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總盼著往上走,卻始終沒尋著機會,隻能在院裏開會時把每個字都拉得又長又重。
輪到一大爺開口時,他先重重歎了口氣。”該說的二大爺都說了,我隻傳達街道的處理決定。”
他頓了頓,等交頭接耳的聲音低下去,“賈張氏得掃一個月大街,每天有人盯著。
派出所說了,這是 ,少一天就補一天拘留。
今天開這個會,是讓大家都記住教訓。”
暮色裏有人咳嗽了一聲。
“日子緊巴誰都明白,去鴿子市換點粗糧不算大事。
可要是像這樣——”
他朝條凳方向掃了一眼,“把細糧當買賣做,性質就變了。
這回是看在年紀份上隻沒收了八塊錢,換成別人,年都得在裏頭過。”
會散得比預想快。
監督的差事落在一大媽和二大媽肩上,兩人得輪班盯著掃帚和簸箕。
此外賈張氏每週還得去派出所匯報思想,少一次,暫免的拘留就得重新算起。
人群散去時,何玉竹看見那老太太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有人以為她會臊得抬不起頭,可那張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或許他們從來就沒弄明白過,那腦袋裏究竟轉著怎樣的念頭。
全院大會散場時,賈張氏脊背挺得筆直。
她當眾認了錯,聲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
可話鋒一轉,她又扯起運氣——鴿子市安穩了那麽久,偏她頭一回去,就撞上巡查。
這能怪誰呢?院裏人聽著,心裏雖覺著那套說辭站不住腳,可細琢磨,倒也有幾分歪理。
往常上頭沒動靜,那片地界多是睜隻眼閉隻眼;偏她撞上了,據說是一年裏頂要緊的那兩三回清查之一。
說她倒黴,似乎也挑不出錯。
該罰的掃街活兒,一尺也沒給她免。
她走出人群時,步子邁得又穩又重,臉上瞧不出半點臊意,倒讓不少等著看熱鬧的人落了空。
原來人隻要自己不覺得難堪,那難堪的滋味,就得輪到旁人來嚐。
門閂“哢噠”
一聲落下,屋裏那點光暗了下去。
賈張氏方纔還繃著的肩膀,倏地塌了下來,臉上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像蒙了層冷霜。
秦淮茹在灶邊抬眼,看得分明——婆婆這是真被嚇破了膽。
“媽,”
秦淮茹往鍋裏添了瓢水,聲音壓得低低的,“外頭您不是挺硬氣麽?關起門來,倒怕了?”
賈張氏從鼻子裏哼出一股氣,身子卻往椅子裏縮了縮。”不在外頭撐住臉麵,難道由著他們拿捏?”
她嗓子發幹,話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你又不是不曉得,我一聽見那身製服,腿肚子就轉筋。
這回……這回真是陰溝裏翻船,活了大半輩子,沒遇過這麽背的事。”
晚飯擺上桌,稀薄的粥湯映著昏黃的燈影。
賈張氏連筷子也沒碰,隻對著牆壁長籲短歎,怨命苦,怨兒子走得早,怨這家裏沒個能挺直腰桿說話的男人,害得她一個老婆子要受這份罪。
歎著歎著,她渾濁的眼珠忽然轉了轉,像是抓住了根浮木。”淮茹,”
她扭過頭,聲音裏帶著點急切的顫,“要不……你再去找找柱子?讓他想法子,再弄個兩斤小米回來。
家裏沒個男人支應,到底要吃虧。
棒梗可得好好養著,將來這門戶,還得靠他撐起來。”
秦淮茹正收拾碗筷,手頓在半空。
她沒抬眼,話卻回得幹脆,像塊冷硬的石頭。”媽,這念頭您趁早歇了吧。
除非您肯掏錢。
上回那點兒小米,人家柱子費了多少周折才弄來?再讓他去張羅,您當咱們是誰?就算是他親爹何叔開口,柱子願不願再攬這麻煩都兩說。
咱家眼下光景緊巴,您心裏明鏡似的。
這一斤多小米喝完,大不了我多熬幾夜,找人換點白麵,給棒梗攪點麵糊對付著。
錢匣子空著,話,也就說到這兒了。”
指尖在衣角撚了撚,秦淮茹垂著眼。
再掏錢?怕是連何玉竹肯不肯弄來小米都難說。
她不是沒付出代價。
“旁人講這話我信,”
賈張氏撇了撇嘴角,“你嘴裏出來的,我怎麽信?那何玉竹不是最聽你的?你張個口,他哪回不是顛顛地就去辦了?”
話裏那根刺,秦淮茹聽得明白。
這兩天她和何玉竹走得近了些,婆婆心裏不痛快。
可有些事繞不開那個人,賈張氏也隻能半睜著眼裝糊塗。
沒親眼瞧見什麽,可女人那點直覺讓她覺著不對勁——抓不著把柄罷了。
於是冷言冷語便時常甩過來,一點情麵不留。
尤其牽扯到棒梗的事,總擠兌著她去尋何玉竹。
這回秦淮茹沒接茬。
賈張氏嗓門悶了下去:“棒梗可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淮茹,你真狠得下心?要是把他身子拖垮了,你怎麽對得起我兒子?”
火氣倏地竄了上來。
秦淮茹抬起臉:“媽,這話得掰扯清楚。
是誰先做岔了?那二斤小米要不被你偷偷賣了,又讓警察收了去,能有今天這出?原本三斤的量,棒梗怎麽喝都夠。
你貪那兩塊錢的時候,想什麽了?”
她漸漸看透了。
這婆婆就是欠敲打。
給點好臉色,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嗆回去幾句,倒能安生兩天——也就兩天罷了。
賈張氏這性子,怕是到老都改不掉。
隻許自己占便宜,別人碰她一點東西就跟割肉似的。
也難怪在這院裏,她人緣差得沒邊。
這些賈張氏不在乎。
隻要秦淮茹不改嫁,還能養著她,別的都無所謂。
至少在她看來,確實無所謂。
所以她總有意無意地敲打,提醒秦淮茹記著自己的身份,守著該守的規矩——左右就是這麽個意思。
泥捏的尚有土性子,何況是人。
說實在的,後來秦淮茹成了那般精於算計、險些將何玉竹拖垮的模樣,背後少不了賈張氏日複一日的攛掇與逼迫。
那過程像催熟,硬生生將她推到了那一步。
如今的秦淮茹雖還未到那般地步,卻也開始還擊了。
她聲音裏沒什麽溫度:“您別總提這茬。
何玉竹也變了,心心念念想娶媳婦。
目標都有了,就是我們廠原先婁董事家的女兒,婁曉娥。
我堂妹秦靜茹找過他兩回,他待理不理的。
我還當出了什麽事,原來是想攀高枝,娶婁家的千金。”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從前倒沒瞧出來,這人也會盤算了。”
賈張氏像被針紮了腳,猛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女人撇了撇嘴,聲音裏透著一股子惱火:“那愣頭青竟敢不樂意,他憑啥不樂意?”
“羅董事家的 是他能惦記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這人可真不地道。
可惜了你家妹子,這下想進城落腳,怕是難了。”
“原本盤算著她跟了何玉竹,往後就是一家人,總有個倚靠。
誰承想,人家眼裏早有了別處的高枝。”
“得,白忙一場。
還指望能沾他些光呢,眼下倒好,什麽都落不著。”
一旁的人倒沒見動氣,語氣 地接話:“急什麽,這邊不成,不是還有個許大茂麽?他之前也探過我兩回口風,我本沒應,總覺得何玉竹更妥當些。”
“哪知道何玉竹冷不丁就要辦喜事了,連廠長都出麵保媒。
我們能有什麽法子?許大茂那頭……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橫豎我是打定主意要留在城裏,這院裏單著的,不就他倆麽?”
“哪一個都行。
就是許大茂那人,滑頭了些,手腳也不勤快,怕不是個厚道人。
我擔心妹子跟了他,往後要受委屈。”
先前說話的那位立刻拔高了聲調:“委屈什麽呀!再說了,兩家離得近,真有什麽事,咱們還不能照應著?許大茂為人是不怎麽樣,可到底有點門路。
我看這事能試試。
抓緊些,回趟家把話遞過去,省得拖久了又生變數。”
次日,何雨水找同學玩去了。
何玉竹獨自溜達到附近的暗市,想瞧瞧有沒有什麽稀罕物件。
糧食吃緊,這類地方便總透著種畸形的熱鬧。
他剛晃進去沒兩步,就被個蹲守許久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這架勢,擺明瞭是衝他來的。
那人將他扯到角落,臉上堆著苦笑,壓低了聲音:“柱子,兄弟,這回你得伸把手,拉老哥一把。
算我求你了。”
何玉竹別開臉,鼻腔裏哼出一聲:“少來這套。
在這兒,隻有你彪哥讓人吃虧的份,誰還能讓你栽了?說出去誰信。”
被稱作彪哥的男人眉頭擰成了疙瘩,重重歎了口氣:“時勢不由人啊。
我原想再捱些日子,可眼下這光景……實在說不準了。”
“我這底細你清楚,萬一有個什麽風吹草動,頭一批遭殃的,準是我們這號人。
跟你沒法比,你是三代清白,正經的工人身份,天塌下來也壓不到你肩上。”
“我們可不一樣。
所以我琢磨著,趕緊走,越早越好。
隻是手頭壓著一批東西,盡是些舊書畫、老物件,帶著實在紮眼。”
“柱子,你門路廣,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著打聽打聽,有沒有喜好這些的?好歹讓我換些實在東西,路上也好傍身。”
何玉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行吧,我替你問問。
可這話得說前頭,這年景,那些玩意兒……怕是不值幾個錢。”
彪哥的笑容更苦了,透著股走投無路的焦躁:“實在是沒……沒轍了,不走不行啊。
兄弟,你多費心,最好能換成‘黃的’,大小都行,方便揣著。”
“這事要是成了,我絕對虧待不了你。”
彪哥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衣領裏透出一股陳年樟木箱的氣味。”我那兒存著些老物件,製式古舊,瓷的玉的都有,唐宋年間的也在裏頭。
這些可不是給錢就捨得放的,最好能換條子——黃的。”
何玉竹鼻腔裏哼出一道短促的氣流。”彪哥,眼下這光景,能找到人接就不錯了,還惦記那些?黃條子?我自己夢裏都摸不著呢。
這地界真有那東西,你還用繞到我這兒?能脫手就該謝天謝地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方緊攥的拳頭,“這樣吧,我替你探探風聲。
過兩日,廠子對過碰頭。
可別抱太大指望,這路數如今走不通。”
“等不了啊柱子。”
彪哥喉結滾動了一下,袖口蹭過桌麵,“我的意思是,東西先擱你這兒,你看著給個數就成。
我……我得趕緊動身。”
何玉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急成這樣?至於嗎?”
彪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像曬裂的牆皮。”別問了。
我得的信兒……不太妙。
再耽擱,怕是走不脫了。”
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這些東西,要是實在尋不著下家,你就收著。
多少給點,讓我湊個盤纏。
貨我都帶來了,要不……你現在就過過眼?”
何玉竹沉默著。
巷子外傳來板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悶響。
他最終點了點頭。
經不住對方再三央求,何玉竹跟著拐進了附近一條窄巷。
院門推開,裏頭的光線被高高的雜物割得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