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竹冷眼瞧著,覺得這老太太心裏那桿秤,怕是全壓在那幾張飛走的紙鈔上,旁的,都輕飄飄沒個分量。
剛跨進前院,易中海便徑直走向簷下,取下那麵蒙塵的銅鑼。
鑼槌落下,“哐”
一聲悶響,震得榆樹上歇著的麻雀撲棱棱飛起。
“晚飯後,全院大會,每家至少出一人。”
他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水麵。
賈張氏像是被這鑼聲驚醒了,猛地扭過頭,臉頰上的肉顫了顫。
“易中海!”
她嗓子豁然扯開,尖利得能劃破暮色,“你敲什麽敲!你安的什麽心?非得讓全院都知道我進了那地方是不是?我們娘兒幾個沒爺們撐腰,你就可著勁欺負是吧?我告訴你,你別仗著是院裏管事的,就搞打擊報複那一套!”
那聲音潑灑開來,幾乎灌滿了每一道門縫。
何玉竹想起她在派出所時的樣子——縮著肩膀,問什麽答什麽,氣兒都不敢喘重了。
這纔回到自己的地盤多久,便又活泛過來,甚至敢指著管事的鼻子叫嚷。
看來,在這四方院子裏橫慣了,觸到她自家那點利益時,便是天王老子,她也敢撕擄一番。
易中海臉色徹底青了。
他握著鑼槌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賈張氏!”
他喝斷那滔滔不絕的吵嚷,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還有臉嚷?你知道你今天犯的是什麽事嗎?投機倒把!那是能隨便沾的罪名!要不是我和柱子豁出臉去求人找門路,你這會兒還能站在這兒撒潑?明天這時候,你該在拘留所裏啃窩頭了!”
風穿過院子,帶著初春傍晚的涼氣,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圍觀的人群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更密的嘀咕聲。
何玉竹靠在月亮門邊,看著賈張氏那張陡然漲紅又漸漸發白的臉,覺得這院子裏的戲,怕是才剛開了個鑼鼓點。
易中海的聲音在院子裏回蕩,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街道的決定已經下來了。
文明標兵的牌子,掛了多少年,現在摘了。
明年也沒資格再參選。”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賈張氏臉上,“這事,總得有個交代。
今晚全院的人都在,必須說清楚——榮譽是怎麽沒的。
這責任,我擔不起。”
何玉竹在一旁抱起胳膊,嘴角撇了撇。”賈大媽,那三斤小米怎麽來的,您心裏有數。
我費了多少人情才弄到手,您轉頭就賣出去兩斤。”
他伸出三根手指,“棒梗才喝了幾頓?剩下的夠撐幾天?當奶奶的,孫子都不顧了?”
賈張氏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下巴抬得老高。”家裏困難,賣點東西貼補家用,犯法了?淮茹一個人掙錢容易嗎?我這是替她分擔!”
她眼睛一斜,“不是還剩一斤嗎?真不夠了,你再弄點來不就是了。
錢又少不了你的。”
她說話時腰板挺得筆直。
在派出所裏那股瑟縮勁兒早沒了,回到這院子,她又成了誰也不怕的主。
何玉竹搖搖頭,像是聽見什麽笑話。”您知道鴿子市上小米什麽價嗎?那是有錢也未必買得著的東西。
我給您的價,那是看在人情上。
五塊錢三斤?您真當是菜市場買白菜呢。”
他頓了頓,聲音抬高了些,“您兩斤賣了八塊,還覺得我占您便宜了?行啊,要是五塊錢真能買到三斤,您有多少我收多少,現錢結賬,絕不拖欠。”
四周響起低低的嗤笑聲。
賈張氏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許大茂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臉上掛著看熱鬧的笑。”喲,聽這意思,柱子成了您家的財神爺了?賈大媽,您這是吃定他了?”
他轉向何玉竹,故意拉長聲音,“柱子,要真有這好事,五塊錢三斤,給我來一百斤。
我當場點錢,絕不賴賬。”
何玉竹猛地一揮手,像趕蒼蠅似的。”邊兒去!這兒有你什麽事?一百斤?這數目夠吃槍子兒了!”
他瞪著眼,“我是看孩子可憐才弄的這點東西,您當是土裏長出來的,要多少有多少?”
他上下打量許大茂,“對了,您城裏人,沒地。
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沒看見正煩著呢?”
許大茂一句玩笑換來這麽一長串,臉上有點掛不住,嘴角抽了抽,終究沒再吭聲。
銅鑼聲截斷了即將爆發的衝突。
許大茂攥緊的拳頭鬆開了,他瞥見站在人群 的那位長者手中泛著暗光的器具,喉結滾動一下。
“鬧夠了沒有?”
聲音不高,卻壓得四周寂靜,“要是你下鄉放電影還有餘力,不如替我張羅接下來的事。”
許大茂肩膀塌了下去,扯出個笑:“您別動氣,我就隨口一說。
何玉竹那些話……怎麽倒成我的不是了?”
他擺擺手,轉身朝自家方向晃去,“累了,先眯會兒。
開會時勞煩叫人喊我一聲,不然怕醒不來。”
背影歪斜著消失在門洞深處。
與何玉竹爭執尚可,但直麵院裏的權威?他從不做虧本買賣。
睡一覺,戲台搭好了再登場也不遲。
何玉竹走近老者,壓低嗓音:“那種渾人,不值得您費神。
我先回了,雨水今天回來,唸叨一週要吃口好的。”
話音未落,旁邊響起沙啞的插話:“我家棒梗也饞肉呢,柱子,要不來咱家灶上忙活?”
何玉竹呼吸滯了滯。
剛說完“沒心沒肺”
眼前這張布滿褶子的臉倒讓他覺得這四字找到了正主。
他盯著賈張氏看了兩秒,最終隻從鼻腔裏歎出一縷氣,搖搖頭。
“賈張氏。”
老者的聲音陡然轉硬,“你聽清楚——這次的事,沒你想的那麽簡單。”
“全院大會必須開,讓大夥兒看著你掃街。
少一天,派出所就扣你一天;少一星期,你就進去住一星期。”
“街道辦點了頭,會派人來盯。
但王主任剛通了電話,監督的人從院裏出。
所以大會你非到不可——”
他頓了頓,“否則,會就挪到你家堂屋開。”
賈張氏撇著嘴,顴骨聳動:“開唄!誰怕誰?我不就是賣點自家小米被逮著了?鴿子市誰沒溜達過?”
“你們不過運氣好沒撞上槍口罷了!我那八塊錢……唉,八塊錢呐!”
“還編排我偷雞?我碰過誰家雞毛了?”
到了這步田地,她竟還心疼那幾張被沒收的票子。
何玉竹別過臉,嘴角抽了抽。
這等人物,縱是院裏最擅調停、最有威望的那位,也像拳頭砸進棉花裏,使不上勁。
暮色裏,秦淮茹跨進院門。
她與許大茂前後腳下班,廠裏鍾聲剛歇不久。
何玉竹與易師傅能離崗,是特批的假條。
想勸解?賈張氏壓根不搭你的話茬。
你說東,她偏扯西,三兩句就能把天聊成死衚衕,連勉強接話的空隙都不留。
秦淮茹踏進院門時,正撞見易大媽。
對方遲疑片刻,還是開口叫住了她:“淮茹啊,回去瞧瞧你婆婆吧。
今天她可鬧出動靜了,這麽大歲數的人,竟鬧到派出所去——傳出去多難聽。”
秦淮茹一怔:“派出所?我才下班,什麽事都沒聽說。
我婆婆怎麽了?”
在她印象裏,賈張氏雖常不講理,疼孫子勝過孫女,對槐花和小當幾乎不上心,可也不過在院裏橫些。
鬧去公家單位?這唱的是哪一齣?
易大媽也愣了:“廠裏沒通知你?派出所今天往軋鋼廠打了電話,我還以為你早去處理了。”
秦淮茹心頭一沉,看來事情不小。
她穩了穩呼吸才解釋:“下午車間有一批零件要送機械廠,我們幾個人都跟車去了,回來時都快下班了。
所以您說的,我真一點不知情。”
易大媽恍然:“難怪是柱子和老易去的……你婆婆今天在鴿子市,把家裏兩斤小米賣了,正巧碰上警察巡查,沒跑掉,就給帶走了。
聽說是‘投機倒把’的罪名。
老易他們剛把她領回來,你就到了。
淮茹啊,這罪名可輕可重,你得看緊些。
咱們院子掛了多年的‘文明四合院’牌子,就因這事被街道摘了,影響太壞。”
秦淮茹隻覺得一股火直衝頭頂——那點小米是她好不容易從何玉竹那兒得來的,竟被賈張氏隨手賣了兩斤!
她勉強擠出句話:“一大媽,這事我確實不知。
我回去問明白,一定給院裏一個交代。”
她氣得指尖發顫,平時那老太太在院裏撒潑也罷了,如今竟丟人丟到外麵去!
正要轉身往家走,卻看見許大茂慢悠悠杵在水池邊,像等了許久。
瞧見秦淮茹,他眼睛倏地亮了,活像嗅到肉味的野狗,徑直湊了過來。
許大茂一路小跑著過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他搓了搓手,目光在秦淮茹臉上停留片刻才開口:“秦姐,可算等著你了。
今兒我剛從鄉下放完片子,連家門都沒進就奔這兒來。”
秦淮茹挑起眉毛,嘴角似笑非笑地彎了彎:“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許大茂,你這又是琢磨什麽主意呢?”
院裏人都清楚許大茂的做派。
自從他爹媽搬去城東,這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整日裏沒個正形。
秦淮茹心裏對他向來膈應——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底下,指不定藏著什麽歪心思。
無事突然湊上來獻好,準沒安什麽正經打算。
可許大茂臉上半點惱意都沒有,反倒挺了挺胸脯:“秦姐這話說的,我許大茂在廠裏誰不知道?最是熱心腸一個。
您這麽編排我,傳出去我還怎麽找物件?”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說正經的,上回提的那事兒——您家不是有個堂妹叫京茹麽?牽個線怎麽樣?成了絕對虧待不了您。”
秦淮茹這才聽明白,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這人。
她輕輕“嘖”
了一聲:“真沒瞧出來,你倒是會挑時候。
那姑娘我原本打算介紹給何玉竹的,你半路 來算怎麽回事?不怕柱子找你麻煩?他那拳頭你又不是沒嚐過。”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幾分,“都是一個院裏的鄰居,真要鬧起來,我看著也難受。”
她心裏早盤算過無數遍。
何玉竹那人看著愣,實則好拿捏。
雖說最近這木頭疙瘩好像有些活泛了,可多年印象哪那麽容易改?在秦淮茹看來,傻柱這樣的性子才穩妥,才能拴得住。
自家這日子過得像條漏水的船,總得找個能扛事又聽話的幫手。
至於許大茂?這人滑得像泥鰍。
院裏誰不知道他那些毛病——偷懶耍滑、算計精明,一樣不落。
就算真成了親戚,往後賈家若有事求上門,他肯不肯伸手還得兩說。
更別提自家那個實心眼的堂妹,要是嫁過去,怕是讓人捏在手心裏揉搓都不帶吭聲的。
風從巷口卷進來,帶著傍晚炊煙的氣味。
秦淮茹攏了攏衣領,目光飄向院角那棵老槐樹。
何玉竹要是做了妹夫,往後許多事情便順理成章了。
她收回視線,看向仍堆著笑的許大茂,心裏那桿秤早已歪得明明白白。
秦淮茹口中吐出何玉竹三個字時,許大茂胸腔裏那股火猛地竄了上來,直衝腦門。
又是這個人。