀倒也掂量得清。
這麽一想,嘴裏更覺沒味。
這個月剩下的日子,看來又得數著米粒下鍋,想沾點葷腥怕是難了。
一個念頭忽然鑽進他腦子,像條滑溜的泥鰍。
他湊到賈張氏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黏糊糊的討好:“奶奶,既是撿著的,何必急著送回去?我瞅了,這月上麵定的糧,那家還沒去領呢。
咱們要是……要是悄悄去領了,這個月不就能吃上實在飯了?”
賈張氏捏著糧本的手指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