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確實不少。
瓶罐卷軸散亂地堆在牆角,蒙著灰,像一群蜷縮的沉睡者。
自然,真能貼身帶走的硬頭貨——那些珠玉金銀——是不見蹤影的,想必早被主人仔細縫進了衣角或箱底。
“行啊彪哥,”
何玉竹蹲下身,指尖拂過一個青花瓶頸的冰裂紋,“夠開個小鋪子了。
不少是宮裏流出來的路數?”
他抬起眼,“可話說前頭,這行當我眼拙。
你這些……都靠得住?”
“放心!”
彪哥急忙蹲到他旁邊,從一堆字畫裏抽出一軸,“大部分是從那些沒了倚靠的老門戶手裏勻來的。
前些年鬧 ,你記得吧?就這幅——八大山人的山水,上頭蓋著乾隆爺的印。
一個正黃旗的貝勒,用一袋高粱米跟我換的。”
他摩挲著泛黃的絹麵,“我得了畫,他一家子換了命。
這裏頭誰虧誰賺,老天爺才說得清。”
他歎了口氣,灰塵在光束裏浮沉。”我原本想著,日後把這些捐了,好歹換個護身符。
可人算不如天算……眼下我得走,這些東西太紮眼,帶不上路。
都說你路子活,認識的人雜,看看有沒有喜好這個的,能不能……盡快兌了。”
何玉竹盯著那幅山水看了許久。
墨色皴染的山巒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沉鬱。”門路麽,”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倒真有一個。
可你要的黃條子,絕無可能。
我那朋友……家裏有人在管進出口的線,算是有點辦法。
他好這個。”
彪子盯著手裏那截快燒到頭的煙,沒吭聲。
窗戶外頭有板車軲轆軋過石板路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雪茄,古巴來的。”
何玉竹把話又遞過去一遍,聲音壓得低,像在說一件見不得光的事。”香江那頭認這個,比揣著瓶瓶罐罐跑路強。”
他本不想攬這攤渾水。
可那些東西——卷軸、瓷瓶、紙頁泛黃的書——就堆在牆角麻袋裏,透著股陳年的黴味兒。
要是他不接,這些東西明天會去哪兒?漂過那條河,再也回不來了。
他喉嚨有些發緊。
彪子終於動了動,把煙蒂摁滅在搪瓷缸沿上,滋啦一聲。”問吧。”
他嗓子啞得厲害,“瞧瞧那邊開什麽價。
合適……就出了。”
他頓了頓,抬眼時目光有些飄。”我也是沒法子。
風聲不對了,總得給底下人一個交代。
昨兒晚上市集上那出戲,是我點的頭。”
何玉竹正端起茶缸,手在半空停住了。”昨晚……全城搜檢,是你?”
“啊。”
彪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說不上是苦還是狠,“自己掀了自己的攤,弟兄們散也散得幹淨。
院裏那位老太太……碰上了?”
“二斤小米。”
何玉竹放下缸子,聲音發沉,“關了一夜。
年紀大,沒往裏送。”
“對不住了。”
彪子搓了把臉,手糙得像砂紙。”柱子,你得快。
我這兒……等不起。”
何玉竹沒應,隻點了點頭。
他知道彪子找對人了——這節骨眼上,敢碰這些,又能拿出真金白銀的,四九城裏數不出幾個。
雪茄不過是添頭,黃魚纔是真章。
可除了他,誰還肯接這話?
晌午他沒回院子,拐去了婁家小樓。
廳裏靜,隻聽見座鍾鍾擺勻速的嘀嗒。
婁夫人和曉娥在,見他來,曉娥眼睛倏地亮了。
“吃了沒?”
婁夫人問得家常。
“還沒。”
他答得也自然,徑自往廚房走。
水龍頭擰開,嘩嘩衝著青翠的菜葉。
這地方他熟得像自己家——親事雖沒擺酒,話早已說定了。
飯桌上曉娥的筷子老往他碗邊湊,夾一箸醋溜白菜,又添半勺肉末。
他吃得快,心裏揣著下午的事。
撂下碗便起身。
“這就走?”
曉娥跟著站起來,手揪住他袖口一角。
“得去幫人辦點事。”
“每回都這麽說。”
她不鬆手,嘴角抿著。
他歎了口氣,回頭看她。”辦完事,帶你去瞧電影。
《阿詩瑪》。”
她手指這才一根根鬆開,眼裏漾出點笑影。
出了門,日頭白晃晃的。
他在衚衕裏繞了幾圈,不緊不慢,像真在為什麽人奔波。
鞋底蹭著幹燥的土路,揚起細小的塵。
拐過第三個彎時,他摸了摸內兜裏那張寫滿數字的紙——硬硬的,還在。
該去碰頭了。
鴿子市外圍的巷道裏,牆根堆著碎磚。
何玉竹確認四周無人,便從係統裏兌出一整箱雪茄。
煙葉的澀味混著木箱的潮氣,在午後寂靜中格外清晰。
別人弄不到的東西,對他而言不過是數字增減——係統那機械的提示音總在耳邊回響:價碼足夠,障礙皆可抹平。
彪子整個下午都在等。
他找過不少人,最後覺得還是何玉竹最可能辦成。
可何玉竹也明說了:成不成不在自己,得看那位朋友點不點頭。
要是朋友不鬆口,這些燙手的東西就隻能跟著他上路。
想到要帶著它們穿街過巷,彪子後頸就滲出冷汗。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彪子幾乎撲過去。
他側身將人讓進院子,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柱子,”
他聲音發緊,“那邊……有訊息了嗎?”
電影院的台階上還留著上午雨後的水漬。
何玉竹陪婁曉娥走進大廳時,沒特意避著誰。
廠裏早就傳開了——楊廠長親自為何玉竹牽線,物件是婁董事家的女兒。
訊息像風裏的柳絮,飄進每個角落。
許大茂就是在這時候撞見的。
他懷裏抱著兩卷新片子,剛從放映室側門出來,一抬眼就看見那兩人挨著走向檢票口。
婁曉娥低頭笑著說什麽,何玉竹側耳去聽,手指虛扶在她肘後。
那畫麵刺得許大茂眼眶發澀。
他本該衝過去的。
像往常一樣,找點茬子,說幾句酸話,讓何玉竹當眾難堪。
可腳剛邁出半步,又硬生生釘在原地。
介紹人是楊廠長——這念頭像冷水澆頭。
要是鬧開了,傳到廠長耳朵裏……許大茂攥緊膠片盒,指甲掐進硬紙殼。
他退到柱子後麵,看著那對身影消失在暗紅色門簾後。
胸口那股火卻越燒越旺:本來婁家那邊父母已經透過口風,說要安排見麵的。
怎麽就讓何玉竹搶了先?先是食堂副主任,現在又是婁曉娥。
好事全讓他占了。
許大茂咬著後槽牙轉身,膠片盒在懷裏咯吱作響。
不能明著搗亂,可就這麽看著?他走出電影院時,太陽正曬得柏油路發軟。
得抓緊了,他盯著自己拉長的影子想。
再慢一步,恐怕連婚事都要被那家夥甩在後麵。
四合院裏人多耳雜,許大茂把話憋到了週一。
車間機器轟鳴的間隙,他攔住秦淮茹,壓著嗓子說:“秦姐,上回那事,您親眼瞧見了吧?柱子和婁家那位,進展快得出奇。
週末我親眼見著,兩人從電影院出來,又並肩逛了街。
楊廠長牽的線,婁董事總得給幾分薄麵。
這樁事,怕是鐵板釘釘了。
我聽說,就這個週末,訂婚宴都要擺了。”
他頓了頓,觀察著對方的神色,“我上次提的那茬兒,您可得抓緊。
您家堂妹京茹,是不是該引見引見?總不能讓他搶在我前頭把婚事辦了吧。”
秦淮茹手裏的抹布停了。
機器聲好像忽然遠了,心裏某個地方塌下去一塊,空蕩蕩的,沒著沒落。
她一直盤算著,想把那個老實人拴在自家這邊。
何玉竹踏實,靠得住,不像眼前這位,心思活絡得讓人心裏發虛。
可誰能料到呢?那個她以為摸透了脾性的人,竟悄沒聲地攀上了高枝,連人都變得有些陌生了。
或許,她從來就沒真正看明白過他。
她垂下眼,聲音裏透著一股倦意:“知道了。
回老家……說起來輕巧。
京茹是沒許人家,模樣身段你也見過,不差。
就是鄉下戶口,絆住了腳。
本來假都請好了,偏趕上家裏老的小的接連出事,一團亂麻。
眼下這光景,我兩手空空地回去說親?臉往哪兒擱。
等些日子吧,手頭寬裕點再說。”
話雖這麽講,她心裏清楚,何玉竹那條路是斷了。
連帶著堂妹的機會,恐怕也渺茫。
目光掠過許大茂,她暗自掂量。
這人雖不牢靠,可眼下,自己還有多少挑揀的餘地?若真沒了退路,眼前晃動的這個身影,或許就是唯一能抓住的什麽了。
院牆外的人選秦淮茹並未細想。
同住一個院子,日後秦京茹伸手幫忙才方便;若隔了巷子,縱使有心也難使上力。
許大茂在旁聽得坐不住,嗓音都繃緊了:“秦姐這可使不得!手頭緊怎麽不早言語?哪能讓你空著臉回門?”
他往前湊了半步,袖口擦過桌沿:“回孃家的禮我備著,要什麽您開口,我絕不含糊。
隻一樁——得趕在傻柱前頭把婚事辦了。”
他鼻翼翕動兩下,“他想搶我前頭?沒這門道。”
秦淮茹垂眼盯著鞋尖磨白的邊,心裏那點得意像灶膛裏將熄未熄的火星。
許大茂這人滑得像泥鰍,可捏住七寸後,倒也不是擺弄不了。
她手指絞著衣角,聲氣軟了三分:“這哪成……我回門卻讓你破費,傳出去旁人該嚼舌根了。”
話遞出去,人卻坐著沒動。
她沒讀過兵書,可有些手段像是孃胎裏帶出來的。
這般先退一步的戲碼,她演得熟稔——雖早盤算著要讓許大茂出錢出物,甚至暗裏剋扣些也無妨,但這些念頭得爛在肚裏。
須得等對方自己悟出來,說破了便沒滋味。
許大茂果然接了茬。
他拍了下膝蓋:“這哪是回門禮?是請您說媒的謝儀!本該我預備的。”
他從兜裏摸出半包煙,捏了捏又塞回去,“秦姐放心,能用銀錢解決的事兒,都不算事兒。”
這話他在廠裏聽人說過,覺得氣派,便記下了。
後來知曉是後廚傻柱傳出來的,惡心得半天沒吃下飯。
秦淮茹這才鬆了眉頭:“那成。
明兒我找主任告個假,回老家跟我二叔透個風。”
她起身撣了撣衣擺,“約個日子,你們見一麵。
若閤眼緣,這事便定了。”
後廚飄著熬豬油的焦香。
馬華縮著脖子蹭到灶台邊,壓低嗓子:“師傅,剛瞧見許大茂跟秦姐在牆根底下嘀嘀咕咕。”
他瞥了眼門外,喉結滾動:“聽著像是許大茂托秦姐說媒,還扯上什麽投機倒把的勾當。”
他抹了把額汗,“這事要是黃了,依許大茂的性子……”
何玉竹掄起鐵勺敲了敲鍋沿:“蘿卜切完了?白菜剁好了?年紀不大管得倒寬。”
他舀起一瓢水潑進熱鍋,白汽轟地騰起,“今兒大鍋菜我掌勺,你站邊上瞧著。”
平日大鍋菜他已不沾手,但這徒弟刀工練得差不多了,該點撥些火候上的門道。
真功夫還得慢慢磨。
馬華縮著肩膀切菜去了。
何玉竹盯著鍋裏翻滾的油花,心底冷笑:許大茂啊許大茂,不愧是院裏最能折騰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