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這人就像影子似的絆著他,如今連成家的事也要來攪和。
什麽東西。
他幾乎是立刻接上了話:“秦姐,你讓那傻子給糊弄了。”
聲音壓得低,卻字字帶著刺,“你琢磨琢磨,前些日子他還催你牽線,怎麽這兩回你提你堂妹,他倒推三阻四了?這裏頭有緣故,你知道麽?”
秦淮茹確實覺得蹊蹺。
先前何玉竹確實提過找物件的事,急得很。
可這兩次,她提起堂妹秦京茹,那人卻含混過去。
起初她以為是婆婆和兒子棒梗得罪了他,叫他生了氣,連帶著不肯再幫襯自家。
占便宜沒個夠,倒像是忽然開了竅。
可她隻當那是氣話,沒往深處想。
此刻許大茂這麽一提,像是平靜水麵下還沉著別的石頭。
她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不打緊,”
許大茂往前湊了半步,語速快了些,“我可清楚。
實話告訴你,何玉竹心裏早有人了。
你們家京茹,他壓根沒瞧上。
你一提,他自然找藉口推脫,因為那頭早瞄好了。”
秦淮茹怔了一瞬,眉頭蹙起來:“許大茂,這話可不能亂講。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道理你該懂。”
“我敢對天發誓!”
許大茂手指往上指了指,臉色繃緊了,“秦姐,這事我蒙你做什麽?我有憑據。
聽說他已經請動楊廠長出麵,去說親了。
說的是誰?咱們廠婁董事家的閨女,婁曉娥。”
提到這個名字,許大茂喉頭像是堵了塊硬炭。
原本他父母透過關係,隱約提過婁家這位千金,似乎有撮合的意思。
可何玉竹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橫插一杠,婁家那邊便再沒聲響。
他也是剛得了信兒,說楊廠長確實去找過婁董事,那邊似乎並未回絕。
楊廠長都出麵了,事情大抵是定了七八分,自己這邊怕是沒指望了。
若是讓那傻子趕在前頭辦了婚事,自己臉往哪兒擱?他得盡快找一個,趕在何玉竹前頭把婚事辦了。
要快,女方家裏就不能太硬氣,最好是鄉下來的——進城吃供應糧,對她們是天大的 ,事情推進起來便快得多。
若是找個城裏姑娘,層層規矩下來,反倒拖遝。
眼下看,婁家那頭是沒戲了。
既然這棵樹攀不上,他自然不會一直守著枯枝。
正巧聽見秦淮茹要給何玉竹介紹堂妹,許大茂眼底那點熄了的光又倏地亮起來。
何玉竹撬了他一樁親,他便也撬何玉竹一樁。
這麽一想,心頭那杆歪斜的秤,似乎才勉強找回一點平衡。
秦淮茹愣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窗外飄來鄰家燉菜的鹹香,混著煤爐子未散盡的煙味。
她抬起眼,聲音壓得低低的:“這話……當真?該不會是你心裏不痛快,編出來誆人的吧?”
許大茂嗤地笑出聲,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秦姐,我犯得著編這個?廠裏那幾個常陪領導吃飯的,哪個我不熟?酒桌上聽來的,還能有假?”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衣料摩擦出窸窣的響動,“估摸著再過三五天,訊息就該傳遍了。
橫豎是樁喜事,我騙你能落著什麽好?不信你自個兒去打聽,準能摸著邊角。”
秦淮茹沒接話。
她盯著牆角一道水漬留下的黃印子,思緒卻飄遠了。
難怪……上次提那樁婚事,他推得那樣幹脆。
原來早有了旁的打算。
胸口像被什麽堵了一下,悶悶的,可這感覺隻停留了一瞬。
眼下哪是琢磨這些的時候?家裏那攤子事,還亂著呢。
那個總在食堂 晃蕩的身影,曾經是整個衚衕、甚至廠區裏最靠得住的倚仗。
如今這倚仗,卻像入秋的蟬,叫聲一天比一天疏了。
她一個人撐著四張嘴,每月的糧票數來數去總差那麽一截。
從前還能指望他順手帶個飯盒,如今呢?連借點小米都得用小女兒的口糧去換——槐花昨晚還撅著嘴,說粥稀得照見人影。
想到這兒,太陽穴便突突地跳。
攤上這麽個專拖後腿的婆婆,日子就像在爛泥地裏拔腳,走一步陷半步。
這才安生幾天?又惹出是非。
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秦淮茹徑直走到灶台前。
瓦罐裏的小米淺下去一截,她手指探進去量了量,聲音裏透出疲憊:“媽,那些米是給棒梗養身子留的。
您倒好,一口氣舀出去兩斤。
往後孩子喝什麽?”
坐在床沿納鞋底的賈張氏頭也沒抬,針尖在發髻上蹭了蹭。”罐裏不還剩著麽?夠我孫子喝幾頓粥就行。”
“喝完了呢?”
秦淮茹轉過身,水缸沿的濕氣沾濕了她的袖口,“眼睜睜看著孩子斷頓?”
老太太這才撩起眼皮,朝窗外努努嘴。”找傻柱再弄點唄。
他能弄來頭一回,就能弄來第二回。”
在她心裏,那個憨厚的身影就像衚衕口那棵老槐樹,風吹雨打總在那兒,缺什麽去搖一搖,總能落下點果子。
可秦淮茹清楚,樹或許還是那棵樹,根卻紮得深了。
現在的何玉竹,眼神裏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再想讓他白白從兜裏掏東西,難。
灶膛裏未燃盡的煤核劈啪炸開一 星。
她聲音忽然硬了幾分:“上回那點米怎麽來的,您是真忘了?還是說,您兜裏還能再掏出五塊錢來?”
賈張氏猛地撂下鞋底,針線笸籮在炕沿上顛了顛。”你這當孃的說的什麽話!棒梗不是我親孫子?你急,我就不急?”
棒梗那孩子冷不丁插了句:“媽,要是小姨真跟了那人,往後咱們不就能隨便拿他屋裏的東西了?我聽奶奶說,他現在管著後廚,天天往家帶肉都成。”
這話從孩子嘴裏冒出來,秦淮茹心裏跟明鏡似的——除了婆婆賈張氏,誰會跟孩子唸叨這些。
棒梗總往傻柱屋裏順東西,根子就在這兒。
孩子長歪了,當媽的固然脫不開幹係,可那些偷雞摸狗的念頭,全是老太太一點一點灌進去的。
賈張氏心裏揣著本賬:既怕傻柱真把兒媳婦拐跑了,又覺著吃他用他天經地義——誰讓他總盯著自家媳婦呢。
可近來那男人確實變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往賈家貼。
這變化讓老太太鬆了口氣,又吊著顆心。
鬆氣是覺著傻柱大概對秦淮茹死了心,轉去尋別人了;揪心是怕這張飯票真要飛了。
最近連“傻柱”
這外號都不讓人當麵喊了,說是要正經成家。
背地裏大夥照舊那麽叫,可明麵上到底不同了。
把鄉下堂妹秦京茹說給他,在賈張氏看來是樁穩賺的買賣——成了親戚,他屋裏的不就等於自家的?這算盤她在孫子跟前撥過不止一回,棒梗早聽熟了。
秦淮茹扯過兒子胳膊,聲音壓得低低的:“往後這話千萬別說出口,尤其別當著他麵。
真要動手揍你,媽攔不住。
他現在眼界高了,嫌你小姨是農村戶口。
人家如今是幹部了,你見著躲遠些,別去招他。”
孩子哪懂這些彎繞,滿腦子隻惦記著吃食。
那些人情世故的糾葛,對他而言還太早。
賈張氏卻聽得火起:“就他那德性還挑三揀四?城裏姑娘誰瞧得上他!能娶著媳婦都該燒高香了。”
夜色剛漫過院牆,銅鑼聲就從前院炸開了。
秦淮茹想到這兒,心裏那股勁兒便鬆了。
直到此刻,她仍覺得難以置信,可轉念一想,許大茂似乎沒必要在這種事上蒙騙自己。
回廠裏隨便找個人問問,真假立刻就能分明。
她很快出了聲:“確有此事。
傻柱托了楊廠長做媒,物件是婁董事家的女兒,叫婁曉娥。
廠裏已經傳遍了,十有 能成。”
她頓了頓,語氣淡了下去,“京茹的事……往後看情形再說吧。”
實在沒別的法子,她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一旁的賈張氏一聽連廠長都出麵了,頓時沒了聲響。
在她看來,軋鋼廠的廠長,那官階怎麽也比村裏最大的幹部要高得多。
秦淮茹歎了口氣,搖搖頭,把話題扯開:“媽,先不提那個。
今天您怎麽就把小米拿去賣了,還鬧到派出所去了?一大爺說了,晚上要開全院大會,就為這個。
家裏是緊巴,可我短過您一口吃的、一口喝的麽?”
在家裏,賈張氏可從不是肯吃虧的主兒,到了外頭尚且寸步不讓,何況是在自家屋簷下。
她立刻拔高了嗓門:“我這麽大歲數了,手裏不該留點錢應急?賣那點小米,不也是為了這個家?瞧你最近累的,這一個月咱家夥食什麽樣你心裏沒數?我賣了換錢,不就能多買點糧食,緩緩家裏的 ?”
大道理她張口就來。
至於真正的原因,她隻管裝糊塗。
秦淮茹再追問,也問不出個究竟。
屋裏一時靜了下來,隻剩壓抑的沉默。
另一邊,何雨水蹬著自行車進了院子。
在她眼裏,哥哥如今真是大不一樣了。
從前日子清苦,如今每 家,飯桌上總能見著點油水。
連自行車都置辦了,她騎去學校,不知引來多少同學羨慕。
因為這,她在班裏走路都帶著風,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今天何玉竹格外多做了兩個菜,不過都是素的下飯菜。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葷腥——一盤拍黃瓜拌著切好的豬頭肉,肉多黃瓜少。
這豬頭肉,還是婁家那邊送來的。
其實婁家給的雞鴨魚肉不少,但他早打定了主意要收斂些,不能總在院裏燉雞燒魚,那樣太紮眼,容易惹人厭煩。
就算妹妹一週纔回來一次,也盡量別招來旁人的不快。
有時候得罪人,未必是你做錯了什麽,單單是你過得比別人好,就可能成了錯處。
同住一個院子,憑什麽人家啃窩頭就鹹菜,你家卻大魚大肉?
何玉竹剛給未來嶽父上過一課,說整天山珍海味遲早要惹麻煩,自己當然得更低調。
所以這回雨水回家,他隻切了一碟豬頭肉,配上幾片黃瓜涼拌。
即便如此,雨水也吃得滿嘴油光,一臉滿足。
因為是冷盤,他便沒往聾老太太那兒送。
之前送過去的是海米蛋花湯,也算有營養了。
何玉竹放下碗筷時,瓷碗在桌沿磕出清脆一響。
他朝廚房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丫頭便默默起身收拾殘局——平日裏縱著她歸縱著,該使喚時還得使喚,免得她閑下來又生出什麽枝節。
院子裏聚攏人影時,空氣裏飄著各家晚飯殘餘的氣味。
賈家老太太那檔子事早已傳遍每個角落,可當事人坐在條凳上,腰板挺得筆直,彷彿周遭竊竊私語都與她無關。
每家至少來了個代表,想看熱鬧的多擠進來幾個也無妨,牆根下蹲著站著的都是人。
何玉竹瞥見那張臉就知道結果。
老太太眼裏沒有半分愧色,隻有被逮住的不甘——在她看來不過是運氣差了些,小米剛脫手就被堵在巷口,要怪隻怪腿腳不夠利索。
二大爺握著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他講話總愛繞彎子,從文明四合院的榮譽說到集體榮譽感,再扯到街道辦摘牌時自己如何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